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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地精与夫妻与飞升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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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是残月的话太有理有据,无法反驳,之后的一路,那壮汉也没再说类似劝他们不要去刘家庄的话,只和他们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着,不过确是再没什么梅尔菲斯二人感兴趣的内容了,大多是无关痛痒的家长里短。
牛车一路不疾不徐,时间慢慢流逝。周边的风景慢慢从荒凉的废地,变得有些人烟了。
梅尔菲斯看见遍布着庄稼茬的地里错落着一些迷你的小房子,用看不出是什么的材料装饰得五彩斑斓的,就指给残月看,问他:“你猜那些小房子是给什么人住的?”
残月仔细看了看,猜道:“土地公公?”
梅尔菲斯不知道土地公公是什么,但他选择性地忽略了,非常有信心地说:“是地精啦!”
残月却不像梅尔菲斯不懂装懂就这么糊弄过去,他搜索了一下自己的词库,确定了从没听说过“地精”这个词,立刻问道:“地精是什么?”
梅尔菲斯颇有些优越感地解释道:“一种长得丑丑的,黑乎乎的小东西,圆溜溜的眼珠子,是动物那种看不见眼白的样子,有又大又尖的鼻子,我见过最丑的还长着一脸的疙瘩包。他们大部分都住在这种小房子里,不过也喜欢住在地下,植物的根茎是他们的食物,有些捣蛋的会拿水果诱骗人类的小孩子偷来金币和他们交换。虽然他们叫声和老鼠差不多,但是会施小法术,让人听起来仿佛他在说人话似的。”
残月听得入神,赞叹说:“有意思,我之前从没听说过还有这样的东西。”
“那些小房子里肯定藏着不少果子之类的玩意儿,但这会儿应该看不见他们,他们喜欢在傍晚的时候出来活动。”
壮汉到底是听不下去了,插嘴道:“那是盖给死人的……里面一般放着骨灰……”
……
梅尔菲斯清清嗓子掩饰尴尬。
残月善解人意地打岔道:“是不是到刘家庄了?”
壮汉从“这公子年纪轻轻怎么就得了疯病幻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的想法中回过神来,答道:“对,过了地界了,不过距离我要去的蔬果铺子还有一段距离,不知道你们想在哪里下车?”
残月想了想,问:“你可知道刘方平、刘落霞一家在什么地方?”
刘家庄就是再大,也只是一个封闭的小村庄。果不其然,壮汉点点头道:“知道知道,他们家离蔬果铺不远,到时候我给你们指个方向就是了,很好找的。”
顺着壮汉指的方向,梅尔菲斯和残月顺利地找到了刘方平、刘落霞的家。屋子不大不小,却显然可以看出有一段时间没有好好收拾了,各种物品比较杂乱地堆放着。刘方平,也就是当天做主带梅尔菲斯去见竹笑寒的男人来给他们开的门,听说是竹笑寒派他们来看看情况,他的态度非常的和善,只是看到梅尔菲斯,表情还是有点不自然。
梅尔菲斯也在悄悄打量刘方平。他虽然人高马大,肌肉结实,但一张脸却比实际年龄要老上许多,就算不去刻意做什么表情,眉头之间也有一道比较深的褶子,加上头发已经掺了不少银丝,看起来更是有种很沧桑疲惫的感觉。梅尔菲斯和残月坐下来不一会儿,刘落霞也从里屋迎了出来,大概是怀有身孕的缘故,她愈发的丰满了。
见刘落霞走了出来,还端着茶盘给梅尔菲斯和残月倒了茶,刘方平显然有些不满,语气里带着些责怪道:“你不好好歇着,跑出来做什么?”
刘落霞柳眉一竖,不客气道:“贵客来了不出来迎像个什么样子?再说了,怀孕了又不是残废了,走动两步怎么了?哪儿就那么金贵了?”
也愈发凶悍了……
刘方平显然是被妻子“欺压”惯了的,没再回嘴,起身又搬来一把椅子,寻了一块软垫子铺上,把刘落霞安顿着在边上坐好了,这才坐回自己的位置上,有点歉意地对梅尔菲斯和残月笑了笑,切入了正题。
“我们找竹先生也不求别的,就想给落霞肚子的孩子求个平安。”
残月虽然已经从车夫口中听到了不少传闻,但还是问道:“能否和我们详细说说到底村子里出了什么事?”
刘方平便讲了一遍村子里发生的怪事,前半部分和壮汉讲的所差无几,只是刘方平听说的不是那媳妇儿生的直接是个死胎,而是孩子生下来之后很快就夭折了,以及他比壮汉要多知道不少事情的后续。
“村子就这么点大,各家出个什么事情,不消一天时间就穿得人人皆知了。那蔬果店媳妇儿的事情尚且可以当成意外来看,后面发生的事情却让人无论如何都不能再自欺欺人了。先是一户出早餐摊子的人家,媳妇不久之后生产,生下的孩子天生就没有眼睛,不是看不见,而是真的没有眼睛。据说本来该是眼睛的地方深陷下去,皮肤紧缩成一团,直接把产婆给吓晕了。”
“在那之后,村里执法队的一个年轻人,妻子生产,也没能生下一个正常的胎儿,那个孩子生下来,心脏就挂在身体外边,青紫的一块,只有一层薄薄的皮肤覆着,连血管都能看得清清楚楚,还一动一动的。”
听到这儿,梅尔菲斯已经不自觉地拿指甲抠起残月的胳膊了。
“不久之前,村子里出生的第四个婴儿,”刘方平自己说着说着,也叹了口气,“那家人的情况就要凄惨得多了,本来那家男人就在外出打猎的时候出了意外死了,那女人怀着孕几度活不下去想要自杀,靠着肚子有个骨肉的信念和旁人接济接济才熬到了生产,谁知道生下孩子之后,出血过多,一口气没上来直接去了,只剩老母亲一个人和那孩子,而那孩子……”
刘方平似乎是不忍说下去。
刘落霞脸上也露出了有几分同情,又有几分悲凉的神色,帮丈夫补充道:“那孩子天生长了三条手臂,除了正常人的两条意外,背上还长了一条。”
刘方平道:“一老人一婴儿,全靠老人讨些剩饭残羹的过活着,实在是可怜,也不知那婴儿能撑下去多久。”
虽然刘方平话没说死,梅尔菲斯心里却涌起一阵悲戚,明白一个婴儿靠剩饭残羹的营养,定是很难存活下来了。再说了,即便是存活下来了,三条手臂的异常身体也会让他以后在指指点点的目光之中,过得更加艰难。
残月皱着眉,表情也不太好看地说:“究竟为什么会这样?”
