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是不会骗人的》Dacryphilia

4、黑店与扇子与神仙

　　梅尔菲斯独自一人踏上东方之旅的忐忑不安很快就被花花世界冲走了。

　　虽然一百年前以龙身下山玩了一把，但毕竟没能真正享受到人类生活的美妙，更别提为此还付出了极为惨痛的代价。

　　这一次，梅尔菲斯走在阿德莱帝国的村庄小路上，闻着街边新出炉的面包香，烤肉香和葡萄酒香，心情无比舒畅。他注意到几个长着雀斑，编着麻花辫子的姑娘成群结伴着，红着脸指着他窃窃私语，虽然是人类异性，梅尔菲斯心里还是获得了极大的满足。

　　他想起乌拉拉传达的诺阿的嘱咐，忍不住把天机镜拿出来照了照，嗯，果然相当英俊潇洒，风流倜傥。

　　只是他不知道，在距离他尚且有着千万里之远的地方，一个明眸剑眉，有着及腰青丝，身着长衫的俊美男子被镜子里突然出现的一张奇奇怪怪的人脸吓得扔出了手里的杯子，被热水烫红了手背。

　　“啊！先生！你怎么了！”一个大约八九岁的孩子见状飞奔过来，拿手帕擦干男子的手背，小心地捧起来吹了吹。

　　“我去给您找药！”

　　“不用了，晓风。”竹笑寒喊住了少年，然后看了看那张把被茶水泼花了墨迹的纸，不做他想，立刻揉成一团丢到一边。

　　“晓风，你先回屋吧。”

　　“可您答应要给我写字帖的呀。”晓风趴在竹笑寒手臂上，嘟起嘴卖萌。

　　竹笑寒完全不吃这套，冷静道：“我手疼。”

　　晓风立刻说：“我给您敷药，敷了药就不疼了！”

　　竹笑寒说：“受伤了都要修养的。”

　　晓风说：“……伤筋动骨才要修养，更何况您连皮都没破。”

　　竹笑寒说：“我懒得再写一遍了。”

　　晓风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他早该知道他家先生这幅德行的。

　　临走前，他好奇地撇了一眼摆在先生桌子上的铜镜，他家先生虽然懒极了，但一直是一副无比平静的样子，好像什么事情都不能让他紧张似的，还从来没见他这么失态地把水杯扔出去过。

　　究竟是看见什么了呢？晓风百思不得其解。

　　屋子里只剩下竹笑寒一人。他慢慢拿起桌上的镜子细细端详着，镜子里却没有再出现任何的东西，他又回忆了一下方才看见的人脸，虽然赤发赤眸的有些怪异，但不可否认是个俊美无比的少年。

　　竟是来自西方大陆……

　　竹笑寒把玩着手里做工说不上精致，看上去已经很有年代的镜子，第无数次怀疑玄诫老人是不是日子太无聊，又拿自己开涮。什么“昆仑之境，指点迷津”，早些年他那么辛苦经受了那么多，这面破镜子毫无反应，如今他安安静静太太平平地过日子，怎么反倒映出了人来？

　　竹笑寒正想着，一只皮毛光滑，通体纯白的狐狸窜进了他的怀里。

　　“闪闪，你是不是最近又去厨房偷吃了，重这么多？”

　　闪闪感受到竹笑寒偏凉的体温，舒服地叹了口气，决定不去计较对方的人身攻击。

　　“霜儿，有人找你来了。”

　　竹笑寒拍拍他的头，温和道：“知道了，你让残月先招待着，我一会儿就来。”

　　等闪闪离开，竹笑寒拿过纸笔，略一思索，写了几行字，然后把纸折成了一个鸟的形状。他左手托着纸鸟，右手随意捏了一个诀，那纸鸟颤颤巍巍了几下，消失在了他的掌心。

　　距离梅尔菲斯出发向东已经过了好几天，但他随便打听了一下，自己还在阿德莱帝国下的一个小村庄里。本来憋着一股子劲儿的梅尔菲斯日夜不停，风餐露宿地赶路，现在却只感到长路漫漫的绝望。俗话说，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嘛，梅尔菲斯觉得自己步子越迈越慢也是情有可原的。

