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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首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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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苏宜颦已经醒了有好一会儿了。
苏宜颦正欲正眼,恍恍惚惚觉得榻前有人在,又听绿如唤“陛下”,便知是周清晏无疑,便想继续假寐,直到周清晏觉得无趣走了为止。
《金刚经》有云:“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绿如的原名六如正是取自此,可想必周清晏未曾读过《金刚经》,就算说了出来也只会是《孙子兵法》中的“其疾如风,其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动如山,难知如阴,动如雷震”吧。
谁承想周清晏轻笑两声,开口却是:“这是《尚书》上的故典,虽然是你的名字,但朕想,定是说苏你家大人的:‘如冷香,如温玉,艳如春桃,素如秋菊,愁时若烟水,欢时若霞岚’。”
绿如听得七七八八,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紫竹榻上的苏宜颦听说道《尚书》就已经起疑,又听杜撰除了这一大段,不由得又羞又怒,情不自禁的皱了皱眉,周清晏正好瞟到,勾唇一笑,看着绿如:“你先退下。”
“这……”绿如犯难,犹豫不决。
周清晏只得皱起了眉头,厉声说道:“朕命你退下,难道你敢抗旨不尊吗?难道苏待诏身边,连一个奴婢的如此猖狂吗?”
绿如来不及周清晏是否真的迁怒于苏宜颦,声音中几乎含着哭腔:“陛下息怒,奴婢退下就是了,还请陛下不要迁怒于我家大人。”
绿如说完连忙诚惶诚恐的退出了冷烟阁,苏宜颦在心中暗骂周清晏。
周清晏看了苏宜颦良久,在欢喜之上强行装出了几分气愤来,装的终究不像:“爱卿既然醒了,怎么不让朕知道,这欺君之罪,朕可怎么惩罚爱卿才好呢?”
苏宜颦少不得睁开眼睛,起身要拜,周清晏伸手想要按住,苏宜颦却已然下榻拜了一拜,声音冰冷,但不失尊重:“微臣参见陛下,欺君之罪,但凭陛下处罚。”
周清晏连忙扶住苏宜颦的右臂,中衣袖子已然剪下,他便与她有了肌肤之亲,周清晏含笑答道:“爱卿不必多礼,若真想赔罪,便今夜去锦元殿……与朕商讨国是,朕便既往不咎。那日宜江水上,苏爱卿的一席话虽然字字在理,但无奈离得太远,朕并未听清,爱卿若是肯夜赴锦元殿与朕交心,也不辜负爱卿的忧国之情。”
那只温热的手搭在自己的手臂上,苏宜颦才发觉袖子已然被剪下,便抽回了手臂,她也听出了此言的轻薄之意,一时间,眼中没有了九五之尊的皇帝,只余那日宜江水上的无礼少年,强忍着一腔羞耻愤恨:“微臣惶恐。”
周清晏退后几步,看着苏宜颦不敢怒也不敢言的样子,心满意足的朗笑了两声,眼神从她鸦翅一般乌黑发亮的秀发,一直不急不慢的扫到她那双裹在丝袜中的纤纤玉足:“爱卿朕爱重的大梁股肱之臣,穿这么少站在地上,万一着凉了怎么办,朕怪心疼的,爱卿快上塌躺好,今夜的锦元殿密谈,朕免了就是。”
苏宜颦听着这一半轻薄一半嘲弄的话语,气得咬紧了银牙,却也不得不回到紫竹榻上躺好,扯了丝被盖好。
周清晏忽然想起一事,饶有兴致的说道:“依朕看,爱卿今夜去锦元殿是断断不妥的,听闻爱卿爱洁,旁人睡过的床榻爱卿是不肯再睡的,恐怕得等到朕让人换了新床榻,才能请爱卿夜赴锦元殿。爱卿觉得,锦元殿的新床榻换成什么样的好呢?和冷烟阁一样的紫竹榻好不好呢?紫竹榻究竟不结实了些,也不知道禁得住禁不住两个人,还是檀香木的好。”
苏宜颦气急,不知如此私密之事周清晏是如何知道的,握紧了拳头,水葱似的指甲陷进了肉里。
周清晏的眼眸中却始终带着玩世不恭的笑容:“苏爱卿的闺名,是哪两个字?”
苏宜颦刚要照实回答,却想起来封她为翰林待诏的圣旨上是写了她的名字的,周清晏分明是知道的,所以回答道:“贱名,恐污了陛下尊耳。”
周清晏装作绞尽脑汁而后恍然大悟的样子:“对了,朕想起来了,是‘宜颦’对不对?”
苏宜颦别开了周清晏的眼神,点一点头。
“可是朕只记得读音,究竟是哪两个字呢?”周清晏故作沉吟之状,“‘有斯佳人,宜笑宜颦’,定是这两个字无疑,朕记得清清楚楚,这两个字和‘六如’出自《尚书》中的同一篇。”
苏宜颦知道这还是周清晏的杜撰,却不欲反驳。天子当前,她却没有丝毫敬畏之情,苏宜颦突然觉得羞愧,可面前之人实在不像个天子,让苏宜颦无法心生敬畏。
周清晏又拎起一绺她散落的头发,凑到鼻尖处闻了闻,赞了一句:“好香。”深深地看了苏宜颦一眼;“苏爱卿体弱多病,可这一头青丝却乌黑油亮,想必是吃了不少何首乌吧?”
