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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贝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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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芷手中的贝母雪梨汤,在皎洁月华的照耀下泛着银光。
白芷缓步走进了苏宜颦的内室,绿如和苏宜颦分明是知道了,那无端出现累丝金鸾是她捣的鬼,所以绿如才会特意让她去给苏宜颦送贝母雪梨汤。
其实事后,她也是后悔的,她不过是嫉妒公孙不寿对苏宜颦的情意。便在采荷叶的时候气急把所有荷叶都掷在了水中,被金翦看到了,宛转问出了缘故。当时她被嫉妒摄住了心神,一冲动便答应了金翦陷害苏宜颦。
冷烟阁内静的出奇,能听到窗外竹林中的蛰鸣声。苏宜颦当窗而坐,月光洒在青丝青衣上,青丝生银,青衣生蓝,白芷看不见苏宜颦的表情,苏宜颦却听到了白芷的脚步声,背对着她说道:“川贝雪梨汤端过来了啊,我现在还不想喝,放在桌子上吧。”
“是。”白芷怯生生的应了一声,依言放下储备雪梨汤,并不敢离去。
似是过了半世的光景,苏宜颦站了起来,转过身,眸中失落:“你若是和姒昭容宫里亲近,明早收拾收拾东西便走吧,主仆一场,我会多送你些值钱的东西,但这明枪暗箭,尔虞我诈,我实在无暇应对。”
苏宜颦说罢淡然一笑,明月就高悬在她的身后。
白芷心中一颤,霎那间明白了,为何公孙不寿亦痴亦醉,无怨无悔。
苏宜颦就像她身后的月光一样,清冷淡泊,却在无影无形之中,让人惊艳。回想流年,在冷烟阁度过的短短一夏,竟然是白芷这十几年里最快乐无忧的时光。她亦不愿意被卷入后宫的诡谲风波。心中虽然仍有些许嫉妒,但她无论如何都不愿意离开这里。
苏宜颦仍旧注视着她,白芷哽咽了,跌跪在地上,满面泪痕:“大人,奴婢知错了,奴婢一时鬼迷了心窍,大人和奴婢们,虽然名为主仆,但大人却以姐妹之礼待奴婢,奴婢的确被姒昭容身旁的人收买,但奴婢真心悔过了,若是再有下次,大人再赶奴婢出去也不迟啊……”
看了白芷这个样子,苏宜颦倒暗自吃了一惊,她不知道为何她的态度出现了如此大的反差,便蹲在地上,用鲛帕擦去她的眼泪:“你迷途知返也是好事,我又没说一定要赶你出去,快起来。”
苏宜颦说着拉着白芷的手站了起来,笑道:“热水想必已经备好了,你去和白英洗澡吧,我和绿如已经洗过了,她一个人洗澡害怕的。”
“是。”白芷转啼微笑,重重的点了点头,退了出去。
白芷刚走出冷烟阁没几步,便见远处竹林里一个颀长的身影,她吃了一惊,只怀疑是这竹子成了精,走近几步定睛一看,却是公孙不寿。
还来不及思考是进是退,白芷便已经走到了公孙不寿面前,一阵酒气扑面而来,公孙不寿定定睛,看清了白芷凄苦一笑:“她……睡下了吗?”
白芷深知他问的是苏宜颦,摇了摇头:“还没。”
“她不午睡,这个时辰还没睡下,恐怕明天是要乏的,”公孙不寿低眸,轻笑一声,“不过现在天热,自然睡得晚些。”
“公孙大人对我家大人,还真是尽心,”白芷强忍住流泪的欲望,咬一咬唇,鼓起了极大的勇气,“可公孙大人就不怕,一番心意付之东流吗?”
公孙不寿自嘲的冷笑了两声:“我这一番心意是肯定要付诸东流了,师妹她,心里有了了陛下。虽然她不说,但是我能感觉到,只是恐怕连她自己还没有察觉,还不敢承认。”
“我家大人……心里有了陛下?”白芷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消息。
公孙不寿又道:“但是有的人,本不需要属于你,只要你知道她在这世上,便是对你极大的安慰。这世界本是无色,有了她,才有了清山秀水,光风霁月。”
白芷恍惚了,她竟一时分不清楚,公孙不寿这话是在自言自语,还是在劝她。
鄙姓公孙,本无意偷听两位姑娘谈话。
十数年的光阴在眼前掠过,她眼中单调无味的人世,又何尝不是在遇见他的那一刻焕然生姿。
“罢了,我也该去了。”公孙不寿笑着摇了摇头,醉着酒,吟游诗人一般的走进了竹林深处。
白芷的心清明无澜,但泪水却止不住的倾泻而出,她离散太久了,嫉妒让她一度失去自己。
“原来你在这里,害的我好找!”不知在冷月凉风幽竹之中离了多久,一只手掌突然拍上她的肩膀。
白芷吃了一惊,“啊”的一声转过头去,不是别人,却是白英,不由得嗔怪道:“鬼鬼祟祟的吓了我一大跳!”
