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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   那天魏灿一直等到半夜,言存之都没有回来,正当他昏昏欲睡之际,病房的窗户推开了,言存之探了个脑袋进来:
      “魏灿。”
      “我去。”魏灿小声吐槽了一下,这小子大半夜爬窗户,还好这只是二楼。
      卧槽,这是二楼!
      魏灿连忙起身,想把言存之拉进来,结果,废腿啊......
      又他妈脸着地......
      “魏灿!”言存之连忙爬进来,扶起魏灿:“你没事吧?”
      “你没事吧?什么毛病,半夜爬窗户?”魏灿挣扎着起来,还不忘说叨言存之两句。
      “不是你说要是工头不在就赶紧回来找你吗?”言存之不在乎魏灿骂他,但是他不想看到魏灿不珍惜自己的身体。
      “工头跑了?”魏灿瞬间忘了言存之的顶嘴。
      “嗯。”言存之有些内疚,他跑遍了工地,还找叔叔们问了建筑公司的地方,甚至还跑到了老板家,但就是没有工头的身影,隐约中,他感觉事态严重了:“他是携款潜逃吗?”
      魏灿有点惊讶,八岁的小子竟然知道“携款潜逃”?
      想着大人的事不让小孩掺和,魏灿摇了摇头,说道:
      “不管你的事,睡吧!”
      说完,自己往床边挪了挪,给言存之留出足够空间。
      言存之看了看魏灿的脚:“我还是先回去吧,刚才我从正门进来护士说“家属”晚上不能留宿的。”
      听到“家属”两个字的时候,言存之当时突然觉得特别甜蜜,自己真的和魏灿有了不可割裂的羁绊。
      “你还想翻窗户?”魏灿白了他一眼:“上来吧,护士早查完房了,没事。”
      “哦。”言存之小心翼翼的躺倒魏灿身边,八岁的少年骨骼却不小,蜷缩在魏灿怀里,有些拥挤但很温暖。
      那晚言存之没敢睡着,他怕压着魏灿,更怕魏灿会突然消失。今天的事情着实吓到他了,紧紧的贴着魏灿,这一刻,八岁孩子的软弱尽数展露。
      这夜魏灿也没睡着,白天从鬼门关走了一圈,还没缓过来,就发现自己辛苦半年的汗水可能付诸流水,让他如何不心急?重症病房的老钱不知道还能不能活下来,让他如何不担忧?老孙家以后的日子怎么过,让他如何不顾及?
      黑暗中睁着双眼,这天花板,一盯就是天亮。
      毕竟是孩子,言存之到凌晨撑不住了,沉沉睡去,等他醒来,病床上早已没有魏灿的身影,只有竹竿同志“唆哈唆哈”吸着面条,他一个翻身就起来了。
      “竹竿哥,魏灿呢?”
      “那不要命的找护士借了副拐杖回工地了。”竹竿同志依旧没心没肺的唆着面条,话说这医院的伙食还不错,就是贵了点,一碗面条就得五块钱。
      “你怎么不拦着他啊!”言存之埋怨了一句,穿上鞋就跑了。
      “唔......”竹竿同志让一口面烫着,没间隙为自己辩解,他想说:“日月可鉴,他明明很用心的拦了的,但是石头若能听进人话就不是石头了。”
      可惜,言存之早跑的没影了,竹竿的辩解只能随着面条迟到肚子里。
      一路狂奔,言存之到达工地的时候,看见是这样一番场景。
      原本深灰色的外墙被一条条白色的横幅遮挡,上面写着“还我血汗钱”、“还我命来”、“工头携款潜逃,公司推卸责任”等朴实而直接的词句;一群人穿着白色的丧服围着一座棺材,不断有哭声传出,天空飘着黄色、白色的纸钱,空气中弥漫着香火的味道,是在祭奠去世的灵魂。可是这群人中间没有魏灿的身影,言存之从人群中找出了做饭的阿姨:
      “阿姨,您看见魏灿了吗?”
