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宜笑》盛唐浮屠子

4、第四章 白芷

　　锦元殿里燃了一炷迦南香。
　　周清晏兴致勃勃的计划着苏宜颦来之后的事情：“她多才善断，封为翰林待诏正好，可以随时陪驾左右。可是她身为女子，饮食起居不宜在翰林院，就让她住在冷烟阁。朕看她气貌弱不胜衣，似有不足之症，挑选几个通药理又机灵的丫鬟伺候，她应是喜欢清静，丫鬟不宜多，两个即可，这一切合情合理……朕立刻拟旨，李允你也速去安排。”
　　“是。”李允应了一声，垂首退了下去。
　　宋江寒听着太不成体统，周清晏口中的“合情合理”不过是为自己的做法找借口，重叹一声道：“陛下若是真喜欢，下道圣旨纳入后宫也未为不可，若真是欣赏其才华，我大梁王朝以女皇开国，陛下封她为女官也不失规矩。可这封为翰林待诏又住在冷烟阁，未免太不成体统，这样一来此女子必定前朝后宫都有涉足，朝中文武大臣定是会上书反对此事，三省长官必定不会同意这道圣旨。”
　　“三省长官不同意，朕便不通过三省长官直接颁发圣旨，”周清晏立眉睁目，“那宋琴师现在是在做什么？可是先替朝中文武大臣反对朕吗？”
　　“臣不敢，臣一心为陛下，还请陛下体谅。陛下若执意如此，必将为朝中大臣不齿，若是这样，还不如臣现在先担了这不敬的罪名。”宋江寒在心中暗骂一声荒唐天子。
　　“宋琴师，是朕平日里太过纵着你了。”周清晏本以为宋江寒会改口，没想到他口气更硬。
　　“臣出言无状，臣告退。”宋江寒心知周清晏是想用天子尊威吓退自己，便懒得和他多费口舌，行了个礼转身便要走出殿外。
　　“宋兄留步，”周清晏连忙道，“朕新得了一张琴，琴身为交趾黄花梨木，纹若槟榔，香若檀麝，叩之声若金玉，是司马相如绿绮琴的仿品，音质清越绝伦。宋兄此时若是出了这锦元殿，这琴朕可就赐给旁人了。”
　　周清晏一席话说的宋江寒心痒，但还是难改嘴硬：“陛下若这么说，那便赐给旁人吧。臣便当臣是和这把琴无缘。”
　　“放眼大梁，论弹琴在无人能出宋兄之右，这张琴，除了宋兄朕谁也不给，”终究是周清晏败下阵来，“宋兄若不要，朕叫人烧了它。”
　　宋江寒这才转身，仍坐回方才的椅子上。周清晏自幼不惯下人陪侍，故锦元殿中一般只留李允一个宦官，彼时李允不在殿内，周清晏笑道：“等李允回来便让他去取琴。”
　　“好。”宋江寒脸上仍有不快之色。
　　“宋兄最是聪慧，帮朕想想办法，”周清晏心知宋江寒并未真心动怒，“若是朝中大臣真如宋兄所说联名上书反对此事，朕该如何？”
　　宋江寒轻叹一声，满眼无奈的看着周清晏，他知道此时这荒唐天子心意已决，自己再怎么规劝也难改定局，少不得为他出谋划策：“陛下若执意如此，只能视大臣上书若无物。在别无他法了。朝中大臣若是没白领那些饷银，便知道陛下的秉性，知道陛下并非有心让此女干涉朝政。”
　　“也只得如此……”周清晏点一点头，似是没有听懂宋江寒话中的讽刺。
　　一时李允会到锦元殿复命，冷烟阁已经收拾妥当，丫鬟也已经挑好。周清晏为两个丫鬟赐名白芷，白英，又吩咐李允：“朕已经把前两日得的那把宝琴赐给了宋琴师，你带他去取。”然后转身向宋江寒说道：“宋兄领过琴也不必过来谢恩了，李允也不必进来伺候了，沐阴王说今日把朕要的人送到。”
　　李允应了一个“是”，宋江寒道了声告退，两人出了殿外。
　　一个时辰后，周清晏正在批奏折，殿外的小太监进来：“启禀陛下，殿外有个无品无职的女子，自称是沐阴王府的人，求见陛下。”
　　周清晏轻笑一声，撂下手中的奏折：“叫她进来，不过，她已经不是沐阴王府的人了。”
　　小太监只听得“叫她进来”四字，其余的话也未细品其意味，便答了个“是”退出殿外。
　　不多时，便见苏宜颦亭亭走近，拜了一拜；“参见陛下。”
　　周清晏连忙走上前去，拉手扶起：“姐姐与我是旧相识，不必多礼。”
　　“谢陛下。”苏宜颦说罢抽手起身。
　　“朕已经写了圣旨，封你做翰林待诏，宫中有一处极好极清静的所在，叫冷烟阁，朕早已让人收拾出来，”周清晏仍旧将苏宜颦的手拉起，“以后朕想见你时，便可见你。”
　　苏宜颦不禁想起出沐阴王府之前沐阴王和她说的最后的话：“你既然知道本王对你恩重如山，若真想报恩，便讨陛下的欢心，再多和府中书信往来。不要告诉陛下你我曾……”
　　不要告诉陛下你我曾经欢爱，言外之意已然明了：沐阴王让她做皇帝身旁的细作。
