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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青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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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行是面圣,一定要心怀敬畏——苏宜颦闻诏进入锦元殿内殿的时候反复对自己如是说道。
李允带苏宜颦进入内殿后便退了出去,殿内没燃香料,一室紫檀馥郁,应该是檀木之香,龙塌上挂着的床帐虽然是金丝织成,但那金丝却淡如日光,周清晏一袭明黄色的寝衣,盘腿坐在龙榻上,如同被笼在云影日光之中,眸中含笑看着苏宜颦:“苏爱卿来了。”
苏宜颦瞬间觉得自己心中的本就不牢固的敬畏岌岌可危了,倩身一拜:“微臣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话音未落,周清晏便光脚下了榻,扶住了苏宜颦的手臂:“这里就你我二人,爱卿不必多礼。”
苏宜颦收回了手臂,有意无意的后退了一步。却瞥见了龙榻上放着一件黛青色的襦裙,不知是哪位宫嫔留下的。青色虽然素来是苏宜颦最喜欢的,此时此刻,也不敢多看一眼。
周清晏泄了气一般的重叹了一声,仍旧坐上了龙塌:“爱卿喜欢这榻吗?朕命内府连夜打造的。”
这得耗费多少物力民财,苏宜颦在心中默默叹道,却是顾左右而言其他:“不知陛下召臣来锦元殿有何吩咐?”
经她这么一问,周清晏也想起了自己的主要目的,神情不知是嘲讽还是忐忑:“公孙太医日日夜夜为爱卿调理身体,真是辛苦了。”
面圣时抬头本是不敬,苏宜颦低垂着眼眸,并未看到周清晏表情的变化,但这话也让她不知如何回应。
周清晏冷哼一声:“朕那日听公孙太医叫爱卿‘师妹’,不知公孙太医和爱卿曾师承哪位高人门下?一同学过什么?”
苏宜颦深知自己被错怪事小,连累公孙不寿事大,便不得不如实回答,只是隐去了最重要的部分——她的身世:“启禀陛下,微臣幼年父母双亡,有幸被情空法师收养,和公孙太医同拜情空法师门下研习药理。”
周清晏闻言沉默了良久,笑了两声,笑声中却含着悲伤:“可公孙太医身为太医,苏爱卿却是翰林待诏,可见苏爱卿学艺不精……苏爱卿,你上前来。”
苏宜颦犹豫惶恐,终究是忘了礼数,抬眸看着周清晏。
“朕命你上前来,圣旨,苏爱卿敢不遵吗?”周清晏眼中的悲伤摄人心魄。
苏宜颦象征性的上前两步,却被周清晏一把拉到了他眼前,苏宜颦垂着眸子,不和周清晏对视,但已然感觉到那让她不安的灼灼目光。
她已经不记得上次心跳的如此慌乱是什么时候了,连被周清晏握在手中的手腕,一时间也忘了收回。
周清晏年少丧母,被旁的妃嫔抚养,虽然养母对他视若己出,但他仍然感觉寄人篱下。后来养母也离世了,父皇几乎是抛弃了他,最孤独无助的日子里,只有父皇的懿贵妃曾经前来探视照拂,那段不伦之恋,由此生端。
过深的悲伤让他的悲伤归为无言,他只是笑一笑:“朕既然封爱卿为翰林待诏,爱卿便要为朕出谋划策。”
周清晏站了起来,低下头去,双唇靠近苏宜颦的耳垂,苏宜颦只觉得筋软骨酥,她极力克制自己才能保持端庄的站姿,一如颓圮不堪的城墙,忍受着最后的风雨。
周清晏温热的气息喷在苏宜颦的脖颈上,一字一顿:“朕想废了卫氏。”
苏宜颦如梦初醒,躲缩而退,深深拜下:“陛下万万不可。”
周清晏的眼眸中,在同一时刻,既结冻上了寒冰,又升腾起了火焰,垂着眸的苏宜颦全然不知。
周清晏咬牙良久:“爱卿难道就真的不知道,卫氏她是故意陷害你吗?”
“微臣知道,”苏宜颦依旧目光低垂,如实答道,“只是姒昭容之父为吏部尚书,掌握文官任用之大权,朝乾夕惕,贸然废除姒昭容让忠臣伤心。”
苏宜颦的话说得委婉,但分明和那时宋江寒的话同出一辙:当时贸然把姒昭容的父亲封为吏部尚书带来的后果,今天的周清晏似乎已经无力承担。
周清晏发怒了,但当时的他比不知道点燃他怒火的不是宋江寒的嘲讽,苏宜颦的冷淡,而是这大梁天下明明在名义上属于他,却不受他的掌控。
是周清晏的无能,激怒了他自己。
周清晏冷笑一声,怒目圆瞪:“这种话宋江寒说说也就罢了,你也说!这是朕的后宫,这是朕的朝廷,这是朕的江山,什么时候轮到你们指手画脚了?朕封你做翰林待诏,你就真以为你是朝廷的股肱之臣了?”
苏宜颦默然,她早已知道翰林待诏的身份不过是个幌子,荒唐天子纵然从那日宜江水上的评论中看到了她的才干,也并未打算利用:“微臣不敢。”
苏宜颦越是平静,周清晏就越是愤怒:她不过是以君臣之礼待他!
周清晏乏了,苦笑着看了一眼床上的黛青襦裙,内府的人把它送来的时候他曾满心欢喜,他知道,她定是喜欢青色的,因为她和正是雨过天青一般的宁静清纯:“罢了,你去吧,这条襦裙便赐给姒昭容吧。”
她心中微颤:原来那条襦裙原本是要给她的,他是否是恰巧知道她喜欢青色,才准备送她那条襦裙呢?
