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宜笑》盛唐浮屠子

13、第十三章 山茶 虽则如云，

　　虽则如云，匪朕思存，朕思何存，有女宜颦。
　　玉芙亭外，荷花已经凋败，只余几株残荷。十六个龙飞凤舞的行草写完后，周清晏捧在手中端详了片刻，又想到她心心念念之人，终究是沐阴王。
　　不由得心烦意乱，将宣纸揉成一团，掷在了地上。
　　一只纤细修长的手将那纸团捡起，周清晏抬眸，惊喜：“宋兄！”
　　宋江寒展开纸团，看了看，赞叹到：“这篇字写的又有风骨，又含情意，这么扔在地上就真的舍得？”
　　“宋兄，朕想念你的琴声良久了。”周清晏站了起来，走到宋江寒面前。
　　“陛下不是让人毁了无名琴吗？臣现在可没有琴了，不能再为陛下弹琴了，”宋江寒含笑道，“再说了，不是有姒昭容为陛下弹琵琶吗？”
　　“千年难得的好琴，朕可舍不得毁，朕让李允受在了西偏殿，前些阵子去看的时候没有了，定是宋兄拿走了，”周清晏说到这里又冷笑一声，“姒昭容弹琵琶的时候心思全在朕身上，不在琵琶曲上，朕听着无趣。”
　　“姒昭容心思在陛下身上，倒成了不是了，”宋江寒嗤笑了一声，拍额头做恍然大悟状，“也是，陛下竟然都说了，‘朕思何存，有女宜颦’，想必除了那宜颦之女，旁的女子做什么陛下都能找出她的不是来。”
　　周清晏的脸色暗了暗：“宋琴师，你不可直呼苏待诏的闺名。”
　　宋江寒觉得周清晏是真有几分怒了，便连忙转移了话题，板起了脸，说起了正事：“陛下就真不知道蝗灾的事情？”
　　“蝗灾？”周清晏紧皱着眉头，不可置信的皱起了眉头，而后又摇了摇头，“宋兄哄朕呢！既然蝗灾了，怎么没人来禀报朕？”
　　看来周清晏是真的不知道，宋江寒和太傅白如圭府中的几个门客交好，所以才听闻蝗灾之事。此等关乎国计民生的大事，太傅府中已经人尽皆知了，当朝天子却还不知道，宋江寒心凉，惨淡一笑：“臣什么时候用这种事情哄过陛下？蝗灾从南至北，来势汹汹，民间无计可施，甚至有人要烧了清白女儿献给蝗神呢！”
　　周清晏闻言如同晴天霹雳，半天才回过神来，冷笑两声：“宋琴师的消息，竟然比朕的要灵通些。”
　　宋江寒笑一笑，不想让周清晏伤怀，故道：“臣的朋友从南至北，遍及大梁，自然比陛下消息灵通些。”
　　周清晏重叹了一口气，沉默了半晌：“罢了，宋兄先去吧，让李允过来。”
　　“是。”宋江寒正色答道。
　　宋江寒离开玉芙亭后并没有直接出宫，而是在锦元殿西偏殿抚琴读书，歇过中觉后漫步到了冷烟阁附近，夏尽秋来，竹林也萧瑟了几分。
　　凤尾森森，龙吟细细，宋江寒于心中感叹，这么好的一片紫竹，真是可惜了。他早已经惦念这一处竹环水抱的轩馆，他之前若开口，周清晏一定不会吝惜，只是已经有人谣传他是周清晏的娈宠，他怎能再住在宫中？如今却是赐给了那个惹是生非的苏待诏，可惜，可惜！
　　正巧苏宜颦在冷烟阁前的桌案前静坐，宋江寒挑了个地方，使得他在暗处敌在明处，距离又足以看清敌情。
　　宋江寒细细端详苏宜颦，见她并不是十分倾国之色，只是眉目之间有山水之气，和宋江寒预想艳冶之姿的大相径庭。她面前的桌案上摆着一张素琴，也不弹奏，只静静地看着。
　　不一会儿，一个梳着单螺髻的小宫女走了过来，凝眸看了苏宜颦好一会儿，问出了宋江寒心中的问题：“小姐，你怎么只看着这琴，却不弹奏呢？”
　　苏宜颦像是沉浸在什么中无法自拔，良久才开口，她的声音不像宋江寒想象中的那般娇媚如丝，而是清涟如流：“我就看看这琴，也能解闷。”
　　话音刚落，便有一个年长些的婢女从冷烟阁内走了出来，把那单螺髻的宫女拉走了：“原来白芷在这里，我忘了告诉你们了，小姐观琴的时候不喜欢人打扰的。”
　　“小姐恕罪。”那单螺髻的连忙倩了倩身，和那年长的一起走进了冷烟阁。
　　观琴。但识琴中曲，何劳弦上音。这是爱琴的宋江寒一直求而不得的境界。宋江寒不由的感叹：看来自己不仅琴艺不精，识人之明也欠缺。
　　正要走，却看一个男子手执几株雪白茶花，从另外的方向穿过紫竹林，走到了苏宜颦面前，径自在苏宜颦面前坐下，宋江寒不由得又停在远处观望：这是周清晏心心念念的女子，难道和别人有染？
