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乌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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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深宫寂寞，长夜漫漫，秦微云常忆起那晚她借着省亲的机会去见沐阴王周清景的情状。
秦微云身披墨蓝色斗篷，从沐阴王府西南角的暗门进了沐阴王府，一路穿花过木，到了周清景消夏的西阁，推开雕花木门，沉水香馥郁的香气扑面迎来，一同迎来的还有周清景的眼神：“茶已经备好了，琼婕妤且先坐下歇一歇。”
周清景本也是个深目薄唇的俊朗男子，只不过眉目之间阴鸷之气太重，常令人望而却步。相比之下，秦微云的阴谋与算计就不落于相，虽非倾国倾城貌，但眉目和婉，浅笑若微云，观之可亲。
秦微云解下斗篷，随手搭在椅背上，与周清景隔桌而坐，端起汝窑豆青瓷的茶盅，将天盖打开一条缝，茶香告诉她那茶盅中正是自己惯常喝的信阳毛尖。秦微云也不客套，俨然西阁主人，徐徐吹散茶盅上的白气，轻抿一口，又缓缓将茶杯放下。
“婕妤似乎并不喜欢信阳毛尖茶，看来是本王准备不周了。”周清景轻笑，明知道信阳毛尖是秦微云惯常喝茶，却还是故意与她逗趣。
秦微云将茶盅天盖拿在手里，眼神落在茶盅上，青瓷绿茶相映衬，似乎仲春雨后的青山碧水，可秦微云知道，世间的青山碧水向来与她无关，但她心中并无悲伤，只是略觉得讽刺：“王爷言重了，茶不过解渴的工具罢了，何来喜欢不喜欢而言。”
“那为何每次宫宴上给婕妤准备的茶都是信阳毛尖？”周清景扬眉，饶有兴致的期待着秦微云的回答。
“我不想在喝什么茶上费工夫，信阳毛尖是名茶，这名字说出来总不至于让人轻贱了去，”秦微云浅笑，迎上周清景的目光，“另外，因家父常喝信阳毛尖，所以旁人问我喜欢喝什么茶的时候，就顺口说出来了。”
周清景闻言，目光有片刻的凝滞，耳后笑意敛尽，眼神落在了傅山炉沉水香如篆的香雾上：“婕妤飞鸽传书于本王今日在此等待，可是有什么要事吗？”
“陛下下个月巡游宜江。”见周清景说到了正题，秦微云也爽快的回答了他。
“这消息哪里来的？可靠吗？”周清景难言喜色，只是这欢喜也夹杂着浓重的阴暗与诡谲。
“卫绫说这是陛下亲口告诉她的，应该无误，”想起了心无城府的姒昭容卫绫，秦微云轻叹口气“可笑卫绫一直视我为亲姐妹。”
“姒昭容近几年来盛宠不衰，又与你情同姐妹，”周清景身体前倾，“若是能够为我们所用，以后岂不是会事半功倍？”
秦微云皱着眉摇了摇头：“不行，卫绫心思太纯，胆子又小，一心一意爱着陛下，办事又浮皮潦草，且不说我能不能说动她，就算能，她以后办事情也肯定会出差错。”
得知自己的计划不可行，周清景重叹了一声，眉心紧蹙摇了摇头。
“不过王爷府中倒是有一人聪明缜密，且眉目如画，如果想办法送入宫中，必可得陛下宠爱。”秦微云眸光一翕。
秦微云话音未落，西阁中的两人就听到了雕花木门外簌簌的花木响动。
“什么人？”秦微云警觉的站了起来，疾步走到门口，打开了雕花木门走了出去，不多时又抱了一只纯白的猫进来，又将雕花木门再次关紧。
“本王府中戒备森严不亚于皇宫，外人是断断进不来的，”周清景说到这里心中一沉，外人进不来沐阴王府，但是如果方才门外除了这只猫之外还有什么人的话，会不会是府内之人呢？顾虑转瞬而消，腹内的人除了心腹下人就是那个女人，如果这话真的被那个女人听见，料想她也不敢有所为，“你说把她送进宫，本王又何尝没想过？只是我和陛下貌合神离依旧，彼此都心知肚明，陛下又岂会容她？”
秦微云冷笑一声：“如果能够利用这次游行宜江的机会，趁着陛下还未站稳脚跟除掉他，你我也算是功成名就，也不用再多做打算了。”
“此言极是。”周清景赞叹附和，“这件事情不能再让别人知道，想必只有我亲力亲为才能万无一失。到时候我乘舟到宜江之上，趁夜了结了他，现在朝中势力各自为政，还都按先帝似的那一套规矩来，他的话没人肯定，想必换个皇帝也不会引起轩然大波。”
“好，”秦微云神采奕奕，似乎已经看到功成之后的辉煌图景，“王爷可千万记得，这朝中第一大员之位，王爷可是许给家父了。”
“本王记得，”周清景从扶手椅上站了起来，走到秦微云的身边，居高临下的看着她，“可一旦功成名就，朕可拿你怎么办呢，婕妤？”
