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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陪夜 ...

  •   众里寻他千百度,暮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可能此时我就是这个心情。
      短短的一两月,我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遇到他五次。我曾好奇于他这个人,小小年纪却处事沉稳。也曾试图去探听他的消息,却因怕被人嘲笑多管闲事,而就此作罢。如今在这样的情况下突如其来地遇到他。
      我兴奋地上前,说:“还记得我吗?”
      他点点头,却又向前几步,作势下楼要走,我跟在他身边,自顾地说:“上次在杜一泽家我们还见过面,那时太匆忙都来不及谢谢你的两次帮忙。”
      他脚步不停,淡淡回了句:“不用,举手之劳。”
      我加快脚步跟上,试图拦在他前面,跟他多说几句。他脚步微顿,抬头看我,眼神带着询问。
      我注意到他肩上的书包。想想这个时间他应该是急着上学。于是,耸耸肩笑笑让开了路。
      楼道内的插曲,一时减缓了我内心的恐惧。但真到了门口,掏出钥匙的一刻,我的手还是抖得厉害,就觉这钥匙仿似千斤重。
      深呼吸,我拼命给自己做着内心建设。既来之则安之吧!
      开门的瞬间,远出乎我的意料。没有想象的阴森恐怖,破败灰旧。正如大妈所说,室内装修一新,窗明几净。窗帘未拉,阳光透过玻璃,洒落房内,映着地砖锃亮,整个房间看着舒适光洁。
      床铺、沙发、桌子一应俱全。只要稍微打扰一下,带上衣服和日用品,铺好床,就能住人。
      学校的宿舍这学期已经交了费,再说目前真让我一直住这里,我还是很怕。所以暂时也只能两边住,这样先过渡。
      下楼,出小区,到附近转了一圈。生活倒是很方便,超市,菜场都在附近。我去超市买了些日用品和一床被褥。回去后,把房子简单收拾一番。中午我便回了学校。
      可当夜晚来临,家教回去后,我的内心又开始挣扎纠结。黑夜里和阳光下,人果然是两个心态。走入小区,那些关于这个房子的流言如电影画面般一帧帧现于眼前。
      而小区那户今天已出殡的人家,夜晚又开始做七,和尚念经,家人烧纸。看得我寒毛直立,一路惊心,就觉得异常诡异。
      我疾步上楼,跑得太急,差点没被自己前脚绊后脚。眼前漆黑一片,我呼吸粗重地去摸墙上的感应灯。耳边还回荡着自己的脚步声。
      我想起了大妈说过,这一层隔壁那户也已搬走。那么眼下这一整层的漆黑里,就剩我一个人。灯被打开,光明虽至,但我内心没多少缓和。
      我在廊道里等了很久,感应灯开了灭,灭了开。最后我还是鼓起勇气开门进屋。
      颤抖着手,我摸到了墙上的开关。灯亮的那刻,我却尖叫着跑了出去。身后的门也被我随手带上,“啪”一声关的巨响。
      我站在走廊上一直平复着心情,站累了,我索性靠着墙角蹲坐。时间久了,困意上涌。
      迷迷糊糊中,楼道内有脚步声。随即灯亮了。双眼被刺到,我一个激灵,神智恢复,睁开眼睛,有些刺,又眯了眯眼。
      对上来人的目光时,彼此皆错愕。他看着蹲坐在墙角的我,眼神充满了不解与困惑。
      待我反应过来来人是谁,立刻起身,如获救命稻草般,上去一把拉住了他,用力之猛,连我自己都没意识到。
      他似被我的突然之举吓了一跳,后退几步,但依旧被我牢牢箍着胳膊。
      他看了眼被我紧拽的手,眉头微蹙。我语带哀求,说:“太好了,又遇到你,你能帮帮我吗?我住的地方好像……”
      我不知怎么形容我的所见,又怕他见笑,压低嗓音接着说:“闹鬼!”
      他困惑地看着我,说:“你住哪儿?”
