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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 在这古老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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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晚上我们住在里格岛的扎西家里,扎西是一个身材高大、长相粗犷的男人,挺象西部片里的马帮汉子。我原以为他是藏族人,他却说他是这里地道的摩梭人,曾经在藏区做过十年的向导,所以沾了一些藏族气息。扎西挺健谈,讲起他的游经津津乐道,他听说我们退出了旅行社,大力赞赏了一番,他说跟旅行团来这边玩是最没价值的,真正美丽的景色往往是在山的最深处,游人罕至的地方,而去到那里也往往是最艰苦的旅程,有时还需要徒步,但是也只有这样,才能看到最有价值的美景。对此,禾宏非常之赞同,他和扎西仿若一见如故,谈起雪山来两人不相上下。
“那种气势,那种圣洁,真叫人五体贴地,忍不住要朝它模拜。”
“你可以看到大片大片的冰川,一眼望不到尽头,真是太壮观,太漂亮了!”
于是,在那两个人的你来我往中,雪山终于引起了大家的兴趣,并被议入了行程,扎西强烈推荐我们去梅里雪山,据说它是藏区的八大神山之一,也是至今未曾征服过的处女峰。为此他还讲起一个故事,说去年有个中日联合登山队准备登梅里的主峰太子峰,可这梅里是神山啊,是不允许凡人侵犯的,于是藏区六千多名喇嘛自动集结到梅里山下一齐打坐念经,结果发生了雪崩,登山队无一生还。最后他还说道,去了梅里,这附近的雪山都不用去,充其量只能算它其中的一个小山峰,而且门票又贵。可是当我们问起去梅里的路线,却发现它距离我们挺远的,需要坐十二个小时以上的汽车,而要近距离地接触到冰川就要到山里面的一个叫雨崩村的地方,那里没有车,得步行六个小时。这样,有一部分人就有些犹豫了,最后的结果是,大家分成了两组,一组六人,由老赵负责,留守丽江,或是在丽江周围转转;另一组四人,包括禾宏、我、一个绰号叫野战军的小伙子和一个叫阿布的今年才从大学毕业的女生,我们四人愿意去梅里。
“你还是留在丽江吧,这边的海拔都受不了,到了那边怎么办?”禾宏对我说道。
“我不,你不是说适应了就好了吗?”
“话是这么说,但是。。。”
“你是怕我成为你们的累赘吧?”
“哪有。”
“那就带我去。”
“没事的。”这时,扎西插过话来:“象这样的海拔,只要多喝水,少走路,能坐车坐车,能骑马骑马,平心静气就行,若不然还可以买些药吃。”
于是乎,第二天一早,我们四人就告别大部队,乘车返回了丽江,休息了一晚,再由丽江去往梅里雪山所在的德软县城。一路上的风景自不必说,车子一会绕山而上,爬升到海拔三千多米,一会而又俯冲而下,一直下到一千多米的金沙江边,然后又上到四千多米的白马雪山丫口,其山势之磅礴,峡谷之深邃,山路之险峻非一般地区所能比拟。而我,因为吃了红景天的缘故,一路相安无事。高原反映人人都会有,不过强弱程度不同而已,为什么我就不能克服?雪山,我一定要看到,并且我还要触摸到它!禾宏不是说我没有目标吗?那么我眼前的目标就是雪山,一个他曾经留连忘返的地方。看得出,对于这样一个目的地,大家都挺激动的,野战军一路说着他当兵的经历,禾宏穿插式地提到他在西藏的历险,阿布和我则掩饰不住跃跃愈试的兴奋。
幸运的是天气非常的好,这时正值八月,是云南这边的雨季,但是这天却出奇的晴朗。早晨,还在丽江的时候,就看到了附近的玉龙雪山,同车的一个人激动地说他在这边呆了半个月,今天头一回看到雪山。下午,我们来到白马雪山,一车的人都嗷嗷叫着,纷纷亮出手中的家伙,咔嗒声响个不停,大家都是旅行者,且大多数是第一次来这边,都兴奋得跟什么似的。到了傍晚时分,当车子拐过一个山头时,哗的一声,人都呆了,没有人抄家伙,而是出乎意料地瞪着车窗外,好半天一个人说,是不是到梅里了?司机说是的。车厢里一片安静,大家都静静地等着,等着到达目的地――飞来寺,就是那六千个喇嘛念经的地方,据说那里是观测梅里全景的最佳地点。
从不曾想过,一天能有这么多的惊喜,但是这一天的惊喜都比不过这一刻,车还没停稳,大家就飞一般地下了车,一股清冷的空气迎面扑来,放眼望去,好大一片雪山,只见一座座雪峰从群山中耸出,直破长空,胼胝相连,绵延好几百里,黑色的玄岩,白色的积雪,相互映衬出一股清冽、庄严而圣洁的气质,就象一条白鳞黑鬃的卧龙酣睡在群山之颠,分开看来,又象一个个身披黑甲白袍的卫士,镇守着这一方天地。这就是著名的梅里十三峰,而今一览无疑地全部展现在眼前,仿若近在咫尺。其间最高的主峰太子峰,海拔六千七百多米,同时也是群山中积雪最多的山峰,长长的明永冰川从山顶一直延伸到山脚的谷底深处。谁都没有做好充份的准备来迎接眼前的这幅景象,从未有过的来自心底深处的震撼及敬畏之情,使得大家都激动得无法形容,早有一些先到的人,从容不迫的架着一个个“大炮筒”,瞄准!拍摄!
