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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婴儿与刑台与摸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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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那老太太终于站起身,梅尔菲斯的腿已经麻到站不起来,虚弱地伸出手寻求残月的搀扶。
但残月注意力全在老太太身上,那老太太方一起身,残月就立刻跟了上去,梅尔菲斯寻了个寂寞,只好自己龇牙咧嘴地努力。还好虽然他落在了后边,托听力天赋异禀的福气,还是能听见残月和那老太太的对话。
残月还是不变的开场白:“打扰了,老人家。”
老太太似乎终于注意到他的存在了似的,停下脚步,犹疑片刻,说:“你在和我说话?”
残月点点头,解释道:“我们从村外来,受托调查村子里发生的古怪之事,不知……”
残月话到嘴边格外小心翼翼,那老太太却直接道:“你们是想看我那可怜的孙儿吧?”
残月点点头,确认道:“可否方便?”
那老太太脸上话里的都没什么情绪,淡淡道:“有什么不方便的,被看得也不少了。”
残月抿了抿嘴,没有接话。梅尔菲斯快步追了上来,听了这句亦是保持了沉默。
个中酸楚,让人不愿细想。
那个草棚相当简陋,可以说是既不遮风也不挡雨,只是盖在了桥洞里,聊胜于无罢了。棚子里除了地上一张草垫子,垫子上那个被层层破布厚厚包裹着的小小婴儿,和零星几样残损的器皿,就再没有其他东西了。
梅尔菲斯走近一些,只见那个小婴儿侧躺着,露着半张脸蛋,似在安恬地熟睡,这么看着,倒是和寻常的婴儿并无差别。
老太太把孩子抱起来,那婴儿感觉到了动作,睁开黑玛瑙一般的眼睛,一只小手塞在嘴里好奇地看着梅尔菲斯和残月,不哭也不闹,相当乖巧可爱。
“多好的孩子啊……”老太太叹息一般地说了一句,用手掌拖着孩子的头,把裹着孩子的布料剥去,然后转过婴儿的背部给梅尔菲斯和残月看。
那只多余的手臂突兀地从脊柱中部支了出来,不知是有意识还是无意识,那小手掌甚至做着抓握的动作。明明是正常的婴儿手臂的模样,却因为生错了位置,显得格外瘆人。
两人细细看了看,确认了这手臂的确是正常的人类的手臂,也的确是从孩子的背上自然生长出来的。
残月道:“谢谢老人家了,把布裹上吧,别让孩子着凉了。”
老人把孩子放回了草垫子上,那孩子伸着小手够了够,嘴里咿咿呀呀说着只有他自己才明白的话。
梅尔菲斯伸着一根指头逗弄着小婴儿,开口道:“孩子的父母……”
说了半句又似是不知道如何措辞一般没再往下继续。
老人却像是知道他想说什么似的,淡淡道:“我儿子和儿媳妇身体都很正常,儿媳妇怀孕的时候除了情绪一直很差也没有什么特别的。”
“有没有服用过药剂?”
那老人家摇摇头,道:“我们也没钱去抓药。”
“您可知道另外几户人家?”
“你指孩子出事的?”见两人点头,老人道:“听说了一些,但我们之间也并没有过什么交集。”
临走前,残月把刘落霞的包裹递给老人家,说明了这是刘落霞的一番心意。
那老人家接过包裹,没有露出什么特别的神情,既没有感激,也没有感动,只是道了一句:“她倒是知道要给肚子里的孩子积功德。”
从飞升桥离开,残月和梅尔菲斯的脚步都显得有些沉重。
梅尔菲斯问:“你怎么看?天灾?人祸?”
残月道:“不好说。如果是天灾,也太过于巧合,怎么所有的新生儿都出事?但若是人祸,暂且也没发现害人到底用的什么方法。”
梅尔菲斯又道:“那倒是。不过,有一个很严重的问题啊……”
“嗯?你发现什么关键的东西了?”