      我给他指了指门口的方向。他目光顺着我所指之处望去,脚步也随之而去。我也没松手,立刻跟在了他身旁。
      到门口,他停步,我瑟瑟地把钥匙递给他。开门后,我猫着身子躲在他背后,只露一双眼,一遍遍环视房内。
      还是一样的摆设,但床单凌乱,地上纸张散落。我说:“今早遇到你后,我就过来打扫,晚上是第一晚住这里,东西明明都摆放整齐的。但回来后就乱成这样。”
      他几步入房,我紧跟其后,拉住了他,“别去,这房子可能……不干净。里面死过人,还死的很恐怖。”
      他不解地看我一眼,“既然那么怕,为什么还租这里?”
      我:“……”
      他走到床边,看了看凌乱的床单,随手扯好抚平。又折回桌旁,弯腰拾起地上的纸张,看了看又夹回书中。
      他指了指窗,“今天下午刮过大风,你这窗大开着,东西明显是被风吹乱的。”
      被他一说,我忆起自己收拾好房后,为了通风,一直开着窗。长长舒了口气,才发觉自己的一惊一乍太无厘头。
      两人一时无语,他先开口说:“不早了,没什么事,我先回家了。”
      回家?
      “你家就住这里?”
      “嗯!就住你楼上。”
      脑子里闪现无数个问号。他难道不是杜家的亲戚?
      问题还没问出口。他已经走出了门口。我急忙跟过去送客。
      他却先一步给我带上了门,离开。
      又只剩我一人了,一室的寂静。内心的恐惧渐渐躁动起来。我试着去洗个热水澡。放松心情,躺床上睡觉。
      躺下的时候,我犹豫了一阵,还是不敢关灯。但躺了片刻又觉得太亮,睡不着。于是,又关了灯,屋子一下子陷入了黑暗。
      我尝试着给自己催眠,安慰自己:鬼怪之说都是无稽之谈,你一大学生还信这个。
      道理是这样,但就是越想越紧张。夜深了,小区做七的那户,和尚念经的声音在这样的宁静里越发清晰诡异。而深陷紧张情绪中的我对异响格外敏感。
      我把被子从头到脚盖得紧紧的,不多时身体手心全是汗。脑子里开始浮现一些恐怖场景。
      持续了一个小时,我不但没睡着,内心反而处于崩溃的边缘。
      起身开灯,掀开被子,觉得一阵清凉。心脏却在扑扑乱跳。
      想起那男孩说自己住在楼上。我立马起身,拿了钥匙飞奔上楼。敲门的时候又是一阵思想斗争。
      都这个点了,人家早就熟睡。而且他家人问起我要怎么开口?
      心里是这么想,手却不自主的敲了上去。没敲几下,我又后悔了,想走,门却在这时打开。
      以为开门的会是他父母,我的心七上八下。哪知开门的是他。
      他穿着睡衣,脸露倦容。我不好意思地说:“那个……打扰你和父母睡觉了吧!”
      他问:“什么事?”
      说话时,我们两一个门外,一个门内,我生怕他一不高兴,关门回去睡觉,“我……我能进去坐坐吗?”
      他点点头,“进来吧!”
      没想到他答应的那么爽快,我一时高兴开口便说:“你父母在睡觉吧!那我说话小声点。”
      他没说话,我进屋后一番逡巡。这屋子跟我住的一般大。入户的小厨房和卫生间,以及朝南的小阳台格局都一样。但房间里的摆设却跟我那里大为不同。
      这摆设类似宾馆,两张小床,中间一个床头柜。床尾一张书桌连着书柜。书柜上摆满了书,在一角有个很小的餐桌。除此之外,房间内再无其他。
      而两张床,一张的床铺整齐未动,另一张则明显被人睡过。
      我问:“你就一个人?你父母还没回家吗?”
      他不答反问:“你找我有什么事?”
      我有些为难地开口,“那个……我一人在那屋不敢睡,越呆越怕。所以忍不住上楼找你。”
      怕被一个十来岁的孩子笑话,我努力解读着他面上的表情。他却一脸平静,说:“你想让我帮你什么?”
      虽然觉得接下来的话很难为情,但我还是试探着问:“能不能下楼陪我坐会儿,给我壮壮胆?”
      他一时未答。我有些不安的激动,“那我就在这里坐坐,你睡你的,我绝不打扰,行吗?”
