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宜笑》盛唐浮屠子

14、第十四章 木蓝 情不知所起

　　夏尽秋深，蝗患渐止。
　　户部府库日渐殷实，农桑之事也大半恢复正常，可周清晏的身体却日渐消瘦，还添口内生疮之症。虽然平日里他依旧听曲看舞，一副清闲自在的样子，但宋江寒，却看穿了他眼眸中的寂寥之色。
　　九里留香亭处在丹桂树掩映之中，桂花又名九里香，故周清晏取此亭名。宋江寒用无名琴，弹奏着新谱的十二支《秋庭月》，弹奏到第九支《梦断广寒宫》，声音凄恻缠绵，如泣如诉，一曲终了，宋江寒已经是眼中含泪，良久抬眸看了一眼周清晏，却见他心不在焉的锁着眉头。
　　宋江寒将手边的琴往前一推，冷着音调：“明日陛下找人，砸了这无名琴吧。”
　　周清晏这才微微回过神来，问：“为何？”
　　宋江寒长叹一口气：“如今蝗患也止住了，臣的美芹之献也算派上了用场，如今陛下怎么还是闷闷不乐？难道是因为发放赈灾银子的途中，少一文钱，便将所有涉事官员斩首这条律令定得太严苛了，陛下怕得罪人不成？”
　　宋江寒知道了苏宜颦和宇文琰的担忧之后，便赶在宇文琰之前向周清晏献上了苏宜颦的计策，只说是高人所赐，周清晏便不再追问。宋江寒心知此举有可能会被苏宜颦和宇文琰误会，但这些不是他所在乎的。
　　至于发放赈灾银子的途中，少一文钱，便将所有涉事官员株连九族这条律令，乃是宋江寒自己所增。
　　周清晏荒唐天子的名号人尽皆知，天下人皆以为他视人命如蝼蚁，此律令一出，还有那个官员敢冒着偌大风险贪污？
　　其实，宋江寒知道周清晏心事不在此处。
　　“宋兄解了朕的燃眉之急，朕还未曾谢过宋兄，宋兄想要什么，尽管开口说就是。”周清晏的眼神，穿过锦重重的丹桂，落在无限远的远处。
　　丹桂馥郁袭人，但他只惦念紫竹林底的那一缕清香。
　　宋江寒无奈的轻叹一口气：“陛下这样下去也不是长久之策，知道的明白陛下是有心事自己为难自己，不知道的看到臣常陪伴御驾，还以为是臣给陛下下了什么慢性毒药呢！陛下若真想谢臣，便传一位太医来诊诊脉。”
　　周清晏沉默半晌，冷哼一声：“那群太医院的老太医，又酸又腐，只会瞧着朕的脸色说话，朕不想见他们。”
　　宋江寒几近愠怒，终是咬一咬牙，缓声说道：“那太医院新来的那个公孙太医呢，听闻他医术高明，又颇有山林之风，陛下何不召他来为陛下诊治？”
　　周清晏无声的动一动嘴唇，想起公孙不寿唤苏宜颦师妹，为她诊治，一副亲密无间的样子，重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算了吧，朕也不想见他。”
　　宋江寒轻笑一声：“那苏待诏呢？臣听闻苏待诏和公孙太医曾经一同在情空法师门下研习药理，公孙太医医术高明，妙手回春，想必苏待诏也差不了哪去！”
　　自己都极力回避的心事被旁人提起，就像冬末春初本就薄脆欲涣的冰面上，突然被人扔了一块顽石，周清晏的眼神终于看向了宋江寒，他的眼中似乎饱含爱而不得的悲苦，注视了宋江寒良久才开口：“宋兄，她心心念念的人，不过是三哥罢了。朕心已死，不想再去见她。”
　　周清晏知道自己黯然神伤不过是因为苏宜颦，他不敢让自己的心思触及那个女子，怕想起她的淡漠，她的无奈，她的君臣之礼。
　　宋江寒不以为然的轻笑一声：“既然陛下死心了，那为什么不放苏待诏出宫？”
　　周清晏欲驳无言，语塞良久才开口说道：“朕已经下了圣旨，她既然无过，朕又怎么能将她逐出宫？”
　　宋江寒起身一拜：“请陛下恕臣欺君之罪。”
　　周清晏惊讶，神色疑惑的走上前去扶起了宋江寒：“宋兄这是做什么？”
　　宋江寒顺势起来，语气凝重：“微臣有所隐瞒，治理蝗灾的计策……臣说是山中高人所赐，但其实……想出这计策的就在这宫中。”
　　“什么？”周清晏惊讶的睁大了眼睛，他已经猜到想出治理蝗虫计策的人是谁了。
　　户部贪，吏部腐，兵部庸冗。宜江水畔，华灯初上，那个人曾经寥寥数字，说出了大梁天下积压经年的国弊。
　　“陛下应该也猜到了吧，正是紫竹林内冷烟阁里的苏待诏。只不过株连九族这条律令，是臣自作主张加的。”宋江寒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这突如其来的消息让周清晏怔在那里，宋江寒继续说道：“陛下口口声声说苏待诏心中的人是沐阴王，但苏待诏却找到臣献上治理蝗虫的计谋，她原是叮嘱臣不能说是她所说，但臣实在是不忍心一对有情人再彼此误会下去了。”