梅尔菲斯停下了脚步,认真道:“我们怎么回去啊?”
……
两人几乎是狂奔着冲向蔬果铺子,心里不断祈祷着那壮汉还没走。可他们刚刚跑回到村庄的主道上,却发现不少人三三两两地都在往一个地方去,还不断地彼此议论着。
“你听说了没?是村长家里的姑娘!”
“喔唷,怪不得最近刘丰泉的脸色都臭得很,原来出了这么大的事儿!”
“听说昨天夜里被逮个正着……”
残月试图拉住个过路的村民询问情况,但对方好像对他们格外抵触,脚步匆匆地闪开。
残月眼神凌厉地伸手撸了一把梅尔菲斯的头发,叹道:“你是不是该剃个光头?”
梅尔菲斯打了个冷颤,捂着脑袋默默地离残月远了点。
无论如何,就算把梅尔菲斯赶得远远的,一连试了几次,残月依然没有遇到一个愿意和他解释一下情况的村民,导致他不禁对自己的长相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他看了一眼梅尔菲斯,问:“我长得难道也很吓人?”
阿月,你这个“也”好像不太友好……
梅尔菲斯眨眨眼睛:“所以现在怎么办?”
残月因为再三询问而不得解答,有一种执着的好奇,便道:“我们去看看吧。”
梅尔菲斯很想提一句看完热闹他们可能就真的没机会坐牛车回去了,但由于他也实在好奇,便忍住没说。
达成共识的两个人便顺着人流的方向走去,大约走了十来分钟,身边的人越来越多,人与人之间的距离也越来越近,就慢慢停下了脚步。但因为人太多了,残月只能透过层层叠叠的脑袋隐约看见一张深色的宽木椅,四个角上立着桩子,形状让人不舒服。
而梅尔菲斯已经踮起脚往里张望了。
残月没有梅尔菲斯高,见梅尔菲斯这么积极地踮脚看,索性也不费力气,直接拽着他的衣袖问道:“看到什么了?”
梅尔菲斯放下脚跟,脸色不太好看地答道:“我怎么觉得,这像个刑台啊?”
残月有些不信,疑惑道:“难不成公开行刑?这么刺激?”
很快,他们的猜想得到了印证。
一个大约十五六岁的少女被押了上来,被迫着趴倒在长椅上。她的手和脚都被绑住了,嘴里也塞了布,虽然一直在挣扎着,却并没有什么效果。那个押少女上来的男人光着上身,皮肤黝黑,他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纸大声念道:“刘丰泉之女刘招娣,因私通外族之罪,受罚五十大板。执法队——”
令残月和梅尔菲斯倍感意外的是,听完这句奇怪的定罪宣言,人群里竟然响起了叫好声,哄笑声,和毫不遮掩的议论,从围观人群的零零碎碎的话语中可以听出,他们一方面对村长之女犯事抱以看笑话的态度,另一方面对所谓的“私通外族”深恶痛绝。
梅尔菲斯虽然不知“私通外族”到底是什么性质的罪过,却对人群的反应感到几分不舒服。无论如何,五十大板都不是一个女孩子能够承受的惩罚。
“诶,你知不知道?”
“什么?”
“我听我一个住在刘丰泉家边上的亲戚说,那个姑娘啊……”
“别卖关子啦!”
“那个姑娘啊,昨天跑出去被发现,刘丰泉一怒之下打伤了她,后来请来大夫看伤的时候发现已经怀孕好几个月了!”
居然怀有身孕?!