　　只是心里没有了坚定的目标，周围的一切都对他形成了巨大的诱惑。

　　而作为一只龙，梅尔菲斯觉得自己的优点之一就是禁不起诱惑。

　　他想：赶路好像也不是很着急？来都来了……

　　脚步一拐，他就顺势踏进了一家香气扑鼻的小酒馆。

　　可能是因为并非吃饭的时间，小酒馆里并没有什么人，梅尔菲斯随便挑了吧台边上的座位坐了下来。

　　“年轻人，要点什么？”

　　梅尔菲斯想了想乌尔巴放进他包里的一袋子金币，觉得自己很有底气，便答道：“拿最好的酒和菜来。”

　　老板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他打量了一眼梅尔菲斯，笑了笑便离开了。

　　如果梅尔菲斯更通一些人情世故，他说不定能明白老板眼里那丝精光的含义：肥羊啊肥羊！

　　过了一会儿，老板便端上来一盘热气腾腾，滋滋冒着油的烤肉和一大杯澄黄的啤酒。

　　看着梅尔菲斯大快朵颐起来，老板搭话道：“你是外地来的吧？”

　　梅尔菲斯问：“你怎么知道的？”

　　老板笑着说道：“一看就是几天没吃上好的了，饿坏了吧。”

　　梅尔菲斯默默反省了一下自己的吃相。

　　老板又开口称赞道：“你这身衣服可真漂亮，想必价值不菲吧？”

　　梅尔菲斯有点儿高兴又有点儿不屑地想：废话，这可是龙皮。

　　“自然。”

　　老板做作地惊叹了一声，又说：“看你这气度不凡的样子，是从大城镇来的吧？”

　　梅尔菲斯不懂大城镇和这里有什么区别，但觉得老板的语气似乎很是憧憬大城镇的样子，再说了自己拥有一整座山，洞穴里全是金币，怎么也不可能比所谓的“大城镇”差的，便一边咀嚼嘴里包着的肉，一边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

　　哎呀虚荣了，梅尔菲斯心里小小地谴责了自己一下。

　　老板笑得满脸横肉，双颊通红，梅尔菲斯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动物本能让他总觉得这笑容不怀好意。他不自觉地加快了吃饭的速度，只是这烤肉啤酒实在美味，与之对比乌尔巴平日的手艺确实有点惨不忍睹，吃了几天干粮的梅尔菲斯实在不舍得放弃这些食物，想着还是要吃完再离开。

　　但那老板就是不让他好好吃饭，还在问东问西。

　　“这烤肉味道如何？”

　　梅尔菲斯边吃边点点头表示赞扬。

　　“这可是我的私房菜单，一般的客人可吃不到，而你，”老板伸手拍拍梅尔菲斯的肩膀，“很合我眼缘。”

　　梅尔菲斯敷衍地应了一声。

　　猝不及防，梅尔菲斯忽然觉得眼前的烤肉出现了重影。

　　奇了怪了，他才喝了半杯啤酒，这都能醉的吗？

　　昏昏沉沉的困倦感不可阻挡地席卷而来，梅尔菲斯的脑袋耷拉着越埋越低，意识也渐渐模糊了。

　　“年轻人？”

　　老板试探性地叫了一声，见梅尔菲斯确实没了反应，忍不住发出了“嘿嘿嘿”的猥琐笑声。他从吧台后面探出身来，把手伸向梅尔菲斯卸下放在一边的包裹，心里美滋滋地想着一定有不少金币，可以狠狠赚一笔了。

　　开黑店就是这样的，开张吃一年嘛。

　　只是没想到半空中，他的手被一柄奇怪的扇子抵住了。

　　“哎呀，”那个一头黑色长发，穿着样式怪异的长衫的男人说道，“我朋友酒量不好，让你笑话了。”

　　老板心虚地看了一眼那柄扇子，明明应该是个轻骨头的，搁在他的手上却仿佛有千斤重。

　　“没有，没有。”

