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是不会骗人的》Dacryphilia

12、哀恸与神明与姑苏案

　　等众人取了伞，打开大门，却看到了两个意想不到的人。

　　刘落霞和刘方平双双跪在滂沱大雨里，虽然刘方平给刘落霞撑着一把伞，但风大雨大的，刘落霞还是一身湿透，衣衫贴在凸起的圆润的大肚子上，颇为触目惊心。

　　残月和梅尔菲斯吓了一跳，慌忙上前要将两人扶起来，刘落霞却挣脱了他们的手，两人这才发现夫妻二人均是满脸憔悴，双目赤红，那在脸上纵横的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刘落霞发白的嘴唇嗫嚅了几下，没发出声音，还是刘方平用沙哑的嗓子喊道：“求竹先生见我们一面！”

　　残月忙连喊带比划让晓风去喊先生。

　　梅尔菲斯边试图去扶起刘落霞边劝道：“快起来吧！您肚子里还有孩子呢，禁不起这么折腾！”

　　刘落霞依然死死地沉跪在地上，大雨声几乎掩盖了她的呜咽，但梅尔菲斯离得很近，便能隐约听见她的哭腔里包裹着的几个反复的字：“我的孩子……”

　　片刻之后，竹笑寒推开门走了出来，他撑着一把油纸伞，任由风雨掀起他的发缕和衣袂，晓风跟在他身边，没见过这样阵仗的孩子有点胆怯地揪住竹笑寒的衣服下摆。

　　刘方平大声呼道：“竹先生！余家说您说孩子的事是同源通婚的习惯导致的，您没有办法救我们的孩子，是真的吗？不是真的吧？”

　　他身旁的刘落霞开始艰难地弯下腰试图磕头，但她的大肚子妨碍了她，让她无论怎么努力，额头始终碰不到地面。

　　竹笑寒的脸上没有明确的表情，只是遥遥站立着，轻轻点了一下头。

　　这一下点头成了压死这对夫妻的最后一根稻草。

　　刘方平歇斯底里地喊道：“我不信！一定有办法的！求求您了！求求您了！”说完扔开手里的伞亦开始磕头，每一下都低到最低，用了狠力，甚至磕破了额尖，血混着雨水从额头流到唇缝。

　　“求求您了！”

　　刘落霞倒是不再做无谓的努力，只是怔怔地盯着地面，嘴唇发白，如同一个被抽取灵魂的人偶。

　　刘方平悲哀的祈求一遍又一遍地在雨中响起，梅尔菲斯觉得这祈求声宛如一只冰冷的手，一遍一遍攥紧自己的心脏，弄出酸楚的疼痛。他满怀着说不上来的一腔希冀，抬眼望向竹笑寒。他的伞也早就丢到了一边，视线被睫毛上的雨水糊得不清不楚，于是只看到竹笑寒颀长的身影立在那里，一抹淡然的青色，一如往常一般美得不食人间烟火，却也异常的……冷漠。

　　此时此刻，他真的像一个神明，一个高高在上，不知喜悲的神明。他注视着世俗凡人被喜怒哀乐纠缠，心却是一滩冰冷的深水，似是不起一丝波澜。

　　梅尔菲斯一个激灵，有些莫名悲哀地收回自己的视线。是了，这是他没见过的竹笑寒，是除了算计自己十年苦力，每天一副慵懒模样以外的竹笑寒，说不定，也是更加真实的竹笑寒呢。

　　尽管如此，梅尔菲斯依旧在内心疯狂希望着竹笑寒能开口，告诉刘落霞她的孩子其实还有办法可以救，说出一句特别有人情味的“起来吧，别跪在雨里”，但最终竹笑寒只是缓缓走到刘落霞的面前，对着女人浮肿绝望的双眼，轻轻问：“快要临盆了吧？”

　　刘落霞艰难地点点头，本已烧为灰烬的双眸竟是倔强地又燃起一抹残光。

　　竹笑寒平静的声音与往常并无不同，此时此刻听起来却像一把冰冷的匕首：“抱歉，我只能给你两个选择。一是现在就让孩子在你的肚子里死去，既不会影响你的生命，而孩子可以免去生而为人，却又难以为人的几十载痛苦；二是你可以顺利将他生下来，但孩子的冤孽……的确已无可化解。”

　　刘落霞足足愣了十秒，然后蓦地抠住自己的心脏处，蜷缩起身体，发出一声泣血悲鸣。
　　“我的孩子啊——”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小了，刘落霞的那一声格外穿耳刺心，梅尔菲斯鼻头一酸，眼眶涌出了热流。

　　一旁的刘方平似乎已为磕头一举耗尽了力气，失魂落魄地跪在那儿，神情空洞，一言不发。

　　良久，刘落霞似乎终于缓了过来。她满脸悲容，却无比坚定地对竹笑寒说：“我要把孩子生下来。”

　　竹笑寒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脱口问道：“你确定？”

　　刘落霞一手抚上自己的肚子，声音虚弱但是字字透露着无限温柔和爱意：“我要生下来，不管他长什么样子，不管他能活多久，他都是我的孩子，我都要给他一个活下来的机会，我都要好好爱他。”

　　刘方平缓缓伸手把妻子搂进怀中，两人艰难搀扶着对方站起来。

　　刘落霞看着刘方平，轻声问道：“你怪我吗？”

　　刘方平道：“怪你什么？”