残月和梅尔菲斯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出了一丝震惊。
这个刘丰泉既然知道自己的女儿怀有身孕,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她挨打?就算女儿肚子里的孩子是个私通之子,如果是被打到流产,这刘招娣还能不能有命在都很难说。
眼看着那个黝黑壮实的男人高高举起了板子,女孩不知是因为羞耻,还是已经心如死灰,竟是闭着眼睛不再挣扎了,梅尔菲斯一时间竟有些心急如焚。
残月离得近,几乎是与梅尔菲斯紧贴着,两人肌肤之间只隔着了两层衣服布料,他感觉到梅尔菲斯的体温似乎骤然升高了些,整个人热烘烘的,像一只烧着煤的手炉。
残月有点疑惑地瞥了梅尔菲斯一眼,但下一秒,他就无暇再思考梅尔菲斯的异状了,因为人群突然爆发出一阵尖叫,似乎前面有人开始逃散、推搡,混乱之中残月被踩了好几脚,白色的鞋子上留了几个黑脚印。
他退到安全一点的地方,攀着梅尔菲斯的肩膀踮起脚尖看向行刑台——
只见那个黝黑的男人高举的木板不知为何窜起了高高的火焰,他把那木板在地上狠狠拍着,又让人端来水往上泼,都无济于事,那火焰甚至像在嘲笑他似的越燃越旺,远远看过去如同一面赤红的幡。
直到那根木板整个烧成了灰烬,火焰才慢慢熄灭。
有几个人上来面色沉重地和黝黑的行刑手说了些什么,他流着汗气喘吁吁地和他们争论了一番,最后还是把女孩又架起来带了下去,看样子今天是不打算继续行刑了。
一场闹剧居然以如此灵异的方式收了尾,人群渐渐散去,梅尔菲斯和残月便也慢慢往村庄口走去。
残月还在意犹未尽地抓着梅尔菲斯讨论:“你说那火会不会是天火?”
“天火?”
“对呀,不是说天降正义吗?那女孩是无辜的,于是上天都不让刑罚继续下去了。”
梅尔菲斯不禁冒出了冷汗,附和道:“有可能,有可能。”
残月感慨道:“若是真的,那这天道可太帅了。”
梅尔菲斯心里有点得意。
“对了,”残月想起梅尔菲斯过高的体温,问道:“你身体是不是不舒服?我刚刚碰着感觉你像发热了似的。”
梅尔菲斯紧张地摆摆手:“没有没有,我好的很,不过,我们……真的要走回去啊?这么远。”
残月顿时面露难色:“确实是很远啊,可是牛车肯定是没有了,也只能这样了。”
梅尔菲斯叹道:“哎……怕是得走到半夜了。”
此时天空已经是一种发灰的深蓝色了,点缀着一点星光,不消片刻,就会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了。
当夜色浓重如墨的时候,梅尔菲斯除了残月的轮廓,已经几乎很难看清周围的景色了,根本不知道他们已经走到了哪里。好在从刘家庄回到镇上只有一条道路,而到了镇上就会有灯火,能见度会高上很多。
晚风呼啸着,发出奇怪的声音,梅尔菲斯抖抖索索地捉住残月的衣袖。
“你看那是什么?”残月突然出声,吓了梅尔菲斯一跳。
顺着残月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一片夜色之中有几点彩色的小光点。根据那颜色和位置,梅尔菲斯有了一个不妙的答案。
“好像是……我们白天看见的……那些……”
残月沉默了一下,说道:“地精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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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东西还用荧光的料子上色也太丧心病狂了吧!”梅尔菲斯恨恨地说。
残月居然认真想了想,回道:“应该是方便他们回家吧。”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梅尔菲斯害怕地四处看了看,一片漆黑的看不到什么,更加没有安全感了。
“不会真的有……”
“嘘!”残月打断了梅尔菲斯,压低声音幽幽地说:“不能说,说了就会成真的。”
梅尔菲斯立刻噤声,感觉有点腿软。
两人在一片寂静之中又走了一会儿,梅尔菲斯有些受不了这压抑的沉默,可怜巴巴地用气音问残月:“你说我们死在这儿,竹笑寒能不能找到我俩的尸体啊……”
然后脑门就挨了残月一巴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