“我没说你呢,你倒说我!小姐让我和你一起洗澡,我等了好久也不见你,你再不回去,洗澡水就凉了!”白英哼了一声,又见了她脸上泪痕,疑惑道,“好端端的,哭什么?”
“何曾哭了,不过是风迷了眼睛。”白芷连忙擦干泪水,笑了笑。
白英料想她是不想说,便也不再问,拉了她的手:“既然没什么伤心之事,那就和我去洗澡吧,小姐特意让人在水里放了花瓣呢!”
白芷释然一笑:“难为小姐一片苦心。”
白英当时并没有注意到,白芷不再叫苏宜颦“大人”了。
冷烟阁的日子本是无波无澜的,可是一石击入,顿生涟漪。
那日午间苏宜颦把绿如三人打发了去睡午觉,独自在内室读书,忽然来了个不速之客,苏宜颦警觉,抬起了眼,放下书,深深一拜:“参见琼婕妤。”
苏宜颦不睡午觉,不喜欢婢女随侍的习惯沐阴王已经告诉过秦微云,故她知道此时前来不会被打扰,开门见山的说道:“姑娘的日子过得倒是清闲,可王爷在府中却等的焦急啊。”
又递过了一个小巧的纸包,压低了声音:“陛下对姑娘青眼有加,姑娘若是亲自送一碗川贝雪梨过去,陛下不会不喝的。”
秦微云之前本是没有想到川贝雪梨,只因彼时身旁的桌子上有半碗吃剩的,便随口说了出来。
苏宜颦接过了纸包,打开闻了闻——砒霜。
心中一凉,又包好递了过去,虽然明白秦微云的意思,却还是说道:“琼婕妤的话,下官不明白。”
“姑娘果真不明白吗?”秦微云自然是没有接过来,紧咬银牙,又冷笑两声,“姑娘自称下官,难道是真把自己当成朝廷重臣的吗?姑娘不要说不知道,陛下封姑娘为翰林待诏究竟是意欲何为!”
苏宜颦无声的叹了一口气,想起了那日锦元殿内周清晏的话:“朕封你做翰林待诏,你就真以为你是朝廷的股肱之臣了?”
幼时寺庙中,苏宜颦非学徒,非养女;后来王府中,苏宜颦非侍妾,非谋士;现在皇宫里,她名为翰林待诏,但人人都知道这不过是个幌子,她到底是谁呢?这人世间,天高地阔,山长水远,只是找不到她的容身之所。
脸上的神情依旧是淡漠的,那一包砒霜也还拿在手里:“下官惶恐,不敢有如此妄念。”
秦微云双手握成拳头,水葱似的指甲陷进了肉里:“姑娘难道进了宫,就丝毫不念及王爷的恩情了?”
王恩深重,不敢忘;弑君罪重,不敢犯。
“下官就非得用弑君这种大逆不道的手段报答王爷的恩情吗?”苏宜颦看着秦微云,那神情就像是她说了天下最好笑的笑话。
秦微云也再也忍不住恼羞成怒:“那日宜江水上,若不是姑娘,大计已成,如何还要等到今日?姑娘倒是一石二鸟,不仅挫败了王爷的计划,还勾引了皇上,让皇上把姑娘接进了宫来。”
看来秦微云和沐阴王交情非比寻常,不然生性多疑的沐阴王也不会将这些都告诉她。可是,她跟了他四年,他却始终防备她,苏宜颦心中有幻灭之感。
秦微云不等苏宜颦反驳:“前几日安庆殿的事情我也已经听说了,怪不得姑娘现在不肯帮忙,姑娘就算不知道一臣不事二主,也应该知道一女不事二夫!”
苏宜颦向后跌了一步,扶住了一旁的桌案才得以站稳,她不知该如何反驳,她说她不曾,秦微云可会信吗?
只在此时,门外传来白芷的声音:“大人,陛下来了。”
秦微云慌了,苏宜颦也疑惑,扬声问道:“陛下现在在哪?”
“陛下在后面竹林里,远远地还没走过来呢!奴婢怕大人不方便接驾,所以过来提前通报一声,陛下应该是想偷偷过来的,大人可别告诉陛下奴婢走漏了风声。”白芷似是并不知道屋内有第二个人。
秦微云这才松了一口气。
苏宜颦听到这里心中也已经明白,朗声笑道:“本官知道了,你下去吧。”
秦微云重重的哼了一声,从苏宜颦手中接过砒霜,急忙走了出去。门口的白芷惊恐道:“参见琼婕妤,奴婢不知琼婕妤在此,还请琼婕妤恕罪!”
不多时,白芷走了进来,含笑唤了一声:“小姐。”
苏宜颦也报之一笑:“陛下呢?”
“不知道,应该是在锦元殿吧。”白芷以袖掩口笑道。
苏宜颦也以笑报之。
秦微云慌忙走到莹雪堂,又猛然觉得不对劲,吩咐贴身丫鬟青桐:“去锦元殿看看陛下午睡醒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