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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山楂 初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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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日后,宜江水上乌篷船内。苏宜颦与周清景相对隔桌而坐,绿如立侍一旁,桌上摆着几样珍馐美馔。
酡红色的晚霞映在水面上,似是宜江两岸青楼女子将浣脂之水倾泻在江中。两岸丝竹声声,如丝如缕,散入江风流云。美景如斯,可惜苏宜颦和周清景却各怀心事,无暇欣赏。
周清景定定的看着苏宜颦,语气淡漠凉薄:“半月前本王在西阁会了一位重要的客人,商议中途听到门外有响动,那可是你?”
“正是妾身。”苏宜颦低眉淡然答道,往周清景面前撑着青梗米饭的碗里夹了一块春笋煸过的牛肉。
“那你可是知道本王今晚来到宜江做什么?”周清景没想到苏宜颦会如此平静爽快的承认,略感吃惊的继续追问道。
“妾身知道。”彼时无风,苏宜颦的语气和眼神比宜江水还要平静。
“你这么诚实不怕本王生气吗?”周清景虚前席,咄咄逼人的目光直盯着苏宜颦的眼睛。
“王爷明察秋毫,妾身不敢有所隐瞒。”苏宜颦的目光虽然柔和,但却毫不畏惧。
“那你可知道本王为什么带你来?”周清景低眸看了一眼碗中的菜肴,然后目光穿过苏宜颦,到了极远的江面上。
“王爷怕妾身坏事,所以必须要把妾身带在身边,”苏宜颦将手中的竹木筷子收到碗上低头看着自己碗中晶莹如玉的青梗米饭,“这些妾身都知道,但妾身更愿意认为王爷是带妾身出来游山玩水。”
周清景眼神在桌上扫过,重叹了一口气:“春笋牛肉,南酒糟鸭,醋烧果子狸,莼菜蒸鲈鱼……这几样菜都是附近酒家的招牌菜,固然美味,但终究油腻了些,需得一碗乌梅汤开胃才吃得下。”
“怕王爷胃口不佳,妾身早备下了,”苏宜颦闻言向绿如使了个眼神,绿如连忙去端乌梅汤,苏宜颦语气神态全如寻常人家的妻子,“只不过这乌梅本身不过是酸而已,开胃的功效并不大,故妾身又加入了山楂,王爷尝尝可还可口?”
说话间,绿如已经将端上来两碗山楂乌梅汤放在二人面前,周清景迫不及待的端起自己面前的那碗一饮而尽,赞叹到:“果然酸甜可口。”
“难得王爷喜欢,绿如再续一碗。”苏宜颦浅笑。
夜深了,宜江华灯初上,画舫花船将宜江装点成一条彩龙,而江上人不知道的是,这天下真正的龙今夜也潜伏于此。
当朝皇帝周清晏十八岁即位,于今不过登基两年,宫人近臣却都已知道他视山水花鸟,诗画美人重于江山社稷,大梁天下之所以安然无恙不过是因为先帝励精图治,基业深厚。彼时周清晏一时兴起,带着姒昭容卫绫微服游幸秦淮河。
乘一艘文采辉煌的画舫溯流而下,姒昭容卫绫弹琵琶,周清晏就坐于她对面为她画像。姒昭容弹至酣处,忽听毛笔坠地之声。
卫绫忙停了手,诚惶诚恐的看着面前的周清晏:“陛下怎么了?若是画累了今天就不画了。”
卫绫的话似乎并没传到周清晏的耳中,周清晏忘神的看着卫绫,可是眼神又像是透过卫绫落在了远处:“姒昭容……似,果真似吗?”
卫绫眼中的光亮一瞬而灭,她单纯,但并非愚笨,在颠鸾倒凤,翻云覆雨之时,周清晏抱着她叫出的那两个字,纵然含糊,她也听清了,那是现已经出家为尼的先帝懿贵妃的闺名,世人皆知是懿贵妃扶持原本身份低微的四皇子周清晏成为太子,卫绫和周清晏同床共枕,迫不得已知道了这段前尘往事。
周清晏清醒的时候尚且知道克制,可是一旦喝醉就一定会唤出那个名字,永不同的语调,痛苦的,快乐的,绝望的,兴奋地,或说谢谢她,或说她骗了他……
姒昭容,姒即似也。家世平平的她能长宠不衰,不过是自己与周清晏心心念念之人有几分相似罢了。每次想到这里,卫绫的心就灰了几分。
“朕想出去走走,爱妃不用等朕,自己休息吧。”周清晏似乎经受着难承的苦痛,步履沉重的走到了船尾。
周清晏放下船尾的木筏,漫无目的的在宜江上划了起来,似已到了午夜,浓重的夜色压在周清晏身上,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周清晏收起乘船的竹竿,把竹筏泊在了近岸的芙蕖中,随手折了一支红莲,坐在了竹筏上,想稍作休息就原路返回。
六月的新荷婷婷而立,花瓣含苞待放,一如没有艳史的美人。密匝匝的荷叶将周清晏掩盖住,周清晏神游之际,忽听到一阵清丽的女声:“小姐这么做,王爷不会生气吗?”