难怪乎藏民称雪山为圣山,将她视为神的化身,因她充份地展现了大自然最威严最圣洁的一面,她象神一样美得不可接近,她傲立于群山之上,白云之颠,并且时常隐藏在云里,只是偶尔才揭开她那神秘的面纱,了望一下世间。她惩罚那些侵犯她的人,让他们长眠在她的怀里。她分泌出甘甜的乳汁,涓涓雪水从她那隐蔽的□□中源源不绝的流出,一路飞奔而去,养育着万千土地,养育着一代又一代的人类文明。在此面前,难道你还不觉察到自身的渺小和卑微吗?难道你的虔诚之心不会油然而生吗?难道人类的征服欲望竟如此之重要吗?人啊,你征服了世间万千广阔土地,你还要来征服你的母亲么?是的,你也许是无所不能的,你登上了8848的珠穆朗玛,你还将手臂伸到了世界的两极,你不知餍足地榨取一切,却从来不知心存感激。难道你听不见,天地已经在愤怒了,他们刮起飓风,泛起洪水,他们吼叫着:“最该灭绝的是你,人类!”
也许,雪山还是最温柔的。
也许,摸摸她的裙裾,敬献一个吻脚礼,还是可以的吧。
扎西所说的雨崩是一个藏族小村落,地处太子峰、五冠峰和神女峰三座雪峰的山坳里,那里不通公路不通车,它就象是一个世外桃源,从外面进入须翻过一座大山,大约需要步行五、六个小时。这天晚上,我们在一个叫温泉的地方落脚,舒舒服服泡了温泉,第二天便开始了我们艰苦的徒步旅程。
这天,我租了一匹骡子,晃晃悠悠上路了,他们三个在前面走,不一会便消失在原始森林里。这里的林木多以松柏为主,愈往深处走,树木愈是巨大,最后形成了一根根的参天巨木,森林逐渐显示出最原始的风貌,丝丝缕缕的松萝长长地悬挂在树枝之间,盘根错节的树根牢牢地紧抓着地面,浓密的树冠遮盖了整个天空,偶尔几束阳光从缝隙间照射进来,形成一道道光柱,给这一片幽静的天地更增添了几分神秘的色彩。到了这里,你会疑心自己走进了一个隐密的绿色神话世界。树杈之间,仿若可以听到精灵们在拍打着它们那柔细的翅膀;在下个一粗大的树木背后,仿佛可以感觉到半人半马那屏住的呼吸;树精在身后切切私语,花妖在蘑菇上朝你微笑,你尽可以闭上眼睛感受着这一切,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泥土的清香,你可以尽情地享受着这一馈赠,让这份古老却不失清新的空气久久地充溢着心脾。
一串串叮叮当当的铜铃声打破了我的冥想,这才意识到跨下了那只耳朵长长的象驴又象马的动物,它大喘着粗气,在牵骡人的吆喝声中一步一蹬地踏着崎曲的山路。我可以感觉到它那深重的呼吸,在它的眼睛里,没有精灵,没有芳香,只有那条仿佛是永远也没有尽头的路,能够在驻足的片刻偷吃一两株草已成了它最大的快乐。想到这,心里不由升起一股悲切,它也许也曾是一个人吧,因为做了什么错事而被罚今生?可是我又有什么资格去评判它,天下多少芸芸众生,不也正是象它那般活着吗?就如我,现在不也只是在享受着这一片刻的吃草的快乐吗?回顾我这短短的二十几年,不也是麻木地,被他人所牵引着,蹬着那样一条仿佛是永远也没有尽头的路吗?承载着他人所负于的重担,不知所以地走着,只听从于那条缰绳的吩咐。唉,我竟与跨下骡子惺惺相惜起来,骡子啊,你可真不枉载我一程。
我想起禾宏所说的话,为什么他说的总是对的呢?何必期盼生命中的同盟,但求依靠自己的力量。在这古老的森林里,我又一次下定了决心。
别了,禾宏。
下山的时候,我终于看到了前面的伙伴,禾宏坐在一截倒塌的圆木上,野战军一边搓着手,一边来回走动着,阿布一只脚踏在圆木上,露出一幅苦恼的样子。
“怎么了?”