周清景逾礼以“朕”自称，又唤秦微云“婕妤”，让秦微云有一瞬间的恍惚，误以为自己是他的婕妤。她清楚地感觉到，在她的左胸口，有什么东西悸动了一瞬，但是她知道，生育官宦之家，长于名利之场，她的心中感情生长的土壤已经萎缩，亲情友情都难免沦为利益纽带，她真的没有力气，也没有勇气奢求炽烈深沉的男女之爱。并且她和周清景这类工于算计的人，如果真的朝夕相处，也难免两相伤害与猜忌。虽然周清景现在视她为盟友，但如果周清景真的得到大梁江山之后，想必会厌恶自己的复杂与不堪吧。想到这里，那悸动的东西碎了，碎的无声无息。心中无限哀惜归于浅笑：“等到王爷登大统之后，整个大梁天下都是王爷的，我一介女子，当然要听凭王爷处置。”
周清景的手中明明没有握住什么，但是听了这话，却好像有什么从手中滑落了，不是像琅然坠地的玉佩，滑落了还能再度捡起，而是像被风吹散的流沙，失于指缝，再也无所寻觅。但周清景终究也是笑了：“待本王功成，定给婕妤一辈子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周清景说完踱了两步，又回到扶手椅上坐定。秦微云怀中的猫已经睡着，纯白的绒毛在满室烛火的照映下如镀了一层金，秦微云动作轻柔地抚摸着猫的脊背：“你既不喜欢这只猫，为什么还养她？”
周清景当然知道秦微云问的不是猫，而是他养在府里的那个女人，他的眼光落在了秦微云怀里的猫身上，眼前却浮现出了一个女子的清瘦身影：“虽然不喜欢，但也不至于讨厌，这猫本就很听话，更何况有的时候还颇能帮上几分忙。本王不过豢养来解闷儿罢了。”
“既然王爷不讨厌这只猫，养她又能解解闷，这自是再好不过，”秦微云巧笑，抚摸猫脊背的右手和猫的呼吸一同慢了下来，“帮不帮得上忙不重要，只是，不要坏事才好。”
秦微云本是无心之言，不曾想过这话在不久之后会一语成谶，周清景也没想到，所以才会朗声而笑，笑罢斩钉截铁的说道：“她不敢。”
“这样最好，”秦微云漫不经心的点了点头，站起身来，把猫递给了周清景，三两下穿上斗篷，“罢了，夜深了，我该走了。如果这次计划能成功，相信不久就可以与王爷再会了。”
“婕妤放心。”周清景颔首，送秦微云到门口。
在秦微云走出沐阴王府西南角暗门的同时，沐阴王府的北角的饮露斋吱呀一声开了门。丫鬟绿如看到苏宜颦回来了，连忙走上前去，接过她手中的食盒，掂了掂食盒的重量，小心翼翼的低声问道：“小姐不是去给王爷送乌梅汤了吗？怎么去了这么久，这乌梅汤去还是原封不动地端了回来啊？”
苏宜颦牵了牵嘴角，安慰似的看了绿如一眼：“王爷歇下了，我也就没送进去，在外面看月色忘了时间，所以回来晚了，让你挂心了。”
苏宜颦的谎言骗的了别人，却骗不了和她朝夕相伴的绿如，但绿如并未做无谓的戳穿绿如一面扶着苏宜颦往室内走一面说道：“是啊，小姐精心准备的乌梅汤，若是送到了王爷面前王爷肯定不会不喝的，是奴婢多虑了。只是现在虽是初夏，但到了晚上还是凉气侵人，小姐怎可穿的这么单薄就在外面待到这么晚呢？下次可不许了。”
“行，我答应你。”苏宜颦走到桌边坐下。
绿如将食盒放在桌上，在苏宜颦身边站定，仔细的看着苏宜颦的神情：“小姐本意出尘离世，这王爷府是个是非之所，不若……投奔公孙公子，公孙公子医术高明，也可以为小姐调理身子啊……”
苏宜颦扬一扬手，止住了绿如的话：“王爷对我有恩，公孙师兄近几年来一直在精研医术，我又怎好前去搅扰？”
“是，”绿如讪讪的止住了话，“奴婢妄言，小姐恕罪，奴婢实在是担心小姐的身子。”
苏宜颦抬眸看着绿如，清浅一笑：“傻丫头，我又何尝不知你是一片好心？又怎会真心怪你？罢了，这乌梅汤的配方是公孙师兄给我的，最是清心消暑，王爷没喝，我们也不能暴殄天物。你若真心知错，便快快坐下来陪我喝了这乌梅汤。”
“是。”绿如展眉而笑，坐在了苏宜颦身旁，打开食盒，取出两只青玉小碗，将橙褐色的乌梅汤尽数倒入碗中，又将较多的那碗推至苏宜颦面前。
苏宜颦端起青玉碗，一口气将乌梅汤饮尽，耳边回荡的仍然是周清景和琼婕妤密谋时对她的评论：“本王不过豢养来解闷儿罢了。”年年夏天都要喝的乌梅汤突然变得酸涩无比，这酸涩的感觉不仅顺着苏宜颦的喉咙滑下，而且还直冲上了鼻腔，若不是她极力克制，恐怕即刻就要从眼眶渗出。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乌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