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宜笑》盛唐浮屠子

5、第五章 玉竹

　　冷烟阁在翠竹环抱之中。
　　苏宜颦手中拿着圣旨，一言不发的在太监的带领下到了冷烟阁，绿如和两个十六七岁的宫女早已在门外等候苏宜颦。
　　“奴婢白芷参见苏大人。”“奴婢白英参见苏大人。”白芷白英倩身行礼。
　　苏宜颦抬一抬手让两人平身，绿如看了苏宜颦披散在肩的头发暗自吃了一惊，但还是拿了碎银子赏了那小太监：“多谢公公了。”
　　四人进了冷烟阁，白芷和白英留在外室，苏宜颦坐在了妆镜台前，绿如会意走上前来为她梳头，压低了声音问：“小姐此去可遇到了什么麻烦？怎么披散着头发就回来了。”
　　苏宜颦心中烦闷，连说话都觉得无比吃力，沉默良久才冷笑一声：“许是陛下喜欢我的头发，想让阖宫上下一同欣赏。”
　　绿如也不好再多问，只得叹了一口气。苏宜颦把手中的圣旨递给绿如，明黄色的锦缎上已经握出汗渍，绿如放下手中的梳子，浏览了一遍，仍旧交还到苏宜颦的手中，仍旧给苏宜颦梳头：“陛下这是做什么？封了翰林待诏却，让住在后宫之中，怪不得我听方才白芷白英称呼小姐为大人，想必是她们已然通晓圣意。”
　　苏宜颦端详着自己在铜镜中的脸，她天生气弱血亏，彼时满头乌发更是衬得脸色煞白。出了王府，进了宫城，难道她又要处于臣不臣妾不妾的境地吗？沐阴王把她送来此地，此时心中可有丝毫的不舍？她意在从一而终，纵使她从未在沐阴王府获得身份，纵使沐阴王轻易将她送与旁人，但她还是认他为她唯一的主，唯一的夫。
　　“小姐如今作何打算呢？”绿如看着铜镜中的苏宜颦，忧心忡忡，“奴婢听王爷的意思，竟是让小姐讨陛下的欢心。”
　　“讨陛下欢心？”苏宜颦语气淡漠，似在诉说旁人忧喜，“我只期盼着，从今往后，再不面圣才好呢。”
　　苏宜颦此言不虚，她虽然不愿意忤逆沐阴王的意思，但曲意迎逢的事情，也断断不能做。苏宜颦揣度着周清晏的性情，把自己弄进宫来应该只是一时新鲜，若是能几日不见，想必就会把自己忘到九霄云外。
　　“小姐回来之前陛下已经差人送了很多奇珍异玩，这两日也定会有人来送礼拜会，小姐想如何处理？”三千青丝已经绾成呙堕髻，绿如放下梳子问道。
　　“拜会一盖推辞，若是有人送礼便收下，用同等御赐回礼。”苏宜颦稍加思索后回答道。绿如看苏宜颦似有倦色，便告辞离去，向白芷白英二人请教宫中待人接物诸事。
　　苏宜颦虽然感觉身心俱疲，但却不喜欢白日歪在榻上歇息，坐着略翻一翻书，就算是休息了，直到晚膳时分才走出卧房。
　　虽是苏宜颦一人用膳，但却有碧粳米粥伴着荤素凉热七八样菜肴，一时间白芷白英布菜，绿如安箸，苏宜颦看着桌上一碟盘边装饰了桂花的桂圆蜜饯，称赞道：“这御膳房的菜肴好生精致。”
　　“回大人的话，这不是御膳房的菜肴，大人回来后不多时，陛下特意传来口谕，在冷烟阁旁辟了一个小厨房。”终究是白英嘴快。
　　苏宜颦心中却无波澜，仰眸看着她三人笑道：“我一个人吃饭怪无趣的，其实之前绿如总是和我一桌子吃饭的，只是今天若你们两个不肯，想必她也不会了。”
　　白英刚要行礼说“谢大人”，白芷抢先一步倩身说道：“大人好心原不该辞，只是宫中再无这个规矩的。”
　　“我虽身居宫中，但却是翰林待诏，冷烟阁的规矩，自然是与别处不同。”苏宜颦被泼冷水也并不气恼，依旧巧笑。
　　绿如也连忙道：“我在府中向来是和大人同桌吃饭，大人一贯不在意主仆尊卑，两位姐姐无需顾虑。”白芷白英这才告谢落座。
　　相处了约摸三四日，白芷白英二人确实觉得苏宜颦不在意主仆尊卑，彼此间礼数也松懈了些，亦主仆，亦友人。
　　冷烟阁坐西朝东，四周无墙，以竹为墙。因怕有不速之客扰了苏宜颦，白芷白英两人常在东面竹丛中守候接待。
　　这日苏宜颦正在冷烟阁外抄诗，隔着篁丛听到白英的声音：“大人正在午睡，不见外客的。”
　　话音未落，就见一个身材颀长的男子出现在眼前，竹青色的太医院官服和身后竹丛相融，亦真亦幻，声音清朗绝尘：“我怎么不知道宜颦师妹有午睡的习惯啊？”
　　“师兄，”苏宜颦闻言放好笔站了起来，难掩惊喜，“别来无恙。”
　　白芷白英跟了过来，白英抱怨道：“大人，此人是太医院的公孙太医，奴婢们苦拦不住。”
　　苏宜颦低眉一笑：“辛苦你们了，此人不用拦。你们退下吧。”