　　救命之恩，用命来还。欺君罔上，罪不容诛。她不怕死，却怕失道。可当报恩和忠君两者背道而驰，何才为人间正道？
　　她在沐阴王府中，亦姬妾亦谋士，曾有过断事明理之言，也曾有过云雨颠倒之欢。那个她以为爱她护她惜她的人，今日竟将她拱手相让，还不忘利用她最后的价值。让她隐瞒曾经欢好过的事实，殊不知那些是他的电光石火，却是她的山河岁月。
　　四年未曾出沐阴王府一步，王府大门为她打开，再见她心往已久的人间烟火的那一刻，她只觉得无比陌生遥远。
　　“谢陛下。”她行礼谢恩，却依旧抽回手。
　　“把头发放下来让朕看看可好？”周清晏自以为已经得到了她，不等她回答便伸手卸她钗环，“古人有诗云，长发绾君心。卿长发如瀑，真是将朕心挽住，相别几日，竟是度日如年，真真无时能忘。”
　　衷肠诉尽，钗环也卸完，在周清晏话音落的那一刻，苏宜颦三千青丝倾泻而下。周清晏惊叹一声，踱步到苏宜颦身后细细赏玩。
　　苏宜颦沉浸在内心的矛盾与伤怀中，任周清晏的话在耳边掠过，无半句触及她心。周清晏用手掀起苏宜颦的头发，忽见后颈有一块指甲大的红色淤痕，不是别的，却是那一晚棋子坛砸在脖颈上的淤伤。周清晏久经风月，自以为那是欢好过的痕迹，“啪”的一声将握在手中的青丝放下，声音冰冷：“你在沐阴王府是什么身份？”
　　“婢女。”苏宜颦没有察觉周清晏语气的变化。
　　“那绿如呢？绿如不是你的婢女吗？难不成沐阴王府的排场竟然皇宫还大，婢女都有婢女伺候？”周清晏眸光一暗，其实他早有预想，只不过亲眼看到证据，还是落在她身上的证据，心中依然如同幻灭。
　　苏宜颦无言。
　　“沐阴王知道朕喜欢你，便想用你来和朕换点什么吗？”周清晏冷笑一声，“那你呢？你心里是怎么想的？朕劝你最好还是醒醒，沐阴王若心里有你，就不会把你送给朕。”
　　他特意咬重了那个“送”字，无非是想告诉她，她在沐阴王的心中不过是筹码，是棋子，是死物。
　　苏宜颦不知道为何周清晏突然间雷霆大怒，也不想费心探究。
　　“朕原以为你和她们都不一样，”周清晏重叹一口气，走到桌案边拿起盖了玉玺的圣旨，“这是朕封你做翰林待诏，赐居冷烟阁的圣旨，你现在拿去吧，朕不想再让李允走一趟了。”
　　“是。”她倩身行礼，接过圣旨。无常命运一次次在她身上开的玩笑已经让她习以为常，这次被沐阴王抛弃虽是痛，但也并不能痛彻心扉。听了他那句“朕原以为你和她们都不一样”，她竟然有几分心疼。
　　“朕既然封你做翰林待诏，‘待诏’之意便是——无诏不得见朕。”周清晏语气冰冷。
　　“是。”她的心疼转瞬而逝，却不是因为被这句无情的话浇灭，而是那心疼本来就微薄的可怜。
　　“退下吧。”周清晏驱赶蝇虫一般挥了挥手。
　　“是。”苏宜颦行礼之后退下。
　　周清晏又突然想起了什么，用命令的口气说道：“绿如应该是到冷烟阁打点了，你这头发你自己定是梳不好的，锦元殿内外只有太监没有宫女，他们之中若是谁敢碰你的头发，朕打折他们的腿。”
　　语气之狠辣决绝，令苏宜颦倒吸了凉气，可这圣意分明是让她披散着头发回去，苏宜颦依旧淡漠：“是。”
　　丝发披两肩，归去无话。
　　从太医院回来的路上，白英满脸不耐烦，一面叹气一面抱怨：“也不知这新进宫的这位翰林女待诏是个什么样的人物？陛下竟特意下口谕要你我二人精研医书。”
　　“你既然不知她是什么样的人物，便最好少说两句，把这些医书研究好了是正经……”白芷一面翻着手上的医书，一面压低了声音道，忽而一抬眸，只见面前不远处一男子一袭月白色长身玉立，四目对视的那一瞬间，似天地万物都隐去了，只余他衣上文彩，眼底华光。
　　那男子似是察觉了白芷的目光，施施然向她走来，声音清澈绝尘：“两位姑娘说的这位苏待诏体寒血亏，畏冷畏热，大病少有，小病少断，两位姑娘多研究些寻常调养身子的医书便可，如果医书拿的不对也不必回太医院，改日在下将合适的医书亲自送到。鄙姓公孙，本无意偷听两位姑娘谈话，只是常年生活在幽僻之处，故听力异于常人，姑娘放心，在下不屑于在背后传人是非。”
　　公孙不寿说完这席话，也不待二人回应就向太医院的方向走去。他不是这宫中的御医，不过，他马上就会成为。公孙不寿抬头，宫墙上的方丈天空和山中比要狭小逼仄的多，他微笑，不过这又如何呢？毕竟如今这逼仄宫墙之中，有了他心爱之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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