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酒家》梅花落弦

14、宋意

　　宋矜躺在床上的时候，还是有点不敢相信，他脑海中一直盘旋着那个对话。
　　“你为什么恨他？”
　　那是他，不敢相信的问道。
　　“你还真是不谙世事啊。”
　　这是她，语气中的冷意他终于听了出来。
　　——
　　金碧辉煌的宫殿中，一身明黄的男子坐在上首，头戴衮冕，前后各有十二旒，每根穿五彩玉珠十二颗，每颗间距一寸。
　　男子面容俊傲，眉眼刚毅，此时正朱笔点在奏章之上，略带迟疑。
　　下首跪了个黑衣男子，微低着脑袋，神色看不真切。
　　“何事。”明黄男子开口，语带不愉。
　　“启禀陛下，礼部侍郎林霄云于今日申时匆匆忙忙驾车出京去了。”
　　“哦？”原来此子正是汴朝乾元帝宋禺，此时宋禺微皱了眉，似在思索。
　　“可知往何处去了。”
　　“臣跟了一段，像是往边陲去。”
　　“边陲...”宋禺想到最近关于柳出云的消息传递到他的案首之上，如今林霄云又匆匆忙忙离京，他记起二人是好友这件事，也就勾了勾嘴角，嘲讽的笑。
　　“估摸是知道了柳出云的消息，赶着去确认。”宋禺将朱笔搁在笔架上，对着下首的黑衣男子问道，“陈岳走到哪了。”
　　“启禀陛下，陈岳如今已至洞庭府。”
　　“脚程倒是挺快。”宋禺漫不经心道，“我记得陈岳他大哥似乎正好在边陲做守城将军。”
　　“正是如此。”
　　“那便传朕旨意，一旦陈岳到了，叫陈昃带人吧，若真是柳出云，把她收编了去守鞑子。”
　　“是。”黑衣男子磕头应声后，正欲拱手退下。
　　“慢着。”
　　被宋禺叫住的黑衣男子连忙低头称是，宋禺沉吟片刻，最后还是提起笔，写了一封圣旨。
　　“拿着，交给陈昃。”
　　黑衣男子连忙上前接过圣旨，快速退下。
　　——
　　官道上，一辆马车飞驰而过，扬起尘土无数。
　　马车内，一位棱角分明，英气非常的女子端坐其中，她的手中紧紧拽着一封信，一封让她死生活来的信。
　　信上写着让她又兴奋又忐忑的消息。
　　她的至交，她的挚友，柳出云出现在边陲平沙谷。
　　她反复将这封信看了又看，想着若真的是她，她又该说些什么呢？
　　一别多年，恍然相见，不甚欢喜？
　　还是说，我很想你。
　　这几日她总是会不由自主的想东想西。
　　一会儿想到当年她们的相识相知，她甚至有些记不清好友的样貌，却还是记得初见那日的白骑红甲，是那么的意气风发神采飞扬。
　　一会儿又想到当年好友失踪身亡的消息传来时，她难以自制的悲痛，时至今日还是那样的鲜明，叫她死去活来久久不能忘。
　　而叫她难以忘怀惴惴不安的那些，远在青梅酒家的楚柳还不知道。
　　自从昨日在屋顶与宋矜聊天后，楚柳对他倒也不那么敷衍了。虽然对于他的身份，本来欲杀之而后快的楚柳还是有点膈应，但看在这半个月来他表现的十分安分的份上，就当作一个普通客官看待算了。
　　至于宋矜的喜欢，楚柳倒也不那么在意，估计就是小孩的崇拜。当年在京都被无数人围追堵截表白对她的崇拜之情的楚柳这么想。
　　对此，张账房无奈的摇摇头，真搞不懂掌柜的这些年是吃错了什么药，把谁都当小孩看，小宋都二十二了，明明是个挺拔俊逸的男子汉了，她还天天把他当十五岁刚进军营的小豆丁看，看着他的眼神里全都是长辈的宠溺。
　　而小宋，看着宋矜对楚柳献殷勤的模样，狠狠甩了一下手中的白巾，暗中咬牙。
　　在暗中堵截到宋矜的时候，小宋伸出一只手挡在他面前，神色不愉。
　　“喂，臭小子，我不是说了，不要打我们掌柜的主意吗。”
　　被小宋堵截到的宋矜挥手示意子燕二人退下后，对着宋矜笑的温和。
　　“小宋哥，你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少装蒜。”小宋故作凶恶的龇牙道，“我最看不上你们这种肩不能提手不能挑，只有皮相好看骗骗人的纨绔子弟，识相的就离我们掌柜的远一点，不然我就把你们全部丢出去！”
　　说完，小宋收回手将肩上的白巾一甩，将将碰到宋矜鼻子的时候收回来。
　　被小宋这么挑衅宋矜倒是不恼，反而还笑吟吟的说道，“宋意表哥还是一如既往的爽快啊。”