这样的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而后苏宜颦便听到周清晏道:“李允此时应在殿外等候,还请苏大人让他进来,朕想让他去请姒昭容来给朕弹琵琶听。”
“微臣遵命。”苏宜颦行礼之后退出殿外。
李允苏宜颦神色淡然的走出殿来,又听闻让他进去,进去之后周清晏又让他拿着襦裙去请姒昭容,先是心中纳罕,转念一想却也猜了个十之八九,少不得遵命去了。刚走不远,便看到了宋江寒,忙行礼问安:“宋琴师别来无恙。”
“一切如常,劳烦李公公记挂。”宋江寒天子奴仆,向来一视同仁,礼貌而疏离,若是高看谁几眼,多亲近谁几分,纯粹是因为那人在他眼中是风雅之人,但对李允的客气,却因为他知道他和他不过都是无常皇威之下的可怜人罢了。
李允笑问道:“宋琴师此次进宫是来面圣的吗?如果是的话就不巧了,陛下正让老奴去请姒昭容呢?”
“哦?陛下竟然想见姒昭容了?”宋江寒好奇,“正巧我此次进宫并非来面圣,李公公想必也瞧出来了,我上次离宫是因为和陛下起了争执,所以走得匆忙,陛下赐的无名琴未来得及带走,放在了东偏殿里,不知现在还在不在?”
那把交趾花梨木的宝琴,宋江寒给它取名为无名。
李允笑道:“宋琴师走的那天,陛下是扬言把琴砸了,幸亏老奴想着宋琴师喜欢,偷偷留下来,想等哪天见到宋琴师了再交给宋琴师,谁承想到那天晚上,陛下就问那琴砸没砸?老奴只说还没来得及,陛下倒松了一口气呢!”
宋江寒云淡风轻的笑一笑,听到周清晏要砸琴的时候他并未担心,因为他了解周清晏,知道这只是一时气话。又看到李允手中托盘上的襦裙,笑问道:“这襦裙也是要送给姒昭容的?”
“正是,”李允眸光转了转,装傻来让宋江寒帮自己定夺,“说来也怪呢,陛下欢欢喜喜的让老奴去请苏待诏,不知怎么不到半个时辰苏待诏便冷着脸出来了,陛下又让老奴去请姒昭容,说想听弹琵琶,可老奴看陛下的脸色,却不是很好。陛下把这襦裙给姒昭容送过去,但那样子,却像是在喝什么人赌气一样。”
宋江寒朗笑两声,无奈的摇了摇头:“陛下既然让李公公去请姒昭容,李公公不请就是抗旨不遵了,可李公公若是信我,这襦裙是断断不能送过去的。”
“这……”李允故作难色。
“李公公若是不明白其中的道理,只想想那张无名琴便是了。”宋江寒似有若无的叹了一声。
李允也猜到了这层意思,只不过如此一来就算周清晏问起抗旨不遵的欺君之罪来,李允也有挡箭牌了,于是便递上了手中的紫檀托盘:“劳烦宋琴师帮老奴把这襦裙暂时放在西偏殿。”
宋江寒不说话,接过了紫檀托盘便抬脚往锦元殿走去。心中惦念无名琴之余,一个念头一闪而过:那苏待诏也不知是什么个人物?进宫的日子不久,竟惹起了这么多的风波。
卫绫本是诚惶诚恐的抱着琵琶到了锦元殿,但周清晏却对旧事闭口不提,只是说:“宋琴师谱的《雪落湘江》的曲子,朕送给爱妃也有好一阵儿了,爱妃可练熟了?”
自那日之后,卫绫自以为触怒龙颜,无可挽回,整日惶惶,此时自觉否极泰来,极力忍住泪水:“自陛下把曲谱赐给臣妾之后,臣妾日夜练习,不敢有所懈怠。”
卫绫的心思本不在琵琶曲上,尽在周清晏身上,一曲终了,卫绫却发现周清晏的心思既不在琵琶曲上,也不在她身上,而是在她无法到达的远方。
他应该不是在思念先帝的懿贵妃,因为每每周清晏思念懿贵妃,便会把感情诉诸她身,对她无限软语温存。她也不可能是在思念那个苏宜颦,她将苏宜颦折磨得晕倒,他还是几日便原谅了她,显然是不把苏宜颦放在心上。
周清晏都没有意识到曲子已经结束了,姒昭容放下琵琶走到周清晏身后,玉手抚上他的脖颈:“陛下累了吧,臣妾服侍陛下歇息吧。”
之前他从未拒绝,但这次他打掉了她的手,只因那一刻绿如的话语回荡在他耳边:“陛下恕罪,大人她有爱洁的毛病,是不肯睡旁人睡过的榻的……”
卫绫一惊,周清晏也意识到自己的反常,连忙笑道:“唐突爱妃了,朕今天政务繁多,此时就免了吧,朕晚上再去爱妃宫中和爱妃共用晚膳。”
“是,臣妾告退。”卫绫虽不是十分情愿,也只得如是说道,而后抱起了琵琶就要退出殿外。
周清晏突然说道:“李允送过去的那条襦裙,爱妃可还喜欢吗?”
卫绫疑惑;“李公公并未送什么襦裙啊!”
周清晏释然一笑:“是朕记错了,爱妃不必挂在心上。”
卫绫应了一个“是”后,恹恹而去。
那天晚上,她在安庆殿内等到后半夜,也未曾等到周清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