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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荷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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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一天似一天深了,冷烟阁的日子却是风平浪静。
是日晨,放了一张湘妃竹的桌子,主仆四人围着桌子吃着荷叶粥,伴了几样小菜。
吃到一半,苏宜颦试探般的问道:“这粥怎么样?”
“青梗米这几日也吃惯了,倒是寻常,这荷叶清香馥郁,真是难得。”白芷若有所思的说道。
“真是要多谢谢公孙太医送来的新鲜荷叶,我白读了医书,从来不知道药材里还有这么多好吃的。”白英看着桌子上的四道菜,山药茯苓包子益脾胃,芸豆卷健脾利湿,陈皮鸭理气养肝,川贝蒸白梨止咳平喘。
“公孙先生和小姐的交情深,再不用这个谢字的。”绿如一面给苏宜颦夹了鸭腿上最鲜嫩肥美的一块肉,一面笑道。在三人都没有看见的地方,白芷的眼神暗了暗。
白英本是天真烂漫之人,加之年纪小,受宫中规矩约束少,很快就和苏氏主仆二人打成一片,不知从哪一天起,她也不再唤苏宜颦“大人”,而是和绿如一起,唤她“小姐”:“公孙大人送来的东西又不是只入了小姐一个人的口,我谢谢公孙先生,也好央烦他多给些药材和药膳的菜谱。”
“越说越小家子气了,”绿如轻笑一声,“你不谢他,难道他就不肯再给了吗?”
白英叹了一口气,放下筷子,专心致志的看着桌子上的精致馐馔,“我也知道,公孙大人一定不会吝惜的啊,只是这几道菜无论是口味还是效用,怎么看都是特意为小姐准备的,我好好谢谢公孙大人,也向公孙大人要些附和我口味体质的药膳。”
苏宜颦和绿如皆含笑宠溺的看着白英,似乎她是她们两个不谙人世的小妹妹。
绿如看着白英碗里的荷叶粥,嗤笑一声:“白英,你不快吃,荷叶粥可就凉了啊。”
苏宜颦把梅子青的瓷盆的盖子掀开了一条缝,笑道:“凉了倒还罢了,这荷叶粥可剩的不多了,白英你若再不快吃,我们吃完可是要再添的。”
“我吃,我吃。”白英含糊不清的说着,端起碗来,猛灌了两口,又惹得众人一阵笑。
青瓷盆中还剩大约一碗的量,绿如问过白芷,白芷说已经吃饱,绿如便给苏宜颦和白英各添了半碗,白英舀了一勺粥咽下,笑道:“吃粥配上咸鸡蛋才好,等今天公孙先生来了,我一定问问他有没有什么药材能用来腌鸡蛋。”
绿如一面为苏宜颦夹菜,一面笑道:“自从白英和小姐一起吃饭,吃饭的时候小姐心情好了许多,小姐吃的都多了些。”
“何止是吃饭,”苏宜颦看了白英一眼,“我住进这冷烟阁之后,认识了白英,做什么事情都感觉开心了很多。”
白英憨憨一笑,正要说些什么,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隔着重重竹篁传了过来。
苏宜颦和白英放下碗筷观望,一直沉默无言的白芷也循着声音别过头去,绿如连忙站起来挡在苏宜颦身侧。
随着哀凄的嘶鸣声,一匹乌黑的马渐渐出现在眼前,苏宜颦一眼便知道了那马嘶鸣的原因,它的右前蹄在滴血,马背上的公子五官俊朗,眼神凌厉,身上的铠甲熠熠的亮。
他见到苏宜颦一行人后也吃了一惊,勒住马,翻身一跃,稳落在地上,随意抱一抱拳却也是气度非凡:“多有失礼,在下不知道冷烟阁有人住了。在下的奔雷受伤了,原想在这里歇一歇。”
苏宜颦定一定神,不惊不惧:“宇文少将不必多礼,初到此处时便发现空屋子里有几副旧马鞍,想必之前宇文公子常在后面的小溪旁饮马,倒是在下鸠占鹊巢了。”
宇文琰看此女姿色不凡,原以为是周清晏的新宠,却听她自称“在下”,不由得庆幸方才未称呼她为“娘娘”,好奇道:“姑娘怎么知道鄙姓宇文?姑娘气度非凡,在下倒不敢断定姑娘是不是陛下新封的娘娘了。”
“在下是陛下新封的翰林待诏,”苏宜颦低眉浅笑,而后仰眸,“宇文少将说笑了,如若宇文都是‘鄙姓’,那普天之下的不粗鄙的姓氏想必只有‘周’一个了。要说在下为什么认得宇文少将,不过是因为在下幼时曾经看过靖国公的画像,宇文少将颇有几分当日靖国公的风采神韵,加之在下对天下名马有几分了解,所以知道宇文少将的身份。”
听了苏宜颦一席话,祖上的奇勋伟绩在宇文琰面前浮现,半晌,宇文琰长叹了一口气:“没想到时至今日,还能遇见记得家祖之人,宇文某定当为国效力,重振当日宇文家雄风,方不负姑娘知遇之恩……不过家祖的画像世上甚少,姑娘竟然看过,莫非姑娘也是将门之后?”