苏宜颦咬紧了朱唇,半晌,回答道:“药是太医院送来的,具体有什么药材,微臣不知。”
周清晏的脸色突然变了,笑意和戏谑霎那间烟消云散,正欲说些什么,李允神色慌张的走了进来,在周清晏耳边低语:“陛下,太师大人求见。”
周清晏却毫不避讳,声音如常:“这不早不晚的,太师大人来做什么?”
“奴才不知,”李允一脸急切,“可太师大人说今日无论如何,也一定要见陛下。”
“朕知道了,”周清晏看了李允一眼,不耐烦的皱了皱眉,又转眸向苏宜颦说道,“等苏爱卿大好了,去锦元殿面圣,朕有要紧的话,必须要当面问一问苏大人。”
周清晏说完转身而去,不给苏宜颦起身恭送的机会。走近了锦元殿,周清晏急切的问:“太师大人在正殿偏殿?”
李允反倒是胆怯了,声音有几分慌乱:“正殿。”
“他竟然敢无诏进入锦元殿正殿了!”周清晏悲苦无奈的冷笑了一声,没有注意到李允的微妙变化。
李允打开门,周清晏抬脚进了锦元殿正殿,朗声唤道:“让亚父久等了,朕来迟了。”
有一人迎了上来,却是宋江寒,听了这话连忙一拜:“臣不敢,臣惶恐。”
可他的眉目间语气里分明带着畅快的笑意!
周清晏知道自己上当了,转身抬腿就要给李允一记窝心脚,李允见状赶忙跪在地上准备受这一脚,宋江寒抢先一步走上前去,挡在李允面前,周清晏只得收回了腿,含笑道:“是我逼他去的,陛下莫怪他。”
说罢不等周清晏回答,就对李允命令道:“你先下去吧,这里有我伺候。”
李允如蒙大赦,连忙叩头退了下去。周清晏怒气未消,瞪着宋江寒:“你既然想让朕回来,直接说便是了,为何要假称太师大人呢?”
“不假称太师大人,怎么骗的了陛下这一声‘亚父’呢?”宋江寒说到这里,语气陡然由调笑转为真诚,“不说是太师大人,也怕陛下舍不得回来。”
“朕正想不通呢?白如圭怎么胆敢无诏进入正殿呢?”周清晏旧怒已销,新怒又生,走到龙案前坐下,“罢了,今日他若真是进了正殿,朕定然将他革职流放!”
对于周清晏的豪言壮语,宋江寒不置可否的笑,只当是一时兴起。宋江寒坐在了距离周清晏最近的椅子上,道:“姒昭容怎么就犯了天大的过错?陛下当着一宫下人如此不给她留情面?”
周清晏羞于说出实话,便将事实粉饰了一番:“后宫不得干政,她已然干预了前朝之事,朕便不得不让她知道知道规矩了。”
宋江寒本是聪慧之人,加上听了些风言风语,事实究竟如何,也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强忍住笑:“陛下说得如此冠冕堂皇,还不是为了那心心念念的乌发美人儿?姒昭容本不是心思歹毒之人,之前有几次越轨的行为也不过是因为争风吃醋,这乌发美人进宫才多长时间,便惹恼了姒昭容,让姒昭容万不得已故伎重演,看来此女城府也不浅啊……”
周清晏几近气急败坏,大喘了几口粗气后才开口道:“照宋琴师这么说,卫氏陷害宜颦竟是合情合理了?她一再无事宫规,朕纵容她很多次了,如此不识礼数,朕就不应该再让她执掌凤印。”
宜颦,原来周清晏心心念念的乌发美人竟是叫这个名字。周清晏叫了她的闺名,宋江寒听到了,也猜到了这意味着什么。
宋江寒担心适得其反,只得婉言劝道:“姒昭容做的自然不对,但陛下不看僧面看佛面,卫大人可是吏部尚书,朝中多少官员都是他提拔上来的,陛下若是真一时兴起废了姒昭容,恐怕前朝会起不少风波啊。”
周清晏听了此言怒气有增无减:“卫氏给了宋琴师多少礼,竟哄得宋琴师来为她求情……卫大人的吏部尚书是卫氏求着朕封的,朕能让他升就也能让他降!”
宋江寒听了这话也陡然怒了:“陛下封卫大人为吏部尚书的时候臣就极力阻止过,臣当初就说过吏部尚书一职掌管文官任用,以卫大人的品德担此重任,必然少不了以权谋私,陛下一意孤行。若是陛下现在迷途知返,想要革除旧政臣定然以死相助,可如今陛下为了儿女私情贸然行事,臣断断不会赞同!”
宋江寒恨铁不成钢的长叹一声,咬了咬牙:“臣知道依陛下的性情,臣再怎么劝陛下也不会听了,罢了,臣再不劝陛下了!”
宋江寒说完拂袖踱足而去,周清晏伸手把龙案上的奏折尽数拂落在地,气急败坏的骂道:“让朕当昏君也是你,让朕当明君也是你!你倒是惯能两面三刀的!”
骂了一番之后又忽然泄气,想起自己现在的确无力承担更易吏部尚书带来的后果,那日宜江水畔,苏宜颦忧心忡忡的话语又浮响在他耳畔:“户部贪,吏部腐,兵部庸冗……”
周清晏不由得泄了气,软了筋骨一般的靠在了椅背上,筋疲力尽的喃喃道:“玉嫤,如果你在就好了,朕只想让你回来……”
周清晏恍惚了,他怎么觉得,此话,不由衷了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