      “小灿呐?他早上拿来这些横幅之后就走了,说是去公司看看能不能要回大家伙的工钱,存之啊,记得和你个说,不管能不能要回来,大家伙都很感谢他。”
      阿姨一边说一边抹去眼角的泪水,她家里有两个孩子读高中,也是急需要钱的,可是这帮朴实的农民工在苦难面前总是第一个任命,她们不懂得反抗,认为一切都是上天派来的磨难,忍一忍就过去了,毕竟钱没了还可以再挣,至于人没了,人过半百,经历的生死多了,也就看开了,一切都是个人命数。
      可是魏灿不会这么想,是他的就是他的,谁都没有资格剥夺。他才不信什么命运安排,不到最后一刻,他都要去争一争,是与非总要有人判断,错了就该承担责任,没有什么“算了”,一切因果各自承担。
      言存之正是了解魏灿这个性格,才更加担心,他一个十四岁的少年,单枪匹马去建筑公司,那里是复杂的成人世界,有狡猾的律师团队,有惟利是图的商人老板,魏灿,他迎战这些人,必定会一败涂地?言存之任性的不希望这样,他盲目的觉得魏灿会赢,只有胜利才能陪的上魏灿。
      然而,当他赶到建筑公司的时候,看到的是魏灿被人架着,扔到了大街上,那两个身穿保安制服的人正准备将魏灿的拐杖砸在他的伤退处。
      言存之想都没想,连忙跑过去护住了魏灿的腿,用身体挡掉了砸下的拐杖。
      “滚。”狠狠的瞪着俩保安,直到对方骂了句“神经病”,回到公司转身上下打量魏灿:“你怎么样了?伤口疼不疼?”
      “我没事。”魏灿挣扎着站起来,可惜废腿是个累赘,差点又摔在地上,好在言存之双手牢牢的环住他的腰,勉强站了起来:“你怎么在这?”
      言存之不喜欢这样,每次一出事,那人总是一个人冲锋陷阵,甚至在结束战争后都从没想过会有人担心他。
      以沉默对抗,结果对方丝毫没有在意他的小情绪。
      “妈的,这帮孙子,老子和他们杠到底。”魏灿看着眼前的高楼大厦,狠狠的说道。
      言存之无奈,他就知道在魏灿面前耍性子一点用都没有,对方能注意到就不是魏灿了。“你打算怎么办?”
      “小孩子别管。”魏灿柱着拐杖自顾自的走了。
      言存之真的很气,怎么自己就只有八岁,真恨不得一夜长大,跑上前扶着魏灿:“我不管你谁管你?”
      “嘿,你个小子没大没小的?”魏灿说了他一句,换来言存之一个白眼:“嘿,言存之,我发现你越来越不得了哈?”
      有些心虚,言存之连忙狗腿的问道:“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工资真的没有了?”
      “不会,农民工的工钱谁敢不给?”魏灿说的自信笃定,但心里却没底,想起刚才公司法务说的话。
      “你们都是老包自己找来的工人,没有和公司签过劳动合同,而老包对楼房而言是合法的承包人,所以直接发生关系的是你们和老包,工程款公司已经全额支付,现在老包携款跑路,要打官司你们也应该告老包,和建筑公司无关。至于你们的死伤费用,原本与公司无关,但出于人道主义公司会支付一定数量的医药费,如果你们再闹,医药费你们自己掏!而且据我们调查,你还未成年吧?童工是连事实劳动关系都无法认定的!”
      法务无情的冷笑深深的印在魏灿脑中,气愤但不得不承认他说的都是事实,现在建筑公司和他们都是受害者,只不过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建筑公司损失的只是一点医药费,魏灿他们搭上自家性命不说,连最后的工钱都没有了。对于普通百姓而言,自己性命固然重要,可是工钱背后承担的是一家人的生活,影响到一个人甚至一群人的未来,就拿魏灿来说,没有了这笔钱,也就意味着他回校的日子又变得遥遥无期。
      死亡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明明活着没有了盼头。
      他该怎么办?
      紧蹙的眉头彰显主人的忧愁,言存之悄悄地牵起魏灿的手,想安抚他心中的狂躁。可是你知道的,能发现这种细节的话就不是魏灿了,后者沉浸在下一步的计划中完全没注意到言存之的小动作。
      罢了罢了,就这样牵着他的手,至少别让他跌倒。
      突然,愁容满面的人顿住了脚步,一脸豁然开朗,言存之知道,魏灿这是又想到办法了。果然,刚才步履蹒跚的人此刻恨不得健步如飞,甚至拦下来千年不坐的出租车。
      “师傅,去报社。”魏灿艰难的坐上车,还没等言存之上车就急不可耐的说到。
      “我们去报社干嘛?”言存之飞快上车,关上车门,深怕魏灿一个不小心,把他落在车外。
      仿佛才意识到言存之的存在,魏灿惊了一下,不耐烦的说道:“不关小孩子的事。”
      言存之:“......”