绿如闻言,感觉整颗心被提了起来。
苏宜颦一怔,浅笑道:“让宇文少将见笑了,在下并非将门之后,家父不过是崇拜将门之风,所以才花重金求人仿了靖国公的画像。”
绿如的心这才放下,长舒了一口气。苏宜颦虽为女儿身,但身体内却流淌着将门之血,这一点绿如清楚。文人相轻,武人相重,绿如怕苏宜颦再说下去透漏了身世,连忙道:“不过宇文少将也太狠心了些,这奔雷马都伤成这样了,少将还是骑着它。”
宇文琰勾唇一笑,抚了抚奔雷颈上乌黑油亮的鬃毛:“这奔雷若是想陪伴宇文某入沙场,以后要受的伤可比这个严重得多,岂能因为这一点小伤就让它休息?若不是再走就到了人多事杂之处,宇文某会骑着它直接到锦元殿。陛下自是不会怪罪宇文某,就怕是奔雷惊了宫中贵人。”
“宇文少将要去锦元殿吗?”苏宜颦问道,她知道详情多半不便回答,于是不等宇文琰回答便接着说道,“将军若信得过在下,不妨把奔雷留在这里,虽然这奔雷日后是要随着将军出生入死的,但这伤,治还是比不治好。”
唯大英雄能本色,宇文琰并不推辞,抱一抱拳:“如此甚好,宇文某替自己和奔雷谢过姑娘。只不过此去不知要和陛下谈到何时,如果天色晚了,宇文某就明日再来带奔雷回家。”
宇文琰说完转身入竹林深处,奔雷看主人离去不由得哀嘶两声,苏宜颦把奔雷拉到一旁一株粗壮的竹子旁系住,动作娴熟,白芷都忍不住赞叹:“大人生的弱柳扶风,竟然还会牵马。”
倒是素来活泼的白英还愣在原地,绿如抬起手掌在她眼前晃了两下:“怎么?灵魂出窍了?快别愣在这里,去把公孙大人送来的三七止血膏拿来。”
“啊,”白英这才回过神来,应了一声“是”,转身进了冷烟阁,片刻后,拿着三七止血膏到了奔雷身旁。苏宜颦半蹲着给奔雷上药,奔雷似是极通人性,虽然疼却不曾扬蹄踢苏宜颦,白英痴痴的看了奔雷一会儿,转身又拿了几片还未晒干的水嫩荷叶来,喂给奔雷,奔雷安分了些。
绿如笑道:“辛辛苦苦才来的荷叶,我说帮你晒,你都怕我碰坏了,如今却也舍得拿它来喂马。”
白英深深的看了奔雷一眼,叹了口气:“你看它多疼,我疼的时候,就喜欢吃些可口的来止疼。”
“你倒是真有一套说法,”绿如含笑道,“常言道,‘爱屋及乌’,宫里那么多受伤的马,怎么不见你一个个喂荷叶去?真不知道你是心疼这奔雷,还是心疼这骑奔雷的人?”
白英这才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恨恨的望了绿如一眼,然后看着苏宜颦:“小姐,你不撕她的嘴,我不依。”
一直站在一旁,沉默不语的白芷淡淡的补充道:“她不是心疼奔雷,而是……羡慕奔雷。”
白英一怔,而后涨红了脸,苏宜颦也忍俊不禁:“我本想说这句话,自矜身份才没有说,倒是让白芷给说出来了。”
白英急的几乎要哭出来,看苏宜颦不再帮她,便把攻击的矛头转向了苏宜颦:“还翰林待诏呢!满脑子都是什么污言秽语!等哪天陛下真召见了了,你还是这一套,管保陛下开心。”
绿如知道,此话定是伤了苏宜颦的心了,她偷偷望了苏宜颦一眼,却是神态如常。
白英急的跳脚,转脸要走,苏宜颦看着绿如笑道:“白英恼了,都是你逗起来的,还不快拉回来。”
绿如一面拉着白英的袖子,一面看着白芷撇嘴:“你看看她,倒是把责任都推给我了,她为主不尊,帮着咱们打趣白英,现在却闭口不提自己有多大罪过。”
绿如仍旧把白英拉到马首旁,拿了白英怀中的荷叶喂了奔雷:“白英莫生气,明天我在给你摘些荷叶来喂马好不好?”
白英正要说些什么,宦官尖细的声音打破了这片盈盈笑语:“姒昭容到——”
苏宜颦冥冥之中觉得来者不善,少不得离了奔雷,到冷烟阁正前方迎接,看着那满头珠翠,一袭绯色的女子款款走近,苏宜颦屈膝行礼:“翰林待诏苏氏参见姒昭容。”
卫绫睥睨着苏宜颦,冷哼了一声,也不让平身,只听卫绫身后的宦官道:“苏待诏,冒犯了,娘娘有件要紧的首饰丢了,贵重倒是次要的,只是那首饰是御赐的,丢了便是大不敬,如今,少不得阖宫上下搜一搜。”
宦官言毕,卫绫走近了冷烟阁,苏宜颦一行人也紧随其后,卫绫先是环视了冷烟阁一眼,触目所及皆是清素,家具多为湘竹,器皿大半青瓷。
几个宦官一通翻找之后,在盛着荷叶的竹篮里,发现了一对神采熠熠的累丝金鸾。
那一对红宝石的眼睛,惶恐的看着一室青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