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利时变奏曲》阿痕

7、Chapter6

　　夕阳悬在高楼和巷弄间，将地面染成一层暧昧的橘黄。
　　淡金色的光不刺眼，斜斜地射进落地窗，洒落在窗边的两个女孩子身上，将她们的身影拉长了些。

　　晓小伏在桌上，一手翻着《音乐术语词典》，一手拿着笔在乐谱上划着。
　　“Andante cantabile……唔，这个我记得。如歌的行板。”原子笔的末端点了点右脸颊，“可是，come prima……come prima，咦？”
　　停顿了一下，她更用力的翻着词典，这里翻一翻，那里翻一翻。
　　“怎么找不到？”她自言自语地喃喃着,再推了推趴伏在对面的成玲，“小玲，我找不到come prima的意思。”
　　闻言，她从一大堆书中抬起头，向这儿探了探，“真的假的？这个词很常见啊！常用到的，你忘了吗？”
　　晓小点点头，将词典递了出去，“不太记得了，所以查了一下，但是你看。没有的。”
　　成玲扰扰头，伸手接过，“我看看。”她翻过词典的背面，定眼瞧了瞧，恍悟地斜眼瞧她：“猪头啦！版本问题嘛！”她在放满了书的桌上胡乱找了一通，不一会儿就抽出另一本词典。“你的那个版本不好诶，喏~！这是皓的。他这本很权威，你找看看吧。”
　　“谢谢。”晓小轻声说着，接过词典，继续埋头奋斗。
　　然而，就是有人连学习时间也静不下来。
　　成玲无聊地翻着乐谱，时不时地向晓小的位置探头探脑：“我都查完了诶！你还没好吗？”
　　“快好了。”晓小头也不抬的回答，笔不停地写写写。
　　“哦。”成玲失望地叹了一声，“最近他好忙的，都没有时间陪我。除了上课，其他时间都好无聊！”
　　晓小轻笑了一下，“你要体谅啊，毕竟这次机会难得，尽量不要影响到他们。”“我知道啦！”成玲把玩着原子笔，“不过……虽然温亦和皓有跟勒瑞学院的学生合奏，但是，我心底还是希望他们俩能够脱颖而出，把勒瑞的学生比下去。”
　　笔尖顿了一秒，又继续写着。“你讨厌勒瑞学院？”
　　“有点。”她点点头，随即否认，“也不完全是啦，因为没有直接原因嘛！但是……”她停住了，一时间似乎没有说下去的意思。
　　见状，晓小只好配合地抬起头，无声询问她。
　　有人捧场，成玲也就乐得继续，“虽然，两院看似关系不错，但那只限于教授们之间而已。皓提过，勒瑞多数水平较为顶尖的学生都敌视他们三个。”
　　敌视？
　　晓小疑惑地眨眨眼：“为什么？”
　　见好友有了点兴趣，成玲的八卦的兴致来了，她三八兮兮地凑近她，压低了嗓音：“因为啊，从以前到现在，只要是比赛，两院的学生都会一同参加，成为竞争对手，勒瑞的学生没有一次赢过皓他们三个。如果是一次两次也没什么，但是长期这样，他们就会不爽啊！久了自然有了敌视的心态嘛！”
　　晓小歪着头思考，“可是，就因为这样而有敌视的心态会不会太幼稚了？该做的不是努力练琴，打败对手吗？”
　　成玲翻翻白眼，“拜托，那是一定的嘛！天知道为什么这样。我知道勒瑞的那些人在学业上常找皓他们的麻烦~！只要一碰头，保准少不了他们的冷嘲热讽。”
　　她有些讶异了，“可我看过他们的排练，我觉得……他们的态度没什么问题啊。”
　　“小姐，那是五重奏呀~他们的专业各不相同，有什么好争的。”成玲咕哝着，“不过这次的交流音乐会，那些人一定会在！想到就讨厌。”
　　晓小扰扰头，“哦。”了一声表示明白，然后又看了看好友，才呐呐地说：“可你看你的表情好像很期待的样子。”
　　美丽的大眼转了几圈，成玲大笑起来，她精神十足地拍拍胸脯，说话一下子大声了起来：“哈！被你看出来了啊！没错~！哪里有战争哪里就有我！”
　　晓小摇摇头，“你想太多了，我不认为亦他们会和人吵架！情况应该也没有你想的那么夸张，亦都没跟我提过！”
　　听到这句话，成玲翻了个白眼，用力地“哼”了一声给她听：“温亦那个老家伙巴不得你的注意力都在他身上，怎么可能跟你提一些有的没有的。”
　　晓小克制不住淡淡的红晕浮上双颊，嘴角扬起愉悦的弧度。
　　淡金色的阳光洒落在两人身上。也在她的脸上印上一层羞怯的霞光。

