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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卖身契与名与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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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尔菲斯圆溜溜的红眼睛殷切地盯着竹笑寒。
“只是时空裂缝的衰弱期十年一度,你赶上了这一次,下一次怎么说也得十年之后了。”
梅尔菲斯倒不觉得有什么,毕竟在他漫长的生命里,十年可以说是弹指一瞬了。
“另外,我帮你忙,你要怎么报答我?”
这句话他好像不久前有听过,怎么这么耳熟。
没有细想,梅尔菲斯诚恳道:“到了西方大陆,无论什么金银财宝,我都可以给你,我有很多收藏品和金币!”
竹笑寒摇摇头,在梅尔菲斯目瞪口呆的表情下拿着一块黑石头在一个黑盘子里磨了起来,那哧咔哧咔的声音让梅尔菲斯汗毛一竖。
他呆呆的问:“那……你想要什么?”
“十年时间,倒也不长,我这里缺一个打杂的,包吃包住,怎么样?”
高贵的龙怎么可以打杂!
梅尔菲斯下意识要拒绝,话到嘴边却刹了个车。
自己在这片大陆,好像举目无亲啊……再说身上所有的金币都交了路费,如果真要自己过个十年,他忍不住脑补了无数凄凄惨惨的流浪,乞讨,卖身的非人画面,顿时怂了。
“好……好吧。”怎么说也至少有一个容身之所,不用露宿街头。
竹笑寒提笔蘸墨在纸上潦草地写了几个字,抬起眼睛问:“名字?”
“梅尔菲斯。”
“太拗口了。”竹笑寒皱起眉头,笔画还很多的样子。
“那改一个呗。”
反正这个名字,他也不喜欢。
竹笑寒不置可否,提笔就开始写,边写边说:“那就叫梅一吧。”完全不给梅尔菲斯思考之后拒绝的余地。
这么随便的吗?!
竹笑寒把那张纸滑到梅尔菲斯面前,又递过来一盒红泥。
梅尔菲斯满脸问号。
“盖指印,卖身契没见过?”
梅尔菲斯看着纸上的鬼画符,辨认了半天,不论是自己的新名字还是竹先生的名字都没看出来,只好自我欺骗道这大概是某种属于神仙的语言吧。
梅尔菲斯边按手印边想,什么叫卖身卖得不明不白,这就是了。
按照竹笑寒的意思,梅尔菲斯就是新分派给残月管家的小弟。不过梅尔菲斯对残月温吞礼貌,细心周到的性格还是很有好感的。
通过残月的讲述,梅尔菲斯这才对自己所处的地方和竹先生有所了解。人道“幽州神机竹君通”,竹笑寒的确名气很大,只是虽然残月说得隐晦,梅尔菲斯还是领会了其中一丝深意,这名气称得上是毁誉参半,有人称没有竹先生无法解决之事,竹先生已经是半人半神,也有人称竹先生就是一道行颇深的江湖骗子,并没有真材实料。
梅尔菲斯在月色下有些凌乱了,后悔不迭地想,如果竹笑寒真的是江湖骗子……那他岂不是白白把自己卖了十年……
整个宅邸除了竹笑寒,还住着晓风,残月,以及那只总在院子里晒肚皮的狐狸金闪闪。晓风平日里都住在学堂,梅尔菲斯没有见上。至于残月,梅尔菲斯本以为他是颇有见识,脸上才始终保持波澜不惊的,后来发现,这货其实是个天生的面瘫。
“我是十年前遇到师父的,师父坐船渡河发现了一口漂来的箱子,上面打着透气眼,便把我捞了起来,然后就发现了我,当时我只剩一口气了,师父救活了我,但我已经没有了记忆,师父便收留了我。一开始我只是负责照顾师父起居,后来师父说我有灵性,开始教我一些东西。”
“之后大约三年吧,我和师父去了一趟临川,经过一间破庙,师父见台阶上有一个破锦囊,捡起来一看,塞着一张纸条,写着庙里有个孩子,因为饥荒逃难,实在无法抚养,希望有好心人能带走,于是先生就领回了晓风。”
“至于闪闪,” 残月睨了一眼大爷姿势摊在摇椅上啃一块肉干的狐狸。那摇椅旁的地上摆着一盏油灯,照得狐狸的皮毛透出幽幽的光泽。
残月说道:“那是在我来师父身边之前的事了,不过据说也是师父在山林中偶然救下的,便带了回来。”
他顿了顿,问道:“我说的这些,你有什么疑问吗?”
