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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章 梅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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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清晏回过神来,一片深情藏匿在眼眸深处:“苏爱卿,躺在床上便可,朕服侍你吃药。”
苏宜颦暗自吸了口凉气,复又一拜:“微臣惶恐。”
“苏爱卿快快请起,”周清晏无奈的叹了一口气,“苏爱卿可是为了蝗患之事,忧虑过度而生病?”
苏宜颦缓缓站了起来,面上绯红,心中犯难:此时若说不是,那还有别的什么旁的原因能让自己忧虑过度呢?若说是,又想起那日锦元殿周清晏的震怒大喝,“朕封你做翰林待诏,你就真以为你是朝廷的股肱之臣了”。
苏宜颦正想说微臣向来体弱,就听周清晏说道:“难不成苏爱卿进了宫,还惦记着宫外之事吗?”
嘴边虽然带着笑意,但已然是瞠目竖眉,让人不知是怒是喜。
绿如连忙抢白道:“回禀陛下,我家大人的确如陛下说是,是担心蝗患之事,陛下圣明,但请明察。”
周清晏怒色一扫而空,看着绿如笑道:“既然这样,你便出去,让朕专心服侍你家小姐吃药。”
“这……”绿如犹豫。
“朕的话便是圣旨,你敢不遵圣旨吗?”周清晏轻笑一声。
绿如只得应了一声“是”退了出去。
苏宜颦羞怒,但并未形于色,轻声但坚定的说道:“微臣惶恐。”
“此处只有你我二人,能否暂时抛下君臣之礼?”周清晏凝眉重叹。
“不管有没有旁人,陛下永远是陛下,微臣不敢逾越。”苏宜颦摇一摇头。
周清晏和苏宜颦相距不过三步之遥,但却如隔山海,他多想走下这皇位,摘下这冠冕,只换得她的真情。
周清晏只得将药盏放在一旁:“苏爱卿如此挂念蝗患之事,就不想问问是何人想出了何等计策,这计策又是如何实施的吗?”
苏宜颦心中一颤,声音细微了许多:“微臣还以为,陛下不希望微臣议论朝政……”
她所言的确是她的心声,她以为周清晏召她入宫,封她做翰林待诏,不过是想得到她,从未真正尊重过她。
周清晏心被骤然攥紧,原来她之所以躲他畏他惧他避他是因为自己给了他错觉,原来她与他之间的高山是他所垒,浩海是他所挖。
但转瞬之后,苏宜颦又想到那日曾和宇文琰密谋治理蝗患的计策,便正色答道:“微臣愿闻其详。”
周清晏也长舒了一口气:“这治理蝗患的计策是朕身边的琴师宋江寒所献,他说是高人所赐,不肯说出那人的名字,朝廷拨款,收购蝗虫,鼓励百姓捕捉。”
苏宜颦心中暗惊,竟然和自己的计策如出一辙。
周清晏说道:“朕在御用卫队里的亲信一日前来也说要献计,可宋江寒抢先说了那计策之后,朕的亲信却哑口无言了,想必是自以为技不如人不敢启齿了吧。奈何朕之后再三追问,朕那亲信也不肯说出他的计谋,真是可惜。”
周清晏言罢轻笑一声,苏宜颦狐疑:周清晏口中的亲信定是宇文琰无疑,可依此情状,莫不是那日商议计谋之时被这宋江寒偷听了去?也不知这宋江寒是何种目的。
周清晏似乎看出了苏宜颦神情的异样,凝眉问道:“爱卿怎么了?”
苏宜颦抬眸一笑:“以臣所见,陛下亲信的计谋不说出来也并没有什么值得可惜的,一介武夫,出谋划策本不是擅长之事,自然是技不如人了。”
周清晏恍惚了,苏宜颦是第一次在周清晏面前下此断言,直白诚恳,让周清晏心喜中夹杂着一丝心悸。
他好怕,怕她这话中有目的。
“爱卿所言极是,”周清晏不自然的笑了笑,看了一眼桌上的药盏,“朕不多留了,这木蓝五味清凉汤也该凉了,爱卿让下人再热一热吧,天气渐谅了,凉东西喝了下去倒伤脾胃。”
周清晏说罢便转身,
“是。”苏宜颦屈膝倩身,轻松之余,不知为何心中又感觉空荡荡的。
周清晏走了两步又转过身来,声音平静,眼神却悲戚:“朕……不该让你入宫的,你这样的女子……”
说到这里,周清晏重叹了一声,摆了摆手:“罢了,不说了。”
说罢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这夜雷雨交加,本不可怖,可苏家败落也是在这样一个电闪雷鸣,大雨倾盆的夜晚,一乘小轿,将年仅十岁的她和年长她两年的绿如送到了情空法师的白梅寺,她被娘灌了两碗安息汤,再醒来已经家破亲亡。莫须有的罪名,满门抄斩的刑罚,她和绿如年龄未满十四,才得以幸免于难。
绿如哽咽着告诉她这个消息之后,她跌坐在地大声恸哭,仿佛要用尽余生所有力气,情空法师修行多年,已经悟空尘世悲喜,冷眼看着她,公孙不寿在尚未开花的白梅树后躲了良久,终是跑上前来将她抱在怀里。
爹虽然不是位居显赫,但却勤于军务,为数不多的安享天伦的时刻,爹也是教导她要忠君,要爱国,苏家没有男儿,她就要做苏家的男儿。
心怀怨念太辛苦,白梅四度开落,她终究是淡忘了恨,记住了义。
只是在这样雷雨交加的夜晚,内心的痛苦与孤单折磨着她,她往往梦靥难醒。
周清晏临幸姒昭容的安庆殿,倒是早早安歇,到了半夜却又惊醒,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这么大的雨,这么响的雷,她可冷吗?她可怕吗?
