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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芫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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熏风南来,周清晏坐在玉芙亭上看歌舞,正盛的红莲铺满水面,却终不似那日宜江菡萏含苞,此时的绿荷红莲像是已谙风月的美人,颦笑勾人,身后留下斑斑艳史。
周清晏兴意阑珊,挥一挥手,散了歌舞。
琴师宋江寒和周清晏年纪相仿,一眼窥破周清晏所思所想:“陛下是对臣排演的《楚宫腰》不满意?还是对这些跳舞的美人不满意?”
“美人?”周清晏嗤笑一声,眼神向远处放空,“眉目尚有几分可看之处,少了如瀑青丝,也算不上是美。”
宋江寒会心一笑,原来周清晏是想求得一个黑发如瀑的美人。
周清晏随手从桌子上拿起一份密折,那是周清晏在御用卫队里的暗探宇文琰调查的周清晏微服出游那日,各个王爷的行踪,周清晏看似漫不经心的翻,但却是细致入微的看。半晌长叹一口气:“宋江寒,你说这阖宫上下的嫔妃,谁的头发最好看?”
“陛下的后宫,臣岂敢妄言?”宋江寒含笑。
“朕知道你襟怀磊落定无鬼胎,更知道你看不上朕宫中的庸脂俗粉,你怎么想的,但说无妨。”周清晏有几分不耐烦。
“陛下宫中众多佳丽,的确……”宋江寒心知周清晏心中烦闷,却故意要逗他一番,“无一青丝如瀑之人。”
“那劣中择优呢?”周清晏蹙一蹙眉。
“琼婕妤的头发算是众位娘娘中上佳的了。”宋江寒如实回答。
周清晏瞥了一眼立侍一旁的太监李允,挥一挥手:“你去,随便赐琼婕妤些珠宝,趁机不动声色的给朕拿几根她的头发来。”
李允一面应声退出了玉芙亭,一面在心中感叹周清晏真是不折不扣的荒唐天子,前几日只是听宋江寒描绘了几句吹江风赏丝竹的快然便微服游幸宜江,今天不仅和琴师谈论后宫妃嫔,还让贴身太监去妃子宫里偷头发。
宋江寒见李允退出亭子,轻笑一声说道:“陛下出宫之前还念念不忘‘姒昭容之美貌,琼婕妤之温婉,姝美人之娇柔’,怎么游了一趟宜江,就都贬为庸脂俗粉了?”
“宋琴师逾越了,现在住口,朕恕你无罪。”周清晏剜了宋江寒一眼。
宋江寒心知周清晏并非真心动怒,于是笑道:“凭借臣对陛下的了解,陛下定然是游幸宜江的时候遇见了个乌发如瀑的美人。”
“朕的确有心仪的美人,”周清晏冷哼一声,“江晚正愁余,山深闻鹧鸪,宋江晚,一听这名字就是难得的佳人,宋琴师既然有心,替朕引见引见,朕封你做丞相。”
宋江寒听周清晏用妹妹来压制自己,也就换了副口吻,起身拜了拜:“臣看陛下闷闷不乐,真心替陛下排解排解,言语无状,冲撞了陛下,还请陛下恕罪。”
“你不用替朕排解,朕贵为天子,想要的人,自然会得到。”经年之前诸皇子骑射,周清晏和周清景两人远胜其他兄弟,彼此之间不分伯仲,先帝周北宏准备了两块黄玉螭佩,却只赐了周清景一块,另一块仍旧收在匣中。周清晏目睹了那一切之后,也是这一副执着神态。
像那日乘兴游幸宜江,周清晏轻车简从,映着皎白月光到了沐阴王府。
王府西阁,沐阴王和苏宜颦正对坐手谈,正厮杀的不相上下的时候,沐阴王蓦地抬头:“《论语·八佾》中鲁定公问孔子‘君使臣,臣事君,如之何?’孔子是怎么回答的?”
“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苏宜颦凝眸,而后脱口而出。
“本王待你怎样?”沐阴王问出了苏宜颦预想到的问题,脸色也如苏宜颦预想的一样阴郁。
“王爷对妾身,恩重如山。”苏宜颦垂眸。
沐阴王深吸一口气,满腔怒火正待发作,就听门外李允尖细的声音:“陛下驾到——”
听声音已经到了西厅门外,苏宜颦连忙站起身来,带着绿如躲在了紫檀木喜鹊寿带屏风后。
沐阴王无奈的看一眼棋局,已然是来不及收拾,只得叹一口气迎到门口,跪拜到:“陛下驾到,臣有失远迎,还请陛下恕罪。”
周清晏虚扶一把:“自家兄弟,三哥不必多礼。”
“这西厅狭小昏暗,多有不便,还请陛下随臣到正堂。”沐阴王站起身来,忙不迭道。
“朕就是厌恶了宫中那套君臣之礼才到三哥府上坐坐,三哥若执意让朕去正堂,那就是让朕回宫了。”周清晏看沐阴王这副样子,心中觉得好笑,但却做出微愠的样子。
“臣不敢。”沐阴王虽然心中纳罕,但也只得迎周清晏进来。
周清晏一眼就看到了桌案上的棋盘,含笑道:“这么晚了,三哥和什么人下棋啊?”
