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八章 佩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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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了你了！”
苏宜颦感觉自己已经支撑不住，身后传来了一声怒喝，苏宜颦转头，彼时太阳正在正南方，高悬在来者的身后，把来者的身影虚化了，可那身影却分明比太阳更加耀眼。
苏宜颦想起儿时每每和病魔殊死搏斗的时候，爹请医生来的时候，此人的目光似极了爹的，是前来解救她的目光，这解救不需要半分感恩，只是为了她的平安喜乐。
可这人的身影却像是沐阴王的身影，四年前的盛夏，那时师傅已然圆寂，她决议不再拖累公孙不寿，便告辞离去，不料失足落入湖中，那时的绿如名字还叫六如，正在客栈安顿行礼，正在奄奄一息之际，一少年将她救了上来，她没有看清那人的脸，却认的那人腰间那块黄玉镂空兰花玉佩。
苏家鼎盛之时她也曾随父入宫，在国宴上亲眼看到周北宏把一模一样的兰花玉佩赐给了慎德妃所生的三皇子，周清景。
救命之恩，以命相报，这也是苏家家训之一。她知道，她的聪慧，足以作他的谋士，她的美貌，足以作他的侍妾。
“王爷！”这两个字虽然微弱，但却几乎用尽了苏宜颦最后的力气，说完整个身子便向一旁倒去，绿如扶之不及，苏宜颦整个右臂右肩都碰在了琉璃碎片上，青衣上晕开了比琉璃还鲜艳的血迹。
那身影近了，苏宜颦感觉身下空了，脸上湿了，可那却不是她的泪，自父母双亡之后她便不曾流过一滴泪了，是来者的泪水落在了她的脸上，她只觉得辛酸，又张了张口：“爹……”
就此便失去了知觉。
卫绫一开始听到周清晏怒喝“反了你了”，自然认为是在说偷窃的苏宜颦，可定眼一看，那怒气冲冲的眼神却是对准了自己：“卫氏，朕反了你了！”
周清晏走近，将苏宜颦打横抱起，卫绫又气又怕，泪如雨下：“是这个女人偷了臣妾的累丝金鸾在先，陛下怎么能不分青红皂白，责怪臣妾呢！”
“你的那些伎俩，当朕一点都不知道吗？之前用这栽赃嫁祸之计陷害的人也不少了，你之前做的也不过分，朕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周清晏的语气满是愤恨轻蔑，“看来，是往日里朕太过纵容你了，今日竟然算计到她头上！”
卫绫哭的梨花带雨，听了这话，心已骤然一凉，仗着往日受宠，跪到了周清晏面前吗：“陛下竟然往日宽容了臣妾，为什么今日倒不肯？陛下弄了个来路不明的女人，封了翰林待诏，又让住在宫里，难保这女人不会勾引陛下，生出什么不文之事来，臣妾也是为了陛下才想教训教训此女，陛下怎么反倒怪罪臣妾呢！”
“朕不许你这么说她，你可知她是朕的……”周清晏急火攻心，几乎口不择言，说到这里又怔了一下，她是他的什么呢？
动了动嘴，终究是说道：“你可知她是朕的翰林待诏！”
周清晏说完不再理会跪在地上哭泣的卫绫，抬脚就往锦元殿的方向走去。
紧随其后的绿如也知道周清晏对苏宜颦心怀不轨，加之苏宜颦的确有爱洁的毛病，冒着大不敬的风险说道：“陛下恕罪，大人她有爱洁的毛病，是不肯睡旁人睡过的榻的。”
此话如同一盆兜头冷水，周清晏突然醒悟，他怀中的人并不是他的人。他疾步奔向她的时候看清了她的口型，她说，王爷。
她心中装着的，终究还是沐阴王，不是他！
“好，”周清晏淡漠的点一点头，“朕认得冷烟阁的路，你去太医院请太医吧，听闻新来了太医好像是姓仲孙的，医术高明的很。”
虽然周清晏记错了姓氏，但绿如知道说的是公孙不寿无疑，也不再多言，应了个“是”，便向太医院跑去。
周清晏疾步走向冷烟阁，把苏宜颦放在内室紫竹榻上，担忧的看着苏宜颦，惨白的脸上不留一丝血色，却有一层细密的冷汗，青丝被汗打湿，黏在脖颈上，雨过天青的裙衫被鲜血染上斑斑猩红，此情此景，艳冶而凄惨，周清晏本应该动情，却只觉得心疼。
周清晏经年之后才意识到，至少追溯到那一刻，他对苏宜颦的感情，也由占有欲升华为真挚的情爱了。
可当时的周清晏只是想起，似乎每次见这女子她都穿着青色，宜江水上是水青，沐阴王府是豆青，锦元殿内是梅子青，安庆殿外是雨过天青。
正在周清晏细数苏宜颦衣服颜色之际，绿如已经带了公孙不寿过来，公孙不寿行了个礼：“微臣参见陛下。”