　　“怪我非要生下这个孩子，明知道他可能会过得痛苦，会很不幸，明知道我们可能也无法护他一生，明知道……”刘落霞再度哽咽起来，说不下去。

　　刘方平叹了口气，安抚地摸摸妻子的肚子，“哪儿有这么多明知道？我只知道这是我们的孩子，就算痛苦不幸，至少让他来一遭，好与我们见一面啊。”

　　为人父母，最后也是最微小的心愿只是与自己的孩子见上一面罢了。哪怕前途未卜，哪怕等待着他们的尽是苦楚。

　　夫妻二人相拥而泣，雨声缠绵而哀伤。

　　梅尔菲斯看见刘方平身后站着的残月亦抬手擦了擦眼角。

　　残月和梅尔菲斯替夫妻二人找来炭盆烧火烘干身上的衣服，煮了热姜茶后，才将两人送走。望着夫妻二人仿佛苍老十岁的背影，梅尔菲斯百感交集。

　　意料之外的是，已是暮色四合，竹笑寒竟没有回到自己的房间紧闭上房门，而是坐在前厅翻看着几份卷宗。倒是残月和晓风已经回了房间，金闪闪也不见了，不知道是不是被晓风顺道绑走了。

　　梅尔菲斯也不知道自己抱着什么心理默默也留了下来，他坐了一会儿，思来想去，还是颇有些不忿道：“余家这事也做得太不地道了吧！”

　　话一说出口梅尔菲斯就有些后悔了，生怕竹笑寒不搭理他，那场面就很尴尬了。

　　还好竹笑寒放下手里的卷宗，看了他一眼，说道：“有么？”

　　见被搭理了，梅尔菲斯登时来了劲，接道：“当然了，发现自己也没有办法解决，于是先发制人，放话说你解决不了，既惹得刘方平夫妻俩伤心，又损害了你的名声。”

　　“解决不了是事实，刘方平夫妻迟早是会知道的，所以这和余家关系不大，而我的名声，本来也毁誉参半吧，有什么好怕的？”

　　竹笑寒说完挑了挑眉毛，有一点自嘲，又有一点可爱。那表情太鲜活，太亲切，和雨中的他判若两人，梅尔菲斯一愣，鬼使神差地就脱口而出道：“你真的能帮我把一座山藏于世间吗？”

　　竹笑寒笑了一声，道：“怎么？怕我骗你？”

　　梅尔菲斯抿着嘴沉默了，希望竹笑寒能领悟他含蓄表达出来的质疑。结果竹笑寒等了一下没等来答案，就又低头看起了卷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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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奶奶个腿。梅尔菲斯心里闪过这句他唯一会说的脏话。

　　梅尔菲斯不甘心地凑上去，状似不经意地飞快扫了一眼，本来只是想窥探一下竹笑寒的秘密什么的，结果一眼就把他吓得寒毛倒竖，退开了十步远。

　　“这这这什么啊啊啊啊！你怎么能这么冷静地在这儿看恐怖连环画啊啊啊啊！”

　　竹笑寒摊开的卷宗上画着几具死状极其凄惨的尸体，他们栩栩如生地展现出了仿佛尚且活着的时候就被抽干了全身的血液的模样，皮肤枯槁皱缩，表情痛苦狰狞，死不瞑目。

　　竹笑寒故意逗他似的，把卷宗打开的一面对着梅尔菲斯举起来，解释道：“不是连环画，这样死状的尸体，近期在姑苏已经发现近十具了哦。”

　　梅尔菲斯脸色惨白，为了不看卷宗上的恐怖内容，视线只好满屋乱窜，“这，这就是传说中的姑苏一案吗？”

　　竹笑寒疑惑：“传说中的？”

　　“没，没什么，那……找到凶手了吗？”

　　竹笑寒皱着眉头叹了口气，“哪儿有这么快，线索太少了，怕还是要亲自去一趟，才会有进展。”

　　梅尔菲斯抓住了竹笑寒话中的重点，按捺住内心的躁动问道：“这么说，你要去姑苏？”

　　“过两天，刘家庄还有一事需要解决。”

　　“嗯……那……”

　　竹笑寒莫名其妙地看着突然忸怩起来的梅尔菲斯。

　　梅尔菲斯犹豫半天：“我……”

　　“你？”

　　“我能不能去……”

　　“姑苏？”

　　“嗯。”

　　梅尔菲斯呆在竹府的这段时间里了解到了不少关于姑苏的消息，总结下来就是大，繁华，能人异士极多的地方。于是在听到竹笑寒提到姑苏时，梅尔菲斯的内心飞快地打起了小算盘，一方面，天天呆在竹府的生活实在无聊而糜烂，另一方面，说不定能在姑苏找到更好的方法解决断穹山的问题呢？说不定不需要在这儿蹉跎十年呢？说不定不用被竹笑寒压榨劳动力呢？虽然可能不会再见到竹笑寒了……想什么呢！乌拉拉和乌尔巴还在等着自己回去呢！

　　竹笑寒好笑地看着梅尔菲斯脸上完全出卖自己内心的丰富表情，感觉仿佛都听着了他内心小算盘拨得吧嗒吧嗒响的声音，欣赏够了之后，才悠悠地蹦出一句：“看你表现。”

　　看我表现？

　　梅尔菲斯内心摩拳擦掌：是时候让你感受一下巨龙级贵族特供至尊服务的待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