　　傍晚时分。
　　和煦的阳光，透过浓密的树叶，从落地窗上点点地洒落下来，在地上散成了点点的光斑。

　　温亦接过晓小抱在怀里的书，拨开几缕散在她额上的发。
　　秋风轻轻吹拂着，扬起她垂放着的长发，及膝的裙摆随着微风飘动着，沉静恬淡的气质一展无疑。
　　他的指尖留恋地沿着她柔美的脸部线条轻轻游移着。
　　晓小轻笑一声，微微躲闪着：“不要啦，会痒。”
　　温亦唇角一勾，“练琴了吗，会不会累？”
　　晓小摇摇头，将被风吹拂贴在颊边的发拨弄到耳后，“不会啊。今天只练了三个小时，其余时间在看书还有查术语词典。”
　　“那么，来听我练琴好吗？”
　　“怎么现在要练吗？不是说要去吃饭吗？”
　　“交流会明天就开始了。我想听听你对我的曲子的感觉。”温亦浅笑着将她从座椅上轻轻拉起。“好吗？”
　　晓小乌黑的眼珠转了转，然后恍然大悟地看着他：“你会紧张？”
　　温亦一怔，随即低下头看着光滑的木质地板，没有开口说话。
　　“嗯？”晓小推了推他的胳膊，轻轻地问：“是不是在曲目上遇到什么困难了？”
　　亦平时总是冷冷淡淡的，但是只要他露出一丝异样的表情时，总是很容易就可以看得出来。并且容易猜透，因为亦从以前到现在，在意的只有两样东西，就是音乐，还有她。
　　他缓缓将视线移至晓小清秀的脸庞，眼眸深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沮丧。“我觉得，我征服不了这首曲子。”

　　偌大的琴房，一台黑色的三角钢琴摆放在琴室的最中央。
　　有着黑发黑眸的少年，站立在琴凳旁边。
　　他垂眸，拉着小提琴，随着手指的弹动，让动人的旋律回转在琴房的各个角落。
　　高雅，宁静的第二乐章慢慢走向了尾声。
　　蓦地。
　　转入第三乐章。
　　中途的音律急转快速，拿着琴弓的手，与在琴弦上滑动弹奏的手指，配合得十分完美，那是无懈可击的。

　　但是。
　　不管多完美，她都听出来了。亦的音乐少了一种东西！那是一种很细致很细致的感觉。
　　她皱着眉，无言地看着他。
　　那眼神他懂，并不是批判，不是评价，而是疑惑。
　　轻叹了口气，顾不得曲子还没有完成，他就终止了音符的连续。
　　放下了琴弓，抬眸回望着她，低低地说：“看来你听出来了。”
　　她点点头，依然望着他。
　　他挫败地抹了把脸。
　　也许晓小的手指技术并不完美，但她天生对音乐中最细致的东西有着高度的敏感，有时候她无意间说出的感觉常常可以给他很大的启迪。如果不是找不到任何解决的办法，他不想让晓小看到他的挫败，他无力解决问题的模样。
　　现在，他需要她的帮助。
　　温亦放下小提琴，修长的手移到谱架上，苦笑着：“说吧。”
　　晓小摇摇头，轻咬了下唇，又看了他好一会儿，才开口：“亦，你的这首曲子，感觉好空洞。”