　　正打算离去的小宋被宋矜那一声宋意表哥叫的浑身一滞，宋矜见他只皱了皱眉，却没有表现出多少的震惊来，心下也知道只怕自己早就暴露了。
　　“谁是你表哥，你不要乱攀亲戚。”小宋呵呵一笑，脸上多了些冷意。
　　宋矜也不是不会看脸色的人，见此也就礼貌的笑了一下，没有再开口。
　　小宋冷哼一声，转头就走。
　　后厨。
　　小宋靠在门边，一向带着笑的脸沉了下来，看得秋山心里一咯。
　　“怎么了小宋，脸这么臭。”秋月笑嘻嘻的从门外跑进来，拍了一下小宋的肩。
　　“你能不能不要拍我的肩。”小宋无语道，“刚刚那个姓刘的喊我表哥。”
　　秋山听此，眼皮一跳，默不作声的站了起来。
　　“啊，这个啊。”秋月一边拿着一个馕啃起来，一边说道，“刚刚掌柜的跟我说她确认了那位公子哥的身份，是当今的那个弟弟，不受宠的宋禺。”
　　“掌柜的怎么确认的？”小宋听此，心想那倒是有那么一点亲缘关系。
　　“掌柜的说昨晚他自己承认的，还说对掌柜的心生欢喜。”
　　“什么！”本来已经软化了神色的小宋听此，顿时怒目道，“这个王八羔子想找死啊！居然敢趁火打劫！”
　　“喂喂，小宋，你冷静点。”秋月白了他一眼，看着小宋已经在怒化的边缘赶紧补上一段，“掌柜的说他那一看就是小孩子的崇拜，她根本就没当一回事，还有你那个趁火打劫不是这么用的吧。”
　　一直在一边听的秋山这时候才微微松气，只要那小胖子的身份没暴露就行。
　　思及此，他倒是也加入到了调侃小宋之中道。
　　“秋月你别说，掌柜的看小宋也是像看小孩子的模样。”在引来小宋气愤的目光后，秋山才好整以暇的抱着双手笑道，“所以我说你再这么温水煮青蛙下去，掌柜的指不定就跟人跑了。”
　　“秋山你别乱说！”小宋气愤道，“我对掌柜的不是那个意思。”
　　秋山耸肩，“好好好，你不是那个意思。”
　　说完就往外走，顺便还拍了拍小宋的肩。
　　引来小宋愤恨的目光，“我说过了，你们不要随便拍我的肩！”
　　“掌柜的拍得，我们拍不得，小宋你怕不是厚此薄彼重色轻友哦！”
　　秋月叼着馕，飞速的拍了一下小宋肩往外跑。
　　只剩下小宋一个人在原地咬牙切齿发誓一定要报复他们。
　　“傻子。”秋月一边摇头，一边啃着馕跟上秋山的脚步。
　　“你在说小宋。”秋山转头看向脸颊鼓鼓的亲妹妹。
　　“不然呢。”秋月咽下口中的食物，说道：“我们谁看不出来啊，就他自己当局者迷。”
　　秋山停下脚步摸了摸秋月的头，微微叹气道。
　　“不能怪他，他不是不想，他是不敢。”
　　“我知道。”秋月垂下拿着馕的手，神色低落，“他不就觉得自己姓宋，对不起少将军吗？这个傻子。”
　　“当年也是他拼了命把少将军从战场救下来的，偏偏他自己觉得一个姓氏的关系就十恶不赦了。这些年，看着他一个光鲜亮丽的公子哥愣是变成了灰头土脸的跑堂小二，说实话，我反正挺心疼的。”
　　“我也心疼，这么多年的荣辱与共，我早把他当成我的亲弟弟。”秋山微微叹气，拍了拍秋月的肩道，“但他非要以这种方式来赎他嘴里的罪，我们又能如何呢，只盼着有一天他能走出来，她也能走出来就好。”
　　闻言，秋月也深深的叹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