“回陛下,这是白日里和友人下的残局,友人有事离开,残局只能留待明日。”沐阴王眨眼间已经想好说辞。
“对手离开,三哥却在这里研究残局,准备明天完胜,这事情可是做的不磊落,”周清晏觉得心事有望,不由欣喜,但不形于色,又瞥见苏宜颦喝过为来得及撤下的茶盅,“这茶盅也未收拾,难不成明天下棋人来了,还饮这盅剩茶不成?”
屏风后的苏宜颦听到这里暗自悔恨,可细听这清朗如水的声音,似怒还笑的语气,却颇感熟悉。她不敢往下想,只静待沐阴王的回答。
“这茶盅当真是臣疏忽了,还请陛下恕罪。”沐阴王拜了一拜。
“朕自然不会怪三哥,三哥且向那喝茶之人赔罪吧,”周清晏的眼神落在屏风上,屏风后似有珠翠摇曳,他俯下身子假装研究棋局,将手放在桌子上,然后把藏在袖中的一根青丝拿出来,佯装从桌上拾起青丝,放在鼻尖嗅了嗅,“这桌子上的头发芬芳馥郁,似有一股芫花香气,三哥该不会在府上养美人了吧?”
此言一出周清晏心中暗悔,他手中拿的是琼婕妤的头发,闻到芫花的香气就随口说了出来,若是他想找之人不用芫花水洗头,而沐阴王又熟知此事,岂不是会功亏一篑?
沐阴王一怔,他依稀记得秦微云用芫花水洗头,难不成这落在桌案上的头发是秦微云的?此时若是不交出个人出来,周清晏必定不会轻易罢手,查出自己和秦微云暗中勾结也未可知。
“陛下英明,臣方才有所隐瞒,还请陛下责罚,”沐阴王露出无奈的笑容,击了两下掌,朗声说道,“绿如,出来吧。”
屏风后的两人听了,皆知沐阴王知道此行非善,想让绿如代替苏宜颦,绿如正要出去,被苏宜颦抢先一步走出了屏风,绿如也少不得跟了出来。
果然,是那日宜江竹筏上的轻薄子弟。
苏宜颦绷紧了一根弦,却又松了一口气,不卑不亢的倩身行礼:“妾身参见陛下。”
周清晏惊喜之色敛于眼底,做出从未见过的样子:“你叫绿如?”
苏宜颦用余光瞥了一眼绿如:“回陛下,绿如是妾身丫鬟的名字。”
“那方才三哥为什么叫绿如出来呢,”周清晏朗笑几声,“三哥好狡诈,竟然想用丫鬟搪塞朕,就不怕朕治你一个欺君之罪吗?朕来寻美人,自然是想找三哥府上容貌最佳者。”
彼时周清晏的口吻和那晚宜江水上别无二致,喜怒莫辨,真假难分。
这一刻,他到底是喜还是怒呢?苏宜颦突然心颤,可能,既有喜又有怒,或者,既无喜又无怒。
“看朕净顾着说话,都忘了让美人平身,快快请起,”周清晏虽然这么说,但他的神情昭示着他方才是故意让苏宜颦久拜,“乌发如瀑,眉目如画,此真国色也!朕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贱名恐污了陛下尊耳。”苏宜颦膝盖酸疼,缓缓平身。
周清晏脸色暗了暗,沐阴王怕龙颜大怒,斜睥了苏宜颦一眼:“不得对陛下无礼。”
周清晏抬一抬手:“三哥何必如此,她既然现在不想说,哪天得闲了,你把她送进宫里,朕仔细问问她。”
沐阴王咬一咬牙,艰难答道:“是。”
“时候不早了,朕今日就先回宫了。”周清晏说罢抛下行礼恭送的三人,扬长而去。
“你几时开始和皇上有往来的?”见周清晏走远,沐阴王蹙眉看着苏宜颦,咬牙切齿的说道。
“妾身不曾。”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苏宜颦知道生性多疑的沐阴王很难在相信自己的话,低眉郑重的说道。但想起那日宜江之上,这“不曾”也不由得轻颤。
“你让本王怎么信你?”果不其然,他不信她。
“那日你告诉我你偷听了我和琼婕妤谈话,我就该掐死你抛尸宜江,本王真后悔,本王就不该相信你,四年前你气息奄奄的倒在王府门口的时候,本王就不该救你!”周清晏踱步到苏宜颦身后,看着未了的残局,棋还未完,下棋人当时的心境,却再也回不来了。他身边这个和他朝夕相处四年的女子,突然变得无比陌生。
苏宜颦心中钝痛,缓缓跪下:“妾身有错,单凭王爷处置。”
救命之恩,知遇之恩,养给之恩,就算是为了利用她,沐阴王给她的恩情也太重,她不忍负他分毫,更不忍他背上弑君的罪名。四年的朝夕相处让她知道,沐阴王绝非帝王之才。所以她才冒着被他打骂,逐出王府甚至处死的危险,在乌梅汤中下了蒙汗药,特意加进去了山楂,也不过是为了防止生性敏锐的周清景察觉出蒙汗药的味道罢了。
桌上的棋子坛中,黑子如苏宜颦深邃眼眸,沐阳王挥手将棋子坛拂落,小叶紫檀的棋子坛撞上苏宜颦低压的脖颈,留下殷红的痕迹;“本王还有得选择吗?你没听皇上刚才说什么吗?你现在,已经是皇上的人了!”
沐阳王说罢扬长而去,满地黑棋子发出幽蓝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