梅尔菲斯面上摇头,心中腹诽:你师父好像有往家里捡东西的癖好。
残月点点头,说道:“那我再讲一下几个要注意的地方。”
“第一,子时之后不管什么理由不可靠近先生的房间;第二,不可身上带着血气去见师父;第三,没有师父的允许,不要擅自走进竹林深处,以溪流为界限。还有最重要的一条——”
梅尔菲斯乖乖竖起耳朵记着。
“师父睡觉的时候千万不要吵他。”
这什么鬼。
“你师父……起床气很严重?”
残月略一迟疑,点点头。
梅尔菲斯竟然从他那张面瘫脸上读出了一点不堪回首的凝重。
“我记住了!”
“以前是我一个人负责宅邸大大小小的事情,现在既然你来了,就负责每天清扫院子两次,每两天砍些竹子回来备着吧,其他事情遇到了再说。”
梅尔菲斯乖乖点头。
“我领你去你的房间,时候也不早了,今日就早些休息吧。”
虽说老老实实地躺下了,梅尔菲斯却是辗转难眠。
放空下来,他就无法忽视自己心里的百感交集和脑子里的万千思绪了,种种思虑一团乱麻一般搅得他心烦意乱。
虽然那只古灵精怪的狐狸说他闻起来像烧糊了,但包括竹笑寒在内好像并没有人发现自己的真身是一条巨龙。他只敢以人身待在这于故乡截然不同的东方大陆,到底感到一丝陌生和不适,总觉得有哪里不甚自在。努力按捺着心里蠢蠢欲动的,想变回龙舒展身体,喷喷鼻息,上天入地一番的冲动,梅尔菲斯忍不住觉得命途多舛。如果自己真身出现在天空中,这片大陆的人会是什么反应?他红发红眼的,真的能顺顺利利地在这里生活吗?
再说残月和金闪闪这一人一狐狸的组合,让梅尔菲斯不禁思念起乌尔巴和乌拉拉了,也不知道他们在断穹山有没有遇到麻烦,有点担心乌拉拉有没有又搞出什么莫名其妙的想法试图溜进他的藏宝阁……希望乌尔巴能替自己收拾好残局啊……
还有竹笑寒。
梅尔菲斯迷迷糊糊地想,长得这么好看,到底是神仙还是江湖骗子呢……
他终于还是浅浅入眠,一夜无梦。
梅尔菲斯醒来时,天已大亮。
他收拾一番,走到院子里,这是严格意义上自己在东方的第一天,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好天气。
院子里一人一狐狸,各忙各的。残月在浇花,金闪闪人似的用两只后腿直立着,在……照镜子。
梅尔菲斯走进一些,听见两人的对话。
金闪闪说:“你先起。”
残月想了想,说:“身托闲云,漂泊自来去。”
金闪闪流利地接道:“心系肉饼,翘首空垂涎。”
梅尔菲斯有点被这小畜生非比寻常的文学素养惊到。
残月点点头说:“有进步,该你起了。”
金闪闪一只爪子举着小铜镜,一只爪子背在身后,踱了几步,说:“今天何时吃饭。”
残月似是被难住陷入了沉思,水浇到自己的脚上也没有反应,好一会儿才道:“往日几度裁衣。”
说完又摇摇头,自言自语一般道:“不好,不好。”
金闪闪却不管残月仍要斟酌,催促道:“下一条,该你起了,快点快点。”
残月想了一会儿,道:“庭中有诗画,竹露梅骨仙禽。”
金闪闪摇头晃脑道:“腹里没饭粮,饥肠寡舌瘪肚。”
残月深深看了金闪闪一眼,说:“……我去给你弄点儿吃的来。”
等残月走进了屋子,金闪闪对着镜子捋了捋胡须,叹道:“这孩子悟性还是差了点。”
梅尔菲斯想:是金老师你太严格了。
一抬头,金闪闪看见站在不远处的梅尔菲斯,便向他招招爪子。
“起的挺早啊。”
梅尔菲斯抬头望了望快要登顶的太阳,有点汗颜。
“竹先生呢?”
金闪闪说道:“在屋里呢。”
梅尔菲斯了然道:“哦,是在处理姑苏的案子?”他依稀记得那天金闪闪说竹笑寒似乎还为此熬了夜。
金闪闪摇摇头。
“难道是已经开始处理昨天刘家庄的事情?”
金闪闪表情复杂地看着梅尔菲斯,缓缓道:“还没到霜儿起床的时辰呢。”
……
自动忽略了一厢情愿把竹笑寒脑补得无比勤快的尴尬,梅尔菲斯好奇地问道:“话说你为什么总叫他霜儿?”