周清晏“腾”地坐了起来,躺在身侧的卫绫也睁开了惺忪的睡眼,在道道闪电的照映下明眸如星:“陛下怎么醒了?可是这雷声太大了?”
“爱妃,你且睡着,朕……出去片刻。”卫绫仍旧困着,待回过神来周清晏已经坐在榻边穿好了鞋,正欲站起来。一道闪电光照在周清晏的背影上,发出了寒冽冽的光,她无端觉得,若是他走了,便是永远不会再回来了。
卫绫坐起来拉住了周清晏的袖子,此时滚滚雷声想起,卫绫只得扬高了声调:“下这么大的雨,陛下去哪?”
周清晏皱一皱眉,拿掉卫绫攥着自己袖子的手:“朕去去就来。”
周清晏说着站了起来,卫绫几乎是带着哭腔:“陛下不能走,臣妾怕打雷……”
周清晏没有回头:“那就把安庆殿里的宫灯都点亮,让宫女来陪你。”
说着决然而去。
苏宜颦梦魇时往往说出不堪往事,绿如又怎敢让第三个人听见?清脆决绝的折竹声掩盖在隆隆雷声中,狂风暴雨似乎要摧毁整个冷烟阁,绿如的脸无暇擦拭,面颊被风吹干又被泪打湿,搂扶着苏宜颦,一声又一声的唤着:“小姐别怕,小姐别怕……”
闪电的寒光亮起,照亮窗口外一个颀长的身影,绿如骇然,赶在雷声响起之前大声问道:“什么人?”
“绿如开下门,是朕!”窗外的人也赶在雷声响起之前大声回应。
原来是周清晏多次敲门,内室的主仆二人却听不见,只得站在了窗前,绿如连忙走到外室开门,周清晏走进来,手中的伞早已经被风雨摧残的残破不堪,身上的明黄色寝衣也沾满了雨水和泥水。
“陛下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绿如连忙将周清晏迎了进来。
“这又打雷又下雨,宜颦她……怕不怕?”周清晏抓着绿如的手,焦急的问道。
绿如想起以往在沐阴王府时,苏宜颦梦靥时绿如去请沐阴王,沐阴王头两次还走过来劝慰一番,之后再有这种情况,只会得到下人一句冷冰冰的回答:“王爷歇下了,有什么事情明天再来吧。”
这一刻,绿如突然感觉苏宜颦八年的孤苦流离突然又了终结的希望,她竟然滚下热泪来,咬着唇点了点头。
周清晏连忙跑进内室,却见苏宜颦躺在,一面摇头一面喃喃说着什么,泪水流满了面颊和脖颈,心疼不已,坐在床榻边,细听她呢喃的,却反反复复只有两句话,一句含悲:“娘,女儿想您……”一句含怨:“爹,枉您一世忠君……”
窗外电闪雷鸣,这句话在周清晏的心上再添霹雳:乾元末年,父皇自知病入膏肓,担心新帝幼冲,权臣乱政,将权倾朝野的太子太师魏随株连九。
那时正值奸人献谗言,自己的太子之位受到挑战,沐阴王有意在父皇面前显示其杀伐决断,不仅为魏随添油加醋,且极言中郎将苏问道是魏随一手提拔,一定是沆瀣一气,同流合污。
周清晏至今还记得苏问道跪在锦元殿外,声音坚定,掷地有声:“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可这欺君罔上,祸乱朝纲的罪名,臣不敢当,陛下若肯收回成命,臣愿随陛下而去,只求陛下放过臣弱妻幼女。”
细细想来,那诚惶诚恐的神情和苏宜颦竟是神似,周清晏若提前知晓这一切,一定冒死一谏,保全苏门。
脸上有液体流过,不是冰凉的,却是温热的,他哭了,他曾经那般孤注一掷的爱着先帝的懿贵妃,爱得几乎忘了自己本来的样子,但都不曾这般悲戚,似乎自己的五脏六腑,此刻都要被这悲戚搅烂。
他只觉得心痛:苏宜颦如此忠心沐阴王,可知是沐阴王害得她家破身亡?而且,当初听了懿贵妃劝告袖手旁观的周清晏,又何尝没有责任?
周清晏将苏宜颦抱在怀里,想用尽最大力气,将她融入自己的骨血中,又怕弄疼了她,抚着她的肩背:“别怕,有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