　　白芷闻言，眼眸暗了暗，和白英一起退下了。
　　公孙不寿走近苏宜颦，明明只有几步路，可二人却都觉得穿过了无限光阴岁月：“师妹，别来无恙。”
　　两人相视一笑，苏宜颦仍旧坐在方才抄诗的案前，公孙不寿坐在案旁的扶手椅上，看着苏宜颦已经抄好的半首诗：“声拂琴床生雅趣，影侵棋局助清欢，师妹说过千百首咏竹的诗中，最喜欢《官舍竹》中的这两句，如今师妹封了翰林待诏，这冷烟阁可不是官舍吗？这两句诗倒也应景，只是不知道师妹明年能不能量移去了？①”
　　苏宜颦没有问公孙不寿为什么出现在宫中，以他的医术，进入太医院绝非难事，只是笑一笑：“师兄莫再取笑我了。”
　　说话间绿如已经端上茶来，放在公孙不寿面前，公孙不寿将手中的一包药材递给绿如和几本医书，看着苏宜颦笑道：“太医院新得的玉竹，最是滋阴润肺、止燥生津，我挑了上好的送了来。听闻陛下让你身旁的两个小丫鬟研习医书，我带了两本合适的来。”
　　“师兄费心了，”苏宜颦点一点头。
　　“玉竹不是竹，是一类草本植物，似竹箭竿，茎秆强直，有节，故名玉竹。你熬汤做菜用都是好的。”公孙不寿解释道。
　　“师兄用《本草经集注》里的话来解释，是以为我这几年把所学的药理知识都忘了吗？若真是如此，我也太愧对师傅了。”苏宜颦含笑。
　　公孙不寿闻言垂首沉默片刻，而后抬眸：“这几年寄过去的药方，师妹可曾看了？”
　　苏宜颦心中稍有疑惑，为何公孙不寿问的是药方是否看过，而不是是否照方子煎了药，想到旧事，苏宜颦不由得忧伤：“未曾看过药方，但却是月月照方子煎药，我忝列师门，不过是粗通一些药理，若非师兄的药方调理，不知道这几年又要加多少症候呢。”
　　“你不曾看过药方？”公孙不寿重叹一声，“难不成王爷扣留你的信件，处处防你不成？”
　　苏宜颦心下悲凉，对，沐阴王的确处处防她，沐阴王生性多疑，若不是因为她还有几分用处，想必不会留她在身旁。既然提防和利用这般深重，那怜爱能有几分呢？天机似已看破，但痴心却终难改。
　　苏宜颦咬唇，点了点头。
　　“那我放在信封里寄过去的花，王爷府的人可曾转交给师妹？”公孙不寿蹙眉。
　　“师兄随信寄了什么花？王爷府的人不曾给我。”苏宜颦眉心微隆，摇了摇头。
　　“也不是什么奇花异卉，师妹无需挂怀。”公孙不寿摇一摇头。
　　“虽然进了宫，但能够和师兄重聚，也算是因祸得福。”苏宜颦眼中笑意清浅，忧伤浓重。
　　“师妹感觉相比王爷府，宫中如何？”茶已微凉，公孙不寿轻抿一口问道。
　　“宫中围墙更高些，院落更大些，和王爷府相差无几，也不过是牢笼。”苏宜颦却是勾唇笑了，可离了沐阴王，多少令她有些孤独无依之感。
　　公孙不寿闻言出神：可是对他来说，有她的地方皆非牢笼，但又是，自从见了她那一瞬间，天地之间都是牢笼。禁锢他的，不是铜墙铁壁，而是对她的款款深情。
　　彼此各有伤怀之事，又闲话了几句，公孙不寿便告辞离去，苏宜颦也不再留他。
　　目送着公孙不寿的背影渐渐远去，白芷若有所思的问道：“白英，你说，苏大人会在宫中久住吗？”
　　“不知道，”白英摘下一片竹叶在手中绞着，“我倒希望苏大人能尽快出宫，因为我看苏大人自己不愿意在宫中居住。”
　　白芷心中暗忖：初见那日公孙公子还未穿上太医院官服，可能他进宫来就是因为苏大人。若是苏大人出宫，公孙公子想必也不会留在宫中吧。
　　“那你说陛下为什么要让苏大人进宫？”白芷又问。
　　“苏大人气貌不凡，陛下喜欢苏大人也说不定，圣意岂是你我可以随意揣度的。”白英噘着嘴，摇了摇头，并不关心此事。
　　“此言极是。”白芷点一点头，暗自回想周清晏为君几年来的所作所为，也不乏一眼看中了哪个宫女封为宫妃，宠幸几日便抛之脑后的，此番虽大动旗鼓的封了苏宜颦翰林待诏，但几日不见难免也丢开手。
　　这样一来苏宜颦要么闲居宫中，公孙不寿日日可和苏宜颦相处；要么离宫，白芷永无见公孙不寿的机会。此番一想，心中已有打算。
　　注：①《官舍竹》谁种萧萧数百竿？伴吟偏称作闲官。不随天艳争春色，独守孤贞待岁寒。声拂琴床生雅趣，影侵棋局助清欢。明年纵便量移去，犹得今冬雪里看。量移：从被贬之地升到稍近之地，此处为戏语，指出宫。

作者有话说

　　再次感谢各位读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