金老师拍拍爪子,狐狸脸摆出了一个严肃的表情,问梅尔菲斯:“刚刚我和残月的对话你都听到了吧,考考你,你觉得笑寒对什么?”
梅尔菲斯到底从没玩过这种文字游戏,虽然听了几个感觉摸到了一丝门道,真要自己来想还是有些困难。
皱着脸想了半天,梅尔菲斯还是虚心求教了。
金闪闪说:“你们那儿大概是没有这事的,竹笑寒,笑寒是名,傲霜是字。”
梅尔菲斯不好意思说自己对故乡的起名字这方面的人情世故其实也并不了解,只是对这名与字分开取的风俗格外好奇,便追问道:“那竹先生给我取名梅一,我的字是什么?”
金闪闪已经瘫回了他的御座摇椅上,闻言“啧”了一声,道:“霜儿这个懒鬼,取名都取个“一”,肯定没给你取字啦,还不如我给你想一个。”
梅尔菲斯心里唏嘘,万万没想到有朝一日居然要一只狐狸给自己赐名字。
“梅一,一,唔……不如字无双,怎么样?”
恰好拿着一叠肉干回来的残月听见,不认同道:“无双不好,若是解成霜雪的霜,名里无双岂不是命里无霜?可他已经见了师父了,这字取得像故意要忤逆了天意似的。”
金闪闪跳到残月的肩上,一边取他手中的肉干嚼了起来,一边反驳:“顽冥不灵!木头脑袋!双被你解成霜雪的霜,无还被我解成吾辈的吾呢!”他抓起一条手指长的肉干,指向梅尔菲斯,叫道:“把霜儿占为己有吧少年人!”
无双,吾霜……
梅尔菲斯脑海里猝不及防,就这么跳出了一双似有风情万种的桃花眼,莫名感觉脸上竟然烧得慌。他在心里狠狠唾弃自己,你现在是奴隶啊,竹笑寒长得再好看,也是奴隶主啊,只有他差使你的份儿,哪儿有你占有他的份!
再说了,因为这狐狸的一句胡说八道脸红也太丢人了!
安分守己的优等生残月大概也是觉得话题有些僵硬,对梅尔菲斯说道:“早饭备在厨房了,过会儿记得去竹林砍点竹子回来,带上闪闪让他给你指不能进的地方。”
梅尔菲斯得救一般拼命点头。
竹笑寒的宅邸傍竹林而建,梅尔菲斯背上背着篓子,左手提着柴刀,右手提着金闪闪,准备去砍竹子。
准确地说,是提着金闪闪的坐骑,一个安上了提手的竹匾。
狐狸舒舒服服地趴在竹匾上,尾巴伸在外面,发号施令道:“提高点提高点,尾巴碰到地了。”
简直会享受。
竹林里已经有了一条被踩出来的小道,金闪闪指挥着梅尔菲斯走了上去,感慨道:“往日我都是陪残月来,这死心眼儿的孩子,好几年了,回回就走一条道,一点好奇心都没有的。”
约莫走了十来分钟,一条不见头不见尾的小溪就横在了梅尔菲斯的脚下。那小溪一点也不宽,梅尔菲斯一脚便能跨到对岸去。
梅尔菲斯放下竹匾,边砍竹子往筐里丢,边问金闪闪:“这条小溪的对面就是不能去的地方?”
狐狸遗憾地看着一只雀儿躲过了自己的爪子飞走了,直到消失在天际,才有空理一理梅尔菲斯。
“是呀。”
“那里面有什么?”
“既然不能进去,我怎么知道有什么?”
没毛病。但梅尔菲斯总觉得这狐狸精哪儿会是这么听话的性格。
“你就不好奇?就没偷偷进去过?”
“其实……”狐狸示意梅尔菲斯蹲下来凑近些,在他耳旁说,“其实霜儿从来没说过禁止人过这条界。”
梅尔菲斯挑起眉毛。
“那……”
“他只是有一次带着我,残月和晓风到了这边,哀叹自己曾经养了一只非常可爱的狗,但那狗就是不听话,总想着要跳到对面去,后来终于有一次趁他不注意,成功了。”
梅尔菲斯问:“然后呢?”
金闪闪走到溪边,伸出爪子撸了撸几簇稍高出一些的草。
“这就是它的坟头草。”
梅尔菲斯默默地背起差不多满了的竹筐,提着柴刀和竹匾,冷静道:“砍够了,我们回去吧。”
其实他的好奇心也没那么重,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