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宜笑》盛唐浮屠子

10、第十章 肉桂

　　绿如走进冷烟阁时，苏宜颦怒气未消。
　　绿如端来佩兰清凉汤，正欲坐在紫竹榻旁的凳子上，苏宜颦便丢过来一句：“不许再碰那个凳子，扔出去。”
　　这凳子本是青翠的凤尾竹所制，巧而不繁，直而不拙，前些日子公孙不寿借着出宫采买药材的机会买来的，苏宜颦爱极了，才放在了床榻旁边。
　　绿如知道苏宜颦如此说是因为周清晏曾经坐过，不由的笑道：“这凳子是公孙公子特意给小姐买来的，虽然不值几个钱，但好歹是公孙公子一片心，想来这扔凳子的缘故小姐是不会向公孙公子解释的，公孙公子若是多心问了奴婢，小姐想让奴婢怎么回答他呢？”
　　“罢了，不过让你扔个东西，便这么多说辞，”苏宜颦泄气的摇了摇头，“我留着它就是了。”
　　绿如一笑，仍旧坐在那凤尾竹的凳子上，将手中的清凉汤递了过去：“奴婢说的本是在理，不然小姐也断断不肯回心转意的。只是小姐，今日怎么耍起了小孩子脾气？”
　　苏宜颦从绿如的手中接过了清凉汤，她素来的习惯，喝药不用勺子，端碗一气饮尽。可今日只喝了两口便停了下来，一脸惊愕的直瞪着绿如。
　　绿如慌了：“小姐怎么了？这佩兰清凉汤有什么不对吗？”
　　“陛下如何得知的？”苏宜颦好气又好笑的看着绿如。
　　“啊？”绿如诧异，还未意识到苏宜颦问的是什么。
　　“我爱洁，不肯睡旁人睡过的榻，这件事情陛下是如何得知的？”苏宜颦把药碗稳端在手里，不在喝药，专心致志的看着绿如。
　　“小姐恕罪，”绿如只当苏宜颦恼了，连忙跪在地上，“小姐昏倒在安庆殿外的时候吗，陛下想把小姐抱到锦元殿，奴婢怕宫中人多口杂，讹传出什么有损小姐清誉的事情来，便把小姐爱洁的性子告诉了陛下。”
　　苏宜颦轻笑两声：“快起来，既然是这样，我便放心了，就怕是有什么人向旁人透漏了我的行踪呢。”
　　“是。”绿如叩了个头，站了起来。
　　苏宜颦的清凉汤已经端到了嘴边，正欲喝，又放了下来，愣愣的出了神。
　　“小姐喝药啊。”绿如不解，低声说道。
　　苏宜颦看着绿如冷笑了一声：“向外透漏行踪的人看来没有，但往冷烟阁里带东西的人却是有一个。”
　　绿如先是一愣，后也明白了苏宜颦话中深意：那一刻突然出现的流光溢彩，镂金嵌宝的累丝金鸾，和这一室的翠竹青瓷格格不入。
　　两日后，苏宜颦已经大好，公孙不寿叮嘱了饮食不宜油腻，故中午小厨房也净是做些清粥小菜。
　　苏宜颦夹了一口醋拌蕨菜，环视三人，抱歉一笑：“我这一中暑，到连累你们吃糠咽菜了。”
　　素来好吃的白英倒也吃的开心：“跟了小姐之后，我们吃的比以前好多了！怎么能算是吃糠咽菜呢？小姐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我们一辈子真的吃糠咽菜也开心呢！是不是啊，白芷？”
　　白英说着偏头笑看着白芷，白芷不知神游何方，闻言回过神来，应了一声，看着苏宜颦淡淡一笑：“大人平安无事，奴婢们就放心了。”
　　苏宜颦动了动筷子，没夹菜就又放在了碗沿上，长叹一声：“安庆殿的人也应该是知道我眼短手长，所以才专门捡我去拜会的日子把那累丝金鸾放在了明面儿上。我平日也是个自重自持的，看了那黄澄澄的，怎么就发了昏了呢！安庆殿的人也是聪明，我藏得那么隐蔽，竟然也让他们给找出来了。”
　　苏宜颦说完继续拿起筷子要夹菜，白英听了一惊，刚夹的一块竹笋掉在了桌子上，白芷更是一脸错愕。
　　苏宜颦夹起一块竹笋，笑了笑：“怎么了啊？怎么都不吃了呢？”
　　“大人可不能这般说笑……”白英眼中含泪，明显是失望之极。白芷的脸上，惊讶之中多了恐惧。
　　苏宜颦心中一紧，她知道白英敬重她，但却没想到她是如此重情重义之人，彼时她心中的疑惑已经确定，便不想让白英伤心，于是吟吟一笑：“看把你吓得，我说着玩呢，你也知道我不爱这金的银的，我已经查到了，这做鬼之人是后厨的一个小宫女，昨天已经告诉绿如，把她打发了。不信，你问绿如！”
　　绿如随即明白，连忙笑道：“傻妹妹，小姐不过逗你一下，怎么就这般信以为真？难道你口口声声敬重小姐，竟然如此不信任小姐的品德吗？”