刘方平和刘落霞皆摇摇头:“要是知道原因,我们也不会和几个亲戚一起上门求竹先生了。”刘落霞抚上自己的肚子,忧心忡忡:“我就怕,就怕自己肚子的这个孩子也逃不过……我这段时间做梦都梦见我的孩子被怪物吞进肚子里,然后问我为什么不救他?为什么没有保护好他?每天早上醒过来眼眶都是湿的。”
刘方平安抚地轻拍着妻子的后背,张张嘴似乎是说出什么安慰的话,最后却也没说出来。
梅尔菲斯问道:“你说的几个孩子,我们有没有机会见上一面?”
刘落霞听到这话,顿时冷哼一声,刚刚谈到自己孩子时语气里的母性温柔又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冰冷的讽刺:“前两个你是不要想了,无论是蔬果铺,早餐铺,还是执法队的人家,对这个话题都避如蛇蝎的,个个恨不得没人知道他们家有女人生过孩子。最早我提出要找外人来村子看看究竟是什么问题,他们反对得最厉害,说什么 ‘家丑不可外扬’,’江湖上的都是骗子’,简直是笑话,为了自己的脸面连谋害自己孩子的东西到底是什么都不敢查清楚,他们这种态度,是绝对不会欢迎你们上门去要看孩子的。最后那个孩子,你们倒是有能见上一面,不过……”刘落霞语气再度软了下来,“不过,还是小心些,别再伤了那老人家的心了。”
刘方平脸上露出点尴尬的表情,想来最初他也是希望“家丑不外扬”的一部分。
梅尔菲斯和残月均点点头,表示一定会照顾老人的情绪。
梅尔菲斯说道:“不知那老人家住在何处?”
刘方平说:“往东边走有一座飞升桥,在那桥洞下面搭了个草棚子,那老人家就带着孩子住在里面。”
“飞升桥?”残月感兴趣道:“这桥的名字倒是有些意思。”
刘方平附和了一下,却没再多说。
刘落霞对桥的名字显然也不感兴趣,在一旁问道:“你们可是今天就要去拜访那老人家?”
残月和梅尔菲斯对视一眼,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肯定的意思,残月便作为代表点了点头。
刘落霞有些笨拙地起身,慢慢走近里屋,片刻后提出来一个包裹,说道:“我怀孕后实在是胖了很多,这几件旧衣服是穿不上了,就收拾了出来,还有几块我姐姐送来的烙饼和方平弄来的一点羊奶,之前就想拿过去给那老人家一直没得闲,正好麻烦你们帮我带去吧。”
刘方平小声嘟囔了一句:“那羊奶是给你补身体的,怎么拿去……”
刘落霞瞪了他一眼,说道:“补什么补?我都这么胖了还补个屁!也不想想人家那么小的孩子连奶都没得喝还怎么活!”
刘方平闭了嘴再也不说什么了。
梅尔菲斯对这对夫妻一直都印象很好,这时更觉得两人是菩萨心肠,暗暗决定无论如何也要帮助刘落霞肚子里的孩子平平安安地出生。
在刘落霞的热切挽留之下,梅尔菲斯和残月留下来一同吃了午饭,然后道别这对夫妻,带着包裹出发前往飞升桥。
刘方平说得轻松,真找起来却费了很大的力气,两人兜兜转转了半天,总算见到了一座桥。导致他们找得如此辛苦的原因是,这桥实在是太古怪了,它却并不建在水上,而是立在杂草丛生的荒地里。
残月远远地眯着眼睛辨认了一番,确认道:“桥上的确写着 ‘飞升桥’三个字。”
梅尔菲斯呼了一口气,道:“可算是找到了。”
两人再走近些,便看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家蹲在地上捣鼓着什么。
那老太太虽然衣衫褴褛,却并不显得邋遢,一头银丝束得整整齐齐。她把一些椭圆形的石头在面前码成了一个井的形状,自己则跪在地上在里面焚烧着什么,飘出几缕青烟,烟火气之中还掺杂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苦味。
残月犹豫了一下,出声道:“打扰了,老人家。”
那老太太闭着眼睛并不理会,口中念念有词。
残月和梅尔菲斯见老人神色庄严,整个行动充满了仪式感,似乎不好打扰,就耐心地在一旁等着,顺便竖起耳朵辨认着老人嗓子里含糊不清的念叨。
“……艾叶野菊熏目……可治不视之症……”
“……甘愿日日夜夜为此处照拂之神明焚草以明心……”
“……还望神佑应承福之人……”
梅尔菲斯腿都蹲麻了才终于听明白原来这个老人是在骂这村子上方的神明是个睁眼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