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酒家》梅花落弦

13、好天气

　　到了九月上，平沙谷的阳光渐少，青梅酒家的众人趁着偶尔的晴天，相继将酒栈的棉衣被褥搬到门口栅栏处晾晒。
　　偶尔路过的商队见状，总会对着靠在门边摇着破蒲扇的楚柳调笑一二。
　　“掌柜的今年还是很积极啊！”
　　眯着眼晒太阳的楚柳点点头，悠闲的摇着破蒲扇，笑而不语。而进进出出忙成狗的小宋默默的扯了扯嘴角。
　　秋月擦了一把脸颊的汗水，开怀大笑道。
　　“你们就睁着眼睛说瞎话吧！我们掌柜的都懒成虫了你们还恭维她。”
　　商队打头的汉子哈哈大笑，爽朗道，“秋月你还是这么耿直！”
　　秋月轻哼一声，扭身进了大堂。楚柳对那汉子点了点头，漫不经心问道：“聂大哥，今年还是往南方去？”
　　“对啊。”这位聂大哥听见楚柳的问话，缓了马，往她那边靠了点，看着后面坠着的商队，带着笑意道，“这不是每年都一样嘛。”
　　楚柳点了点头道，“还是去江南？”
　　“不是。”男子摆了摆手，“今年不去苏扬，去陵州。”
　　闻言，楚柳倒是有些诧异的问道：“陵州离苏扬有点远啊，它偏北吧？”
　　聂大哥点点头。
　　“这是为何？”楚柳问道，“你们不是江南生意比较稳定，熟客比较多？”
　　聂大哥点头，颇隐晦的说道：“这不是没办法嘛，今年南方不太安宁。”
　　说完还冲楚柳眨了眨眼，爽朗笑道，“我们商人本身就有趋吉避祸的本能啊！”
　　言罢，便打马离去，未曾回头看楚柳那一瞬间沉凝的神色。
　　楚柳手中的破蒲扇被她拽紧垂到身侧，耀眼的阳光洒在她的身上，好似为她笼罩了一个世界，她就那样安静的伫立着，冰冷孤独。
　　宋矜带着满腔的快乐竟在这一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他站在楚柳的身后，看着她瘦弱又坚定的背影有些无所适从。
　　小宋抱着棉被撞开他的时候他方才回过神来，正要向前走到楚柳的身边，小宋已停下脚步，侧头看向楚柳。
　　小宋抱着棉被侧了侧去碰楚柳的身子，她方才慢慢的抬起了头看向他。
　　神色冷峻。
　　小宋楞了一下，冲她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竟让她也忍俊不禁起来。
　　楚柳拍了拍他单薄的肩，笑道，“快去忙吧！”
　　小宋点头，头也不回的往外走，阳光照耀在他身上，仿佛镀了一层金光。
　　楚柳复摇起破蒲扇来，身后却传来迟疑的脚步声。
　　她侧头，见到来人。
　　是翩翩公子宋矜，她冲他礼貌的点点头。
　　宋矜三两步走到她的身边，冲她露出克制却又灿烂的笑容来。
　　“柳掌柜晒太阳呢？”
　　楚柳笑笑的点头。
　　宋矜见她并无攀谈之意，便敛了神色安静的站在她身边，笼了一身阳光。
　　难得的晴天，青梅酒家的大家都忙碌又满足。
　　傍晚在昏黄的光影下，大家坐在一起饮酒说笑，秋月拉着小宋行酒令，账房抱着酒壶不撒手，连一向沉稳的秋山也忍不住露出欣然的笑容来，楚柳摇着破蒲扇面带宠溺的看着闹成一团的众人。
　　宋矜站在二楼角落里，羡慕又哀伤的望着他们，心里想着哪怕他离他们的所在那么远，也没关系。
　　只要大家都能好好的。
　　好好的活着。
　　不知不觉红了眼眶的宋矜转头回了房，掩上房门的那刻有什么滴落在了地上。
　　喝了酒的众人乌泱泱倒了一桌，楚柳一边将大家扶好以免摔在地上，一边笑骂道：“喝喝喝，一个个糟心玩意儿。”
　　最后手抚过秋月的发间，她随手拎了一个还剩半打的酒壶上楼，边走边摇头。
　　坐在屋顶的时候，楚柳发出一声喟叹。
　　她手微抬，扬着酒壶，仰着头闭着眼接着倾洒而下的酒液。
　　宋矜爬山屋顶的时候，抬眼看见的便是这么一副景色。
　　昏暗的夜晚，一袭白衣盘腿而坐的楚柳，仰着头闭着眼神色安逸，闪着微光的酒水从高处倾斜而下，没入她的口中，脸庞，细长的脖颈，衣襟，广袖。
　　最后她用广袖随意的擦了擦脸庞，叹了一口气，在侧头看向他的时候，他仿佛看见了她眼中的万千星辰。
　　“刘公子。”
　　万籁俱寂的夜晚，他听着她清冷的声音在夜晚响起，好似一颗流星。
　　他疾步向前，走了几步，将将到她面前的时候却有些身形不稳的歪了歪身子，下一刻便被她站起来拉住了手腕。