      又是这句,他以后还是装哑巴好了。不过正是魏灿这种什么事都不告诉言存之的方式,让他养成了自己寻找答案的习惯。想起前段时间从工地电视看到的“某处高速公路发生车祸,一人身亡肇事者逃逸,家属用棺材拦路”的新闻,想来魏灿是想通过舆论的压力让建筑公司承担责任。
      结果两人到了报社,又被保安拦下,旁边一辆宝马下来的人就畅通无阻的走了进去,这些个欺软怕硬的势利眼。
      没法子,两人只能在外守株待兔,可这一站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有人出来,也不确定出来的人是否就是记者,可眼下除了等也别无他法。
      冬日的街道,路旁堆积着白雪,北风呼啸,吹起了少年遮眼的长发,单薄的身影一高一矮,有彼此搀扶,无畏风雪。
      只是......
      “魏灿?”言存之连忙扶住摇摇欲坠的人:“你怎么了?”
      “腿麻了......”魏灿很无语。
      “你先坐会儿。”言存之将魏灿扶到一边花坛,用袖子擦去积雪:“我去买几个包子,你在这等着我。”
      魏灿懒得说话,点了点头。
      “我很快回来,你一定要等着我!”言存之边跑边忍不住回头嘱咐。
      “啰嗦那么多。”魏灿说了一句,专心盯着大门,一大早是没吃饭,可是心中有事他整个人都是饱的。
      原本以为还要等很久,结果言存之一走大楼里就出来人了。魏灿支起拐杖一瘸一拐的上前:
      “你好,请问是记者先生吗?”
      “是,请问有什么事吗?”
      运气不错!
      魏灿言简意赅地将工地事件说给记者,同时掏出兜里的九手机,那是早上刚拍的现场图。记者一看图,眼睛瞬间亮了,这段时间农民工问题正是社会热点问题,自己要是报道了这次事件,说不定能在业界打出名堂来。
      “你们工地在哪?我马上随你去。”
      魏灿迟疑了一下。
      “有什么问题吗?”记者焦急的问道,新闻讲究的就是实时,只有争分夺秒才能抢占先机。
      “没有。”魏灿摇了摇头,看了眼言存之离开的方向,那小子应该能自己找回来,跟着记者上了车。
      当言存之提留两兜包子一杯豆浆回来时,花坛早无那人身影,袖子抹掉的地方有重新积了一层雪。
      不是说好了等我回来的吗?
      没有时间幽怨,言存之朝最近的公交站跑去。魏灿会离开想必是找到记者了,那现在肯定是去工地取材,把包子捂在怀里,小心翼翼的护着豆浆,再多的事,也要让他好好吃饭。
      “小魏,你今年多大?”两人已经自报家门,本来在探讨事件经过,王记者听到公司指控包工头聘用童工,疑惑的问到魏灿,他原本以为魏灿得十七八了,仔细一瞧,面向尚有些稚嫩,只是成熟的作风让人忽视了。
      “......”
      “十五。”虚岁十五,周岁十四。年龄是魏灿的硬伤,早早走上社会的少年们为了找到工作总免不了隐瞒年纪,终究经不起推敲。
      “这就麻烦了。”王记者虽然不是律师,但和走社会新闻的,和各行各业都打过交道,像魏灿他们这样的童工,之前也接触不少,一旦出了事,没几个能索得赔偿的,就这次事件,其他人的公司建筑公司有可能迫于压力重新发放,但是魏灿的着实难。
      魏灿知道王记者的潜台词,可他不信这个邪,凭什么他们说十六岁以下未成年就不能干活挣钱?制定规则的都认为未满十八岁就应该在家当温室花朵,可就算在太平盛世也有人从小就注定要靠自己的双手养活自己,只因那些虚伪的上位者以“保护未成年人”的名字,强行将他们排除在劳动者范围内,魏灿半年的辛苦就要付诸流水?凭什么?一条规则一刀切,只为一视同仁,却不管人各有异,何其霸道!