　　黑发男人收起扇子，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说：“哦，你是看他醉了，怕他付不了账吧？多少钱，我替他给。”

　　老板看了看手背上被扇子戳出来深红色的，仿佛永远也消不掉的印子，整片皮肤还在火烧火燎地疼着，于是老老实实地免了单。

　　梅尔菲斯是活生生地颠醒的，刚一醒就头晕眼花地想吐。

　　竹凌凡笑嘻嘻地说：“终于醒啦？”

　　他怎么挂在马背上啊？边上还有个笑得奇奇怪怪的男人？

　　等等……梅尔菲斯纵使头昏眼花，还是看清了竹凌凡束在脑后的黑色长发和笑得眯起来的黑色眼睛。

　　黑发黑眸……

　　不等梅尔菲斯再做他想，竹凌凡突然拉住了马。

　　“既然醒了，就想想怎么报答我吧。”

　　梅尔菲斯刚想发问，突然脸色难看，连滚带爬地下了马，冲到路边吐了个昏天黑地。

　　“啧啧，看来那个胖子老板不仅给你下迷药想黑你的钱，食物似乎也不怎么干净啊。”

　　梅尔菲斯虚弱地想，明明就是被颠的。

　　“……你到底是谁啊……”

　　“我救了你，怎么看我都是好人吧，是谁就不重要啦，倒是你是不是该先告诉我你是谁呢？”

　　“这是什么道理？”

　　“我救了你呀！不然你那一袋子沉甸甸的金币可就全进了那个胖子的口袋咯！想知道一下名字不过分吧？”

　　“……梅尔菲斯。”

　　“你从哪里来的？”

　　梅尔菲斯斟酌了一下，说道：“很远的山上。”

　　“那你这是要去哪儿？”

　　问题也太多了！不过问到去哪儿，梅尔菲斯突然想到自己的疑问，忙问道：“那你是从哪里来的？”

　　竹凌凡依旧笑眯眯的：“你该先回答我吧？”

　　梅尔菲斯怕他跑了似的抓住他的衣袖：“你是不是东方大陆来的？”

　　竹凌凡微敛笑容，深邃的黑色眼眸打量了梅尔菲斯一番，脑海里回忆起竹笑寒潦草的字迹，的确只说了寻人，问清底细。

　　出于谨慎，也出于好奇，他还是按照竹笑寒的指引试了试，居然真的找到了人，但竹笑寒竟然只字未提眼前这个看起来没有什么特别之处的红发少年居然知道东方大陆。他现在严重怀疑自己那位便宜师父是不是已经懒废了。

　　见他沉默，梅尔菲斯有点着急，又说道：“我从家里出来，就是想去东方大陆！”

　　竹凌凡觉得这事儿太有趣了，反问道：“你想去东方大陆？”

　　梅尔菲斯从这句反问里琢磨出一点默认的味道，忙不迭全盘托出：“对！我有事要求东方的神仙！”

　　连神都知道！西方大陆是没有神的，竹凌凡甚至有点儿怀疑东西大陆之间的时空缝隙是不是假的了，难道两边早就互通了自己的消息还闭塞在几百年前的程度吗？

　　竹凌凡问：“那你打算怎么去东方？”

　　梅尔菲斯答道：“一路往东走啊。”

　　看着梅尔菲斯一脸天真的表情，竹凌凡略一思索，突然像想到什么有趣的事情一般，露出一个恶趣味的笑容。反正那件事已经提上了日程，他也不急着回去了，何不成人之美呢？送一个宝贝过去给师父添点儿麻烦似乎也不错啊。

　　此时的竹凌凡还不知道，日后他有多后悔今日的心血来潮。

　　“哎，傻孩子，”竹凌凡叹口气，拍拍梅尔菲斯的脸蛋儿，说道：“你这样走，一万年也走不到东方的，东西大陆之间有时空缝隙拦着，形成特殊的磁场，你永远只会在这片大陆里兜圈子罢了。”

　　梅尔菲斯也不傻，立刻问：“那，那你是怎么过来的？”

　　“我自然是有我的方法，倒也不是不能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