　　“慢点。”楚柳说完便放开了他的手，复又随意的坐了下去。
　　宋矜抚在心跳不止的胸口，微微喘着气，好一会儿平复了一些，方才学着楚柳的模样小心翼翼的坐在她的边上。
　　“刘公子怎么在这？”楚柳随意的问道，复抬了抬手中的酒壶欲饮。
　　“喝酒伤身。”宋矜却说了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回答，倒是让楚柳欲抬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刘公子没喝过酒？”楚柳侧头看向他俊朗的面容，触及他双眼的时候看到他闪烁紧张的眼神，竟是不由的生出一些兴味。
　　不等宋矜回答，楚柳先笑了出来。
　　“这酒啊，可是好东西。”她摇了摇手中的酒壶道，“刘公子，可听说过？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她看过来的神色太过明亮，竟让他的心里也开出了花。
　　宋矜微躲了躲她的眼神，有点紧张的回道。
　　“并未听过。”他这样说着假话，倒是有一些忐忑。
　　楚柳却笑，笑的十分开怀。
　　笑罢后，她垂了垂眉眼，说道：“初见你，我见你举手投足颇有风度，还以为你是一个稳重的公子哥。”
　　“却不想...”
　　宋矜猛地抬头，却不想什么？
　　“却不想你竟如此腼腆。”楚柳笑道，看向他的眼神中带着戏谑。
　　“嗯..还有那么一些面对心上人的局促不安。”
　　说完，也不去看宋矜突然僵住的身子和那突然急促的呼吸声，自顾自的说着。
　　“你认识我吧，我是说，真正的我。”
　　言罢，便又是一口好酒。
　　宋矜面上的神色几经变化，楚柳也不去管不去看，只一双眸子安静的望着远处的昏暗。
　　“是。”宋矜笑了笑，神色带了些许少年人的烂漫。
　　他正正经经的看向楚柳，目光也终于不再躲藏。
　　楚柳侧头，对着他歪头一笑。
　　“不掩饰了？”
　　“不掩饰了。”
　　“你喜欢我，为什么？”
　　宋矜通红的耳朵隐藏在夜幕中，他张了张口，又张了张口，努力想发出声音。
　　“好像，没有为什么。”
　　他最后也只发出这细微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楚柳勾起的嘴角仿佛带了讽刺。
　　“你对我，知道些什么。”
　　“我..我知道你是柳出云。”宋矜抿了抿唇，没有多说什么。
　　“那你呢。”楚柳歪头，垂着的黑发在一阵风中抚过她的面容，遮掩住她冰冷的目光。
　　“我，我，我姓宋。”宋矜迟疑的说道。
　　“你是皇家人吧。”楚柳微微笑，笑意却不达眼底。
　　听见楚柳笃定的回答，宋矜猛地一抬头，对上她的双眼。
　　“你怎么知道。”他颇有些慌乱的问道。
　　“啊，早知道了。”楚柳漫不经心的说，“也不是什么大事不是吗。”
　　“的确。”宋矜扯出一抹真诚的笑来，略带迟疑的说道，“我其实，是个王爷。”
　　“我叫宋....”矜字还未脱口，却被楚柳说出来的名字打断。
　　“宋禺。”
　　楚柳右手托着脸颊，冲他清淡的说道，笃定的语气让他有些茫然。
　　“啊？”
　　“你不是当今的同胞手足吗？”
　　“是。”的确，是他亲兄弟。
　　“那不就是了。”楚柳呵呵一笑，竟让宋矜不知道怎么回答。
　　“作为那位的兄弟，心里应该有落差吧。”
　　“你是指什么？”
　　“先皇对那位十分偏心，不是吗。一出生就是太子，兄弟虽多，但都被先皇压的死死的，谁也不能威胁到他的位置。”
　　幽暗的黑夜，宋矜感觉楚柳说出的话一字一句浮在他的心上，他想起秋山的告诫，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他的身份，不是王爷的身份，是他宋矜这个身份。
　　他抬眼看向楚柳的侧脸，他的心就像浸到了水中一般，泛起的潮涌一波波让他忍不住的想问她。
　　“你很讨厌他？”他竭力控制自己声音中的颤抖，手在袖中不自觉的握成拳。
　　“哪里是讨厌啊。”楚柳猛地灌了一口酒，右手拂过脸颊的时候，脱口而出的漫不经心却让宋矜整个人僵住了。
　　“说是恨还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