　　白英愣了一会，转啼微笑，伸出手去一面打绿如，一面说道：“你既然知道，为什么任由大人骗我呢？大人从不拿这种事情开玩笑的，一准儿是你挑唆的，我不问大人，只打你就是了！”
　　绿如一面用手挡，一面看着白芷笑道：“你看，哪有这么不讲理的人？大人逗她，她到来打我！”
　　话音未落，白英像是泄了气一般，收回了手，长叹了一声。
　　苏宜颦好奇，绿如笑一笑：“呆丫头，又怎么了？长吁短叹的！”
　　“像小姐这样的好主子，宫里能有几个呢？那宫女怎么就这般糊涂，做出了这种不知好歹的事情，”白英说到这里，早已重叹了几口气，“原来是后厨的人少了一个，怪不得我喝着今天这冬笋汤味道不一样了呢！”
　　绿如微讶，她今日去厨房检查菜肴的时候听说肉桂用完了，想必冬笋汤的味道与往日有差别就是因此吧，只笑这白英的味觉竟然如此灵敏。但绿如却并未说出这层缘故来，而是笑道：“哪里是因为这后厨少了个人啊！要我说是宇文将军连日不来了，这冬笋汤的味道也淡了。”
　　白英听了这话，整张脸涨的绯红，“哼”了一声放下了筷子，抬脚跑了，苏宜颦嗔怪的看了绿如一眼：“小姑娘家的心思，那里禁得住你三番五次打趣她，还不快追上去哄好了。”
　　“是。”绿如讪讪应道，放下筷子连忙跟了过去。
　　白芷本应为苏宜颦是故意授意绿如如此支开白英，她二人好有独处机会，可绿如跟过去之后苏宜颦也并不说什么，只是低头吃菜喝粥，却是白芷如坐针毡。
　　不多时，李允走了过来，苏宜颦和白芷一同起身，李允连忙道：“苏大人坐着吧，折煞老奴了。”
　　白芷和苏宜颦朝夕相处，深知苏宜颦并不应李允是御前的人便高看他几眼，只是苏宜颦向来对任何人都要尽到礼数的。
　　只听苏宜颦语气平淡：“李公公有何指教？”
　　“不敢，不敢，”李允连忙道，“是陛下叫老奴来传话的。”
　　苏宜颦闻言，正要跪下倾听，李允连忙虚扶了一下：“陛下特意吩咐了，苏大人身体虚弱，不许苏大人跪的。大人若是生要跪的话，陛下知道了可是要责罚老奴办事不利了。”
　　苏宜颦不好强求，便直起了身：“不知陛下有何吩咐，李公公请讲。”
　　“陛下让老奴一字不漏的按原样转达，大人恕罪，”李允清了清嗓子，语气颇有几分尴尬，“听闻苏大人的身体已经大好了，怎么还不来锦元殿面圣？难道让陛下亲自来请吗？还是怕陛下治大人的欺君之罪啊？陛下还说今日午睡醒来若是看不见苏大人，便要亲自来冷烟阁请苏大人了。”
　　苏宜颦听了这话如同一口怒气噎在了喉中，咽不下，吐不出，怔了半晌说道：“李公公辛苦了。”
　　李允好意低声提醒：“苏大人，陛下每日午睡，也不过三刻。陛下还特意叮嘱，让大人一个人去，不许带下人的。”
　　“好，”苏宜颦眼神依旧怔怔的，“请李公公先行一步，本官稍后就到。”
　　“老奴告退。”李允行礼离开。
　　苏宜颦虽然怀着不情愿，但简单的漱口饮茶，整理仪容后便动身前往锦元殿。
　　李允在锦元殿外等候了少顷，就远远地见苏宜颦到了锦元殿殿外，李允连忙走进内殿复命，之间周清晏侧躺在上午新换的龙塌上，俨然真的睡着了。
　　看了这龙塌李允心中五味杂陈，周清晏急匆匆的要换龙塌，还一定要个没人睡过的，可这御用之物又不能错了规矩，内务府只得动用所有能工巧匠，连夜赶造。
　　李允想，这若是打扰了帝王清梦，不知又会生出什么后果来，就想静悄悄的退出殿外，谁承想龙塌上的周清晏“腾”地坐了起来，看着李允笑道：“可是来了？”
　　李允点一点头：“正是。”
　　“明明告诉她朕三刻之后才醒，她却这么早就来了”周清晏看了一眼赤金更漏，轻笑两声，又倒在龙榻上，“罢了，让她等着，让她在殿外等着。”
　　李允犯难：“这东偏殿的冰缸，可是陛下特意吩咐让准备的啊……”
　　“什么时候轮的上你多嘴了？”周清晏气恼，无奈的哼了一声，“罢了，就让她在东偏殿等吧，既然现在距朕午睡醒来的时间还有两刻钟，就到时候再请她进来吧。”
　　“是。”李允在心中默叹一声，再度为周清晏的荒唐担忧。

作者有话说

　　Dank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