　　其实，宋江寒也不知道苏宜颦心中的人是沐阴王，是周清晏，抑或是旁人。他只知道，他不能让周清晏继续这样郁邑伤神下去了。
　　周清晏的心里松动了，他渐含笑意的眼眸把这个秘密告诉了宋江寒，但他嘴上还是说道：“她不过是心忧这黎民百姓，挂怀这江山社稷罢了。她所做的一切，和朕没有分毫关系。”
　　宋江寒深深地望了周清晏一眼，唇边带着浅淡若烟云的笑意：“苏待诏曾经是三王的谋士，三王和陛下势不两立，唯恐天下不乱，如果苏待诏不是心中有陛下，又怎会心忧这黎民百姓，挂怀这江山社稷？”
　　周清晏轻笑一声，就在那一瞬间，有什么长久压在他心上的东西碎了，碎的无声无息，他笑看着宋江寒：“那依宋兄所言，朕……去见她？”
　　宋江寒一字一顿，掷地有声：“陛下，不可不去。”
　　那日宇文琰本准备去献计，但却听闻经常陪伴御驾的宋琴师说了一个所差无几的计谋，意外疑惑之余，倒也遂了二人的心愿。这样一来，此事便不再由宇文琰负责，苏宜颦也无处得知相关消息，秋日天气渐凉，苏宜颦本就容易咳喘，今日更是心焦如火，公孙不寿命她不得再费心神，专心静养。苏宜颦是何等人物，哪里闲的住？说是要歇息，屏退了婢女，又歪在床上看起了《管子》。
　　周清晏未带婢仆，午膳后独自一人穿过紫竹林，走进了冷烟阁，到了外室看到两三个婢女一面坐着做女红一面闲谈，那情状竟一点也不像生活在这深宫之中，苛律之下。见了周清晏，三人连忙放下手中的东西，起身就欲行礼。
　　周清晏连忙挥一挥手止住，压低了声音问道：“苏爱卿呢？”
　　一个看起来年龄最小的低声抢答道：“回禀陛下，大人吃了药，正在内室休息呢！”
　　“哦？吃了药在歇息？”周清晏压低了声音，关切问道，“苏爱卿病了吗？”
　　还是方才的那个婢女：“回禀陛下，大人担心什么蝗虫担心的紧呢！公孙太医说了，大人的病，就从这担心上来，让大人放宽心，可大人哪里肯？”
　　周清晏心中一热，看来苏宜颦果然心怀天下，只是不知道她每每想到这天下的时候，思绪有没有触及那天下之主？
　　周清晏笑一笑：“不用叫醒苏爱卿，朕进去看一眼气色就出来。”
　　周清晏说着不等三人回答便轻手轻脚打开了内饰的门，悄悄的走到紫竹榻旁，苏宜颦面向榻内侧卧着，看不到脸上气色神情，周清晏进退两难，再多走一步，怕就吵醒了苏宜颦，就此离去，却又不甘。
　　正在此时，苏宜颦看到了《管子》中的“不生粟之国亡，粟生而死者霸，粟生而不死者王”，想起了如今的蝗灾损害了无数粮食，民不聊生，不由得重叹了一句：“黎庶多少饥与苦，帝在高楼看歌舞。”
　　黎庶楼本是大梁开国皇帝，为的就是等上此楼能看清民间世态，苏宜颦在这句诗中却说周清晏在黎庶楼上看歌舞，讽刺之意显而易见，周清晏本该冷笑，却只是轻笑了一声，事后想来，或许那是一时心中的深情胜过了帝王的高傲：“苏爱卿几时看到朕在黎庶楼上看歌舞了？”
　　苏宜颦一惊，连忙翻身坐起，起身下榻请罪，周清晏拦之不及，她深深一拜道：“微臣大不敬，还请陛下责罚。”
　　周清晏扶着她的手臂，让她站了起来：“爱卿有何罪过？”
　　苏宜颦抽手后退，再拜，声音中漏了怯：“微臣……出言无状。”
　　周清晏看了一眼紫竹榻上的书，虽然看不清内容，但也能猜到是安邦治国的古籍摇了摇头道：“苏爱卿错在生病了还不好好养病，净做这些劳心费神的事情。”
　　话音未落，就传来敲门声，然后是绿如的声音：“大人，服药的时间到了。”
　　距离上次服药还不到一个时辰，苏宜颦知道绿如是因为不放心才故意前来试探，还未来得及回应的时候，只听周清晏说道：“把药端过来，朕服侍苏爱卿喝。”
　　绿如沉默了片刻，终是应了一个“好”，转身去小厨房端药。半晌，绿如端了药上来，周清晏接过药碗，问绿如：“苏爱卿得的究竟是什么症候？吃的是什么药？里面都有什么药材？”
　　绿如少不得如实回答：“回陛下，我家大人肝火内结，勾起了咳喘的旧疾，这吃的药是木蓝五味清凉汤，由木蓝，莲心，夏枯草，薄荷，金银花配成……”
　　后面绿如还说了什么，周清晏就记不清了。
　　肝火内结，引发咳喘，他只是惊奇，苏宜颦的症候竟然和自己的如此相像，只不过他不需要服药，苏宜颦，就是就是他的木蓝。

作者有话说

　　Danke seh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