      他看了我一眼,然后从书架上取了本书,拿了钥匙,对着我说:“走吧!”
      我说:“你不留张字条吗?大半夜万一你父母回家不见你,不急的吗?”
      他说:“不用,没事。”
      到了我的屋子。他坐到了沙发上,对我说:“我就坐沙发上看书,你躺床上睡吧!”
      这话说的平常,但我知道他是在安抚我。我不好意思,说:“夜深了,一直坐那也很累的,等我一睡着你就回去吧!”
      房间里多了个人,心安定了不少。但也因为多了个人,又是陌生的环境,一时竟难以入眠。
      屋子的大灯关了,沙发旁亮起了一盏台灯。他坐在沙发上静静地翻着书,偶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他整个人裹在橘黄的灯光里,侧颜如剪影,皮肤越发白皙。
      “还不知你叫什么?”我问。
      “苏孜勉!”他目光未离手中的书,只缓缓吐出这三个字。
      苏孜勉!我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三个字。“我叫蒲柳!”
      “嗯!”他翻过一页,又补充说:“蒲柳之姿的蒲柳?”
      我回说:“是蒲柳韧如丝的蒲柳!”
      他合上书,嘴角微扬,转头看我,问:“这两个蒲柳书写有什么区别?”
      我:“……”
      我又问:“有次周末我在南陵中学门口偶遇杜一泽,顺带也看到了你,你在那里读书?”
      “嗯!”
      “那上次在杜一泽家也看到你,你们经常一起,是亲戚吗?”
      他打开书,继续看,说:“不是,他是我同学。”
      我惊讶,“我以为你还读初中。”因为你看着比杜一泽矮了半个头。但后面的话,我咽回肚子里。
      我问:“杜一泽多高啊?”
      “一米七三四吧!”
      我在心中默默估量了苏孜勉的身高,矮杜一泽半个头,比我也矮了一些,应该不到一米六吧!
      我眉头轻皱,十五岁的男孩,这样的身高未免也矮了些,真可惜了那张极致的面庞。
      思及此,我感叹,上天果然还是吝啬的。
      他似有所觉,转过脸,“你在琢磨我的身高!”
      要不是我早就认识他,在这种屋子内,我定会认为他是鬼魅精灵。怎么能一眼识破人心。
      我问:“你怎么知道?”
      他说:“原本只是猜测,现在已经证实。”
      我:“……”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洒入房内,我朦朦胧胧地转醒,揉揉眼,觉得昨晚的经历似是梦幻。
      沙发旁的台灯已经熄灭。苏孜勉坐在那里已经睡着,他的手搭在胸前,那本书被合上放到了一旁。
      我有些过意不去,他守了我一夜,这么睡着一定很累吧!千万别感冒。
      我起床,顺手带上自己盖的被子。走近他时,他悠悠转醒,嗓子还有点粗哑,说:“醒了啊!”
      我点点头,说:“谢谢你,没想到你在这里睡了一夜,冷不冷?累不累?”
      他略带疲倦地摇摇头,神识似未完全清明。
      我又问:“你父母在家会担心吗?要不要呆会儿我跟你一起上去,跟他们解释一下。”
      他摇头,说:“没事,我家现在就我一人住。”
      “啊?那你父母呢?”
      他微愕,随即无所谓地笑笑,“我没有妈妈,我爸在外做生意不常回家。”
      我替他心酸,一直觉得他少年老陈成,原来成熟的背后不是没有代价。
      “那你一个人住不怕吗?”
      “你指什么?”
      “这房子不是死过人,你就住楼上,而旁边那户也搬了。你一个人就不怕?”
      他起身,整了整身上的衣服,说:“怎么说呢!如果从感性上说我同情那个自杀的女子,一个人不是被逼上绝路也不会走到那步。但从个人理性的角度,我要感激她,我跟我爸刚搬过来那会儿,这里的房租很贵。但出了这事后,房东为了留住我们,房租也给打了对折。”
      他正视我,又说:“所以,凡事多往好的地方想想,心态也会不一样。”
      很难相信这是个十五岁男孩会说的话。我比他大三岁,却远不及他心性的成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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