　　乐谱的指尖渐渐收紧：“原来是音乐中没有感情吗……”
　　“不是的。”晓小急忙否认，纤细白净的手搭上了他的肩：“相信我，不是没有用感情。”
　　温亦疑惑地望向她，“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这种感觉，我没有试过，所以说不出什么所以然来，但是就好像……就好像是你完全没有体会过的感觉，因为不了解，所以，你的音乐里没有那种东西，但是，我相信如果是你自己的话，一定可以慢慢摸索出来。”
　　他垂下眼帘，默然。
　　晓小怔了怔，有些抱歉地低首可能着手指头。
　　噢，帮不上忙呢！
　　她懊恼地咬紧了下唇，有些无措地说：
　　“教授对你这首曲子的评价很高。你要对自己有信心！”
　　他颔首，“但是，我自己感觉得出来，缺少了一种感觉。就差那么一点点！”但仅仅是一点，就已经破坏了完美。那么，之于这首曲子来讲，不过是个空壳。
　　晓小哑口无言，的确，如果一首曲子只有高超的手指技巧和准确的节奏，是不够的。在艺术的境界上，只有融入与专注……似乎还是不够的。那么，还需要什么呢……
　　“不知道为什么……”
　　他轻哑地嗓音带点低沉的魔力，突然地传入晓小的耳里，将她从思索中拉回了现实。
　　“什么？”
　　“我感觉得出来，”他收起略带沮丧的表情，抬手触摸她的黑发。“就如你所说，我缺少的，是一种连我自己都没有体会过的感情。”
　　淡金色的光芒，仿佛可以映出温亦内心的困惑。
　　一瞬间，晓小有些微微的怔愣。
　　亦没有体会过的感情……
　　“怎么会有这种感觉……”她喃喃地问。
　　闻言，他轻笑着起身，贴近拥住她纤细的腰身，“感觉的事情很难说的清，这点你应该很了解才是。”
　　突然，灵光一闪，晓小一边思考着，无意识地咬着指尖。
　　“怎么？”看着她熟悉的小动作，温亦询问。
　　“就像你之前所说的，我觉得，你只是在试图征服这首曲子，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试着把自己融进那种你完全没有接触过的感情了，最后把自己和小提琴合为一体？”
　　温亦怔住，久久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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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沁凉的微风摇曳着青绿的鼠尾草，雨后清新怡然的空气包围这整座比利时勒曼音乐广场。
　　一尊白座黑底的石雕像伫立在广场的正中央。
　　女人高贵典雅。
　　她安静地坐在黑雕石椅上，双腿合拢并微微曲卷着，一本厚重的乐谱摊开着平放在双膝之上，称不上绝美，但脸部线条柔和，宁静，双眼凝视着乐谱，带着一丝陶醉的笑意，深深地沉浸在音乐里。
　　因为无名，这里的人们称她为“比利时音乐女神像”。
　　广场上有几只白鸽飞落在女神像的肩上，面向夕阳，任由柔和的光芒在它们的身上洒下一层薄薄的淡金色。
　　古典的建筑风格，且极其豪奢的音乐厅处于雕像的背面。
　　音乐厅的外观是采取圆顶城堡的样式而建成，从雕像后一条是以强化玻璃为地的长走道，玻璃下打着柔和的浅蓝色灯光，增添了一丝幽静的感觉。
　　走道两旁各摆着一排王冠百合，紫红色的花大而美。
　　厅前的最顶层台阶两边各站了两排穿着深色服装的保安人员，身后不远处的玻璃门随着观众们的进入，不断地向两边滑开，又静静地合上。

　　成玲接过晓小递来的受邀贵宾证，迅速戴在脖子上，一边走一边不满地抱怨着：“居然给我改变主意要跟教授一起！亏我们还等了那么久，那三个老家伙是活腻了么！”她咬着牙，忍着脚底下的不适。继续碎碎念：“不和我们一起来了也不早讲！他们以为穿着高跟鞋站在广场上等人是件容易的事情吗！难得我今天肯盛装打扮，还特地穿了高跟鞋的！！”没想到优雅的公主没当成，反而被王子们给放了鸽子！
　　晓小与她并排走着，浅浅地微笑着：“教授们的盛情难却啊！”
　　她一出口，成玲就心不甘情不愿地收回碎碎念，因为她说的是理。但……还是不太高兴嘛！“总之……呿！看我待会儿理不理他！”
　　晓小但笑不语，眼底的笑意更浓。哪一次她见了温皓学长不是像浣熊一样紧紧巴着不放呢？
　　不觉已经走到了最顶层的台阶。
　　保安人员识别了两人胸前的贵宾证，严肃的脸庞立刻带上微笑，微微倾身向她们鞠躬，然后恭敬地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晓小清秀的脸上漾着礼貌性的微笑，轻声说：“不好意思，我们要在后台休息，可以麻烦你带路吗？”
　　“这是我的荣幸。两位请跟我来！”

　　成玲见状，咧嘴笑开，用中文与晓小交谈：“哈，有贵宾证就是不一样啊！格拉夫教授的学生总是拥有特权。感觉真气派！”
　　“以教授的地位来说，这是常有的。”
　　“可惜咯，米西雅不是教授的学生，没法拿到贵宾证~她要是知道，肯定气得吐血。”成玲幸灾乐祸地笑开。脸上丝毫不见刚刚的不愉快，她的脾气来的快，去得也快，全然不记仇。
　　晓小却微微皱起了眉，“这个时候不要提她来扫兴啊。”
　　成玲明亮的大眼溜溜地转了几圈，嘿嘿地笑着：“好啦好啦。”
　　“不过……米西雅今天会不会在场？”晓小担心地问，显然并不希望自己连个音乐会也听得不安宁。
　　成玲摆摆手，底气十足地说：“那个女人向学校请假去维也纳了！据说是去整形。”
　　“整形？”
　　“没错~！听说是她和别人的男朋友有一腿，被人家的女朋友发现，结果被人用厚厚的辞典给砸歪了鼻子！这叫活该！”成玲说完，还不屑地哼了哼。这种女人真是那什么，天生不知道什么叫安分，心里喜欢着温亦那个小老头，还和别人的男朋友纠缠不清……“她哦，真是……”
　　又是这种事！
　　晓小哭笑不得地抬手，阻止成玲继续说下去，“后台到了。”

　　“谢谢你。”她轻声道谢。
　　“两位请休息。”
　　保安人员恭敬地道一声之后，并转身离开。
　　成玲弯下腰，轻轻握了握酸痛的脚踝，“Oh！my god！终于可以放松一下了！”她吐出了一口气，推开了深褐色的石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