周清晏刚要斥责他人都伤成这样了，还只顾着行礼，便见公孙不寿不等周清晏让平身，便走到了紫竹榻旁，自己挪凳子坐在了榻旁，观其情状，对冷烟阁内一切极其熟悉，似乎来过多次。
周清晏只觉得妒意中烧，又看公孙不寿也不用鲛帕掩盖皓腕，便把了脉，长舒了一口气，抬头看着绿如：“晕倒是中暑所致，应该不妨事，绿如你帮师妹把外衣脱了，我看看伤口。”
周清晏一惊，直盯着绿如的动作，绿如一心在苏宜颦身上，没有感觉到这眼神。
好在苏宜颦流的血不是很多，衣衫并未黏在伤口上，绿扶起苏宜颦，脱了外衣，只剩中衣和亵衣，因顾及周清晏在场，绿如拿剪子剪了中衣的袖子，把两只裤筒从膝盖上方处剪断，露出身上所有伤口。
公孙不寿仔细看了看，好在伤口里并没有琉璃碎碴，便取了棉花，小心翼翼的涂上了三七止血膏。等到药上完，公孙不寿看着绿如，如释重负的笑了笑：“本没什么大碍，师妹又体弱，不能胡乱用药，我前两日送来的佩兰清凉汤，清热解暑，调气补血。最是适合这个时候喝的，如果没有了，我现在就去太医院取。”
“公孙先生费心了，”绿如也展了眉头，露出了笑颜，“小姐这些日子一直在喝香薷饮，小姐想着，如果香薷饮喝完了夏天还没结束，再喝佩兰清凉汤呢！”
“是我太心急了些，”公孙不寿自责的笑一笑，“送了这么多中药过来，师妹做得对，吃药贪多，多半是损害身体的，药放坏了不要紧，师妹的身体才是最重要的。”
听到这里，已经被遗忘的周清晏终于打破了沉默：“朕竟是记错了，太医不是姓仲孙？”
公孙不寿此刻才想起来这冷烟阁内还有位真龙天子，可他闲云野鹤，龙生于海上，鹤飞在云中，海水云气两不相犯，所以他仍旧不卑不亢：“回陛下，鄙姓公孙。”
周清晏冷笑一声，并未意识到自己是吃醋了，瞪着绿如：“既然这样，朕告诉你的是仲孙，你是怎么找到的这位公孙太医？莫不是公孙太医与你家小姐早有来往？”
“这……”绿如不知道苏宜颦希望她给出怎样的回答。
“罢了，朕也不问你，朕只等苏大人醒了亲自问她，朕让她进宫是来为朝廷效力的，并不是让她来私相授受的，”周清晏摇了摇头，又将目光转向了公孙不寿，“公孙太医脉也诊了，伤也看了，无事便回太医院吧。这太医院的头份禄银可不是白拿的。”
绿如想为公孙不寿辩白几句，公孙不寿入太医院不过半夏，却已经向太医院交了十余珍奇有效的药方，但公孙不寿已然行礼，说了一句“臣告辞”，便转身离开。
周清晏目送公孙不寿离开，而后对绿如说道：“你去煎佩兰清凉汤，也不用叫人过来了，朕在这里守着苏爱卿。”
“是。”绿如应了一声，依言去煎药。
半晌，绿如煎了佩兰清凉汤，端了过来，彼时周清晏正想到沐阴王和公孙不寿，满心怨妒，少年时他也曾爱上了不该爱的人，他父皇的懿贵妃，苏玉嫤。
那时他想起心爱之人不属于自己，也是这样满心怨妒。苏玉嫤聪慧多谋，一步一步帮助他走近了储君之位。后来，他登大统，她绝红尘。他以为只要自己做的不好，她就会回来帮自己，久而久之，荒唐天子这一副面具已然和原本的面目融合。
霎那间，他意识到，自从那日宜江水上遇见苏宜颦之后，苏玉嫤便再也没有入他梦来。
最奇怪的是，他，丝毫不觉得遗憾。
周清晏正觉得心绪繁杂难解之际，绿如端着佩兰解暑汤走了进来，看着坐在紫竹榻旁边托腮叹气的周清晏，绿如只觉得好笑：眼前这个人，真的是贵为九五之尊的天子吗？为什么怎么看怎么像人间的富贵闲公子呢？
绿如忍住笑，走到周清晏身旁，拜了一拜：“陛下，佩兰清凉汤好了。”
“这佩兰清凉汤……”周清晏看了一眼豆青瓷碗中黄褐色的药汁，“凉了会影响药用吗？”
“晾凉了喝才好呢。”绿如说着，把豆青瓷碗连着托盘一同放在了一旁的桌案上。
“你叫什么名字？”周清晏笑问道。
“绿如，”绿如对周清晏也放下了些防备，“一开始叫六如的。到了王府之后，王爷说六如不像是丫鬟的名字，倒像是和尚道士的名字，所以改成了绿如。”
绿如说完这话自觉多言，但周清晏似乎并不挂怀，仍旧问道：“六如，这，这名字是谁起的？”
这名字本是苏宜颦之母所起，绿如怕如实说了出来，周清晏会追问苏宜颦的身世，于是扯了个谎：“是苏大人起的。”
周清晏沉吟片刻，轻笑一声：“可知道有什么故典吗？”
“不知。”绿如摇了摇头。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八章 佩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