周清晏顺着声音看过去,芙蕖深处泊着一艘乌篷小船,船头两个女子一坐一立。从衣着来开,那坐着的女子明明是主,但却比那立着的女子显得更为清瘦。
“王爷肯定会生气,坐着的女子回答道,语气中似乎带着深深的无奈,“但我也不得不这么做了。”
“王爷也是,如今天下太平,又何必再生是非。”那立着的女子重重的叹了一口气。
“王爷是不应该再生是非,可是要说天下太平,也未免言之太过,”坐着的女子语气平淡,周清晏听到这里却心里一悸,“且不说周边的藩属国各怀鬼胎,如今就是朝中也不尽安宁,户部贪,吏部腐,兵部庸冗……”
周清晏心里先是气愤,而后惊惧,气愤的是一介女流之辈竟敢妄议朝政,惊惧的是这女子三言两语竟然精准指出了朝中弊端。近几年来户部财政入不敷出,全靠先帝基业勉强度日,可户部尚书侍郎家的府邸却是越修越富丽堂皇,这不是贪又是什么?吏部官员依靠掌管人事的便利职权,往朝中安插自己的子侄,这不是腐又是什么?自先帝晚年为防止将权压制皇权,清理朝中大将,兵部所剩皆是庸才,虽然这两年来兵部官员兢兢业业,但是也只能用庸冗这两个字来形容了……
周清晏想到这里不由得心中苦闷,重叹一声,将手中的红莲掷在水面上。红莲落水有声,那船头站着的女子立即警觉:“什么人在那里?”
周清晏站起身来撑竹筏靠近,听二人谈话时本是未曾仔细端详二人容貌,转过红莲绿荷,蓦地见那坐在船头的女子长发如瀑,再看眉目,像是三两笔勾勒出的写意美人,一袭水绿色的衫裙碧水一般倾泻而下,在当空皓月的映衬下隐隐生蓝,周清晏扬眉一笑:“偷听姐姐说话,实在不该,只是并非有意偷听,而是姐姐长发如瀑,一时竟看住了,望姐姐念在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莫跟我计较。”
“放肆!”苏宜颦还来不及回话,站在一旁的绿如就大喝一声,“哪里来的轻薄子弟?偷听也就罢了,还出言不逊,你可知我家夫人是什么人?”
因着周清晏出语轻薄,绿如故意以“夫人”称呼苏宜颦,暗示苏宜颦已经是有夫之妇。
“姐姐生的这么好看,莫非……是皇上的女人?”周清晏也不恼,对绿如的训斥置若罔闻,眼神始终落在苏宜颦的脸上,只不过说到这里,周清晏的脸色暗了暗,“不过就算是皇上的女人,姐姐也不该在这里妄议朝政,幸亏在下只是个等闲轻薄子弟,这若真是皇上听了,恐怕姐姐就要身首异处了,那可真可惜了姐姐这一头如瀑的青丝和纤细白皙的玉颈。”
苏宜颦施施然起身,向周清晏深深拜了一拜:“丫鬟对公子无力,是小女子管教无方,在此代为赔罪,方才小女子戏言,污了公子尊听,也请公子恕罪。”
“姐姐若真心赔罪,就把头发绞下一绺来送给在下,在下便既往不咎。”周清晏脸上的严肃转瞬而去,笑得一如游惯红楼,宿惯莺燕的风流子弟。
绿如还欲出言维护苏宜颦,被苏宜颦用眼神止住,苏宜颦又摆了摆,声音已然僵滞:“恕难从命。”
“姐姐不怕我去告官?”周清晏轻笑一声,饶有兴致的看着苏宜颦。
“公子请自便。”苏宜颦咬咬唇,声音艰难而平静。
“姐姐生的这么美,我怎么舍得去告官呢?只是有的言语,姐姐以后心里想想就好了,说出来容易落了人口舌,如果下一个听到姐姐这番话的人不像我一样怜惜姐姐美貌,那姐姐想必就要大难临头了。”周清晏说罢转身撑筏而去,不给乌篷船上的主仆二人感谢或责骂的机会。
看着周清晏行入藕花深处的背影,绿如恨恨的咬了咬牙:“哪里来的不知好歹的纨绔子弟?连我家小姐都敢出语调戏!”
“这件事情怪我,我只觉得这里偏僻不会有人来,才言语无常。”苏宜颦眉心微笼。
“小姐不必自责,奴婢知道小姐平日里最是谨言慎行,今天不过心绪杂乱,才说了些不该说的话。”绿如走近苏宜颦,扶住了她清瘦的肩。
“我在这里再赏赏月光,你去里面看看王爷吧。”苏宜颦若有若无的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