      两人到达工地时已近晌午,围观的群众却丝毫没有散去,人群中间跪着的工友们停止了哭泣,围在一起控诉着工头与公司,偶尔有一两声女人的抽泣声,瞬间淹没在喊骂声中。悲伤在等待中渐渐削弱,绝望燃起愤怒之火。
      正是头条需要的,王记者连忙掏出手机开始拍摄,魏灿事先和大家交代了几句,工友们甚是配合,肚子里所有的怨恨一旦有人愿意听,就迫不及待的诉说。王记者找了个工友帮忙举着手机,自己掏出笔记本记下诸多细节,魏灿站在一旁,看着被人群遗忘的那口棺材,不知怎的一种感同身受的孤寂感油然而生。
      言存之揣着包子,跑到工地,就看见魏灿站在人群外围,背影有种他形容不出来的感觉,只觉得和热闹的人群格格不入,明明他才是整个事件的发起者。
      “吃点吧?”
      言存之将尚有余温的包子递给魏灿,对方接了过去,一口吞了一个,把深下的又塞回言存之的怀里。正好对面王记者走了过来,魏灿一瘸一拐的上前,言存之连忙扶住他。
      “取材够了?”魏灿问道。
      “嗯,很悲惨的故事,还差点料。”王记者一脸兴奋。
      魏灿有些不喜欢王记者的笑脸,老钱的死,他们的工资在眼前这个人看来似乎只是他一篇报道的素材,他在乎的只是故事够不够跌宕起伏,不在乎故事里的人生死如何。魏灿有点怀疑自己这个决定是否正确,可眼下老孙那边急需用钱,工人们都等着工资回去和家人团圆,最快的方法就是求助媒体,就此一搏,如果所托非人,大不了换个路径再来。
      那天下午魏灿两人又陪着王记者去了趟建筑公司,公司那边的人一听是记者,连忙态度恭敬的递茶送水,魏灿和言存之跟着喝了杯咖啡,苦的啊,两人尝过之后再一口都没动。王记者和公司那边聊的其乐融融,魏灿差点认不出来之前在他面前气势汹汹的法务和现在的是同一个人。
      眼前的一群人打着太极,言辞晦暗,魏灿和言存之哪懂这些,像个傻子一样陪坐半天,最后还被拉去吃了顿海鲜大餐,结果太油腻了,魏灿吃了两口就不动筷子,言存之见魏灿不吃,自己也就没了胃口。
      可是没想到当天晚上魏灿还是拉了肚子,天生穷命吃不来那些人间海味,还不如言存之一个小屁孩煮的面好吃,魏灿拉的快虚脱了忍不住吐槽。
      “灿儿,你冒着挨那母老虎臭骂的风险也要出去是为了啥?”
      竹竿在病房听护士长训叨了大半天魏灿,好不容易耳朵清净一会,始作俑者回来了。母老虎闻声而来,又是一顿臭骂,给魏灿换药的时候,伤口血流不止,又是一顿;等魏灿忍不住拉肚子时,又是一顿。竹竿怀疑魏灿估计把这辈子的骂都挨遍了,原本以为黑面神魏灿会反击,没想到魏灿一副甘之如饴的样子,挨骂了还一脸微笑,如果不是护士长孩子都打酱油了,竹竿都觉得魏灿是看上人家了。
      在事情成功之前,魏灿先不打算和竹竿说。
      “没什么,睡吧!”魏灿刚躺下,肚子又不舒服,还得摸黑起来,好在言存之那捣蛋鬼不在。
      “我说,大晚上的你就把存之赶回去了?”竹竿想起刚才言存之死赖着不走,硬是被魏灿用眼神唬回去的场景。说起来言存之也是个小黑面神,平时大家都不怎么敢逗他,不过孙猴子还有个如来佛,魏灿就是言存之的如来佛。
      “小屁孩在这还不够添乱的。”魏灿缓慢的挪到床上,刚换了药腿还有点疼,不过一天时间已经足够魏灿适应现状。
      “要是别的小孩可能是添乱,但是你们家的......”竹竿摇了摇头,说道:“严重的早熟。”
      “你才早熟。”魏灿抓起枕边的杂志就扔了过去:“睡你的去,小心早衰。”
      “得嘞。”魏灿不回答,竹竿也就不再过问工地的事。一方面他相信魏灿能处理好,另一方面钱对他而言并不是那么重要,只是老钱和老孙,哎,老钱和老孙呐......
      虽然魏灿和竹竿说着晚睡早衰,但头一贴枕头却怎么都睡不着,明天会事情会朝着什么方向发展?
      魏灿因为大家的事难以入眠,窗外却有人因为他彻夜守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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