　　只听苏宜颦淡然笑道：“宇文少将别来无恙。”
　　应该是周清晏亲兵卫队里的宇文琰。
　　宇文琰却是愁眉不展，随手将茶花放在了桌案上：“宇文某倒是无恙，只是这大梁天下和黎民百姓却不安定。”
　　苏宜颦倒吸了一口凉气，倒像是十分关心的样子：“怎么了？”
　　宇文琰也并不遮拦：“上午陛下密诏我，说是听闻闹了蝗灾，让我南下调查一番，哪里还用南下，这消息京城里已经传的沸沸扬扬，现在人人自危，粮价飞涨。这局势也是不容我去南下调查的。”
　　宋江寒蹙眉，他早就觉得周清晏在御用卫队由从一品骠骑大将军秦獬的宗侄秦放掌管，御用之名犹如虚设，没想到其中还有周清晏的亲信，只是这人和苏宜颦如此亲厚，该不会是二人勾结，有何阴谋？
　　少不得静下心来细听。
　　苏宜颦紧颦眉头：“然后呢？陛下想如何治理蝗灾？”
　　宇文琰无奈至极：“陛下在朝中……没有多少可用之人。”
　　只此一言，宋江寒似乎看到了周清晏无奈气恼的情状，只觉得心疼。目前朝中太师白如圭权倾朝野，几近半数的朝臣是他的亲信门生；吏部尚书卫正林以权谋私，受贿提拔了不少庸才；骠骑大将军秦獬手握兵权，连御用卫队也在他的掌控之中。
　　苏宜颦和宇文琰相对沉默片刻，苏宜颦突然抬眸道：“五文钱一两。”
　　“啊？”宇文琰疑惑，躲在竹林中的宋江寒却强忍着拍手称赞的欲望。
　　苏宜颦疏淡一笑：“五文钱一两，百姓捕捉，官府收买。”
　　宇文琰思忖片刻，不由得笑了两声：“苏姑娘真是足智多谋，宇文某这就去告诉陛下。”
　　宇文琰说着就站了起来，苏宜颦连忙叫住了他：“宇文少将留步。”
　　宇文琰凝眸看着苏宜颦；“怎么了？”
　　苏宜颦略显无奈的叹了一口气：“这计谋固然有效，可是宇文少将有没有想过，这项银子从哪里出？五文钱一两，这也得不少银子，地方闹蝗灾，肯定已经伤了民力，如果由国库出，且不说国库有没有这么多的银子，就是有，层层发到地方，也所剩无几了。”
　　几乎是同时，竹林外的宇文琰和竹林内的宋江寒不约而同的，重叹了一口气。
　　“那苏姑娘认为该如何做？”宇文琰忧心忡忡的问道。
　　苏宜颦凝眸思索良久，释然一笑：“我记得先玉阳长公主自宪宗时便享有丰厚俸禄，藩属国的献礼也有多一半是流入了先玉阳长公主府，这从宪宗皇帝时便已经成了定例，后来长公主仙逝依然未废除，归太常卿李大人掌管，这李大人是第一尽忠职守之人，想必这项银子分文未动。”
　　宇文琰扶额而笑：“还是苏姑娘想得周全。”
　　竹林中的宋江寒也是这么想的。
　　可苏宜颦又长叹一声：“其实，若是有其他信得过的人，我不会让宇文少将去向陛下献此计策。”
　　宇文琰蹙眉：“为何？”
　　苏宜颦缓缓道：“宇文少将本是将才，一来，朝廷之上，政权军权两不相犯才好，陛下如今虽然器重宇文少将，但他日忌惮起来，对宇文少将不利；二来，我本无意让陛下知道这件事情是我的主意，若是陛下觉得宇文少将适合谋略，也会不利于宇文少将将才发挥。”
　　此女竟然想到了这一点，宋江寒默然点头。
　　宇文琰大义凛然：“可是事情紧急，宇文某也不得不亲自走一趟锦元殿了。”
　　宇文琰说这站了起来，又看了一眼桌子上的白茶花，笑了笑：“这茶花姑娘看着如何？”
　　苏宜颦笑笑，显示出了心事了然的惬意：“这个季节了，竟然还有茶花。”
　　“这是宫里花房特意培植的，我本不爱这些花花草草的，只是家妹爱极了茶花，所以方才入锦元殿的时候才向陛下要了几枝。家妹说喜欢茶花的风骨，若说梅花菊花有风骨宇文某还相信，可这茶花有什么风骨？宇文某不解。”
　　苏宜颦想了想，茶花向来不是逐瓣凋零，而是整朵落下，凄艳决绝，想来宇文琰之妹，也是因为这一点才偏爱茶花吧。
　　苏宜颦只是沉默，宇文琰也没有期待苏宜颦的回答，笑一笑，转身去了——苏宜颦想不到，那钟爱茶花的女子日后回和自己有怎样的恩怨纠葛。

作者有话说

　　Dank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