“禾总扭伤脚了。”
我忙下了骡子,禾宏的右脚已退了袜子,脚裸处肿起好大一块,里面的骨头象是错了位,使得脚弯曲地扭着,直不起来。我看着,也发起愁来。
“没关系的,这是老毛病了,找个跌打医生,活络几下就会好。”
于是我们跟牵骡人交涉了一下,让禾宏骑上骡子。
“幸好叫了匹骡子,要不咱就惨了。禾总这样子,只怕天黑也到不了。”
“这还得感谢欣然呀,对了,欣然你不要紧吧?”
“嗯,红景天挺有用的,我现在大气都不用喘一下。”
“最好还是慢慢走,野战军,这些天两位女士就拜托你了。”
“放心吧,咱军人最讲的就是团队精神,我不会让任何一个人落下的。想到现在大家能依靠的只有我了,唉,还真伤脑筋呢。”
“切,谁要依靠你呀。”阿布说道。
“喂,你这人,行李全放在我包里了,还好意思说。真想不通,女人怎么这么多东西,真是压死我了。”
“好啊,野战军,有种你就放下。难道说我还背不起?”
“算了吧,让你背,天黑都到不了!”
“少瞧不起人,放下来!”
“我就不放,你来追我啊,追到让你背。哈哈哈!”
“哼,白痴的当我才不上呢,你当我是弱智啊。”
“哦哦哦,不过就是嘴硬而已。”
“算了吧,刚才是谁叫苦来着?你硬是背不起的话,交给我得了。”
“哎?谁说我背不起了,想当初,你老子我在野地拉练的时候。。。。”
“那家伙真是活力四射。”禾宏看着走在前面的那两个人,笑道:“真叫人羡慕呀。”
“你不会是觉得自己老了吧?”
“我是说他们俩啊。”
“咦,他们经常是这样啊。”
“你怎么比我还迟钝?这正说明了他俩的关系已不一般了呀。”
“是吧,可我看他们自己未必清楚。”
“正是这个时候才有趣呀。。。”他突然沉默不语了。
“哎,你该不会是想起大学的恋爱时光吧?”
“不,我想起了我大二时收到的一封用绿墨水写的信。”
“哎?什么信?” 绿墨水写的信?难道是我写给他的那封?
“那是我平生第一次收到情书呢,呵呵,可就是一直搞不明白,为什么要用绿墨水。哈哈哈。。。”他俏皮地看着我。
“不许笑!”我脸上一热,扬起手,作势要拍他的坐骑,只见他两腿一夹,骡子加快了脚步,一溜烟便不见了,只听得山坳里传来野战军的一串叫骂声。
不多久,我们终于到达了目的地,一个座落在山坳里的只有几十户人家的小村落,四周都是高大的青山,青山背后是近在咫尺的雪峰,看得见一条条白练从雪峰上飞奔而下,汇聚成一条小溪穿过峡谷,灌溉着一亩亩青稞麦田,麦田间星星落落地散布着几间农舍,从山中升起的云雾在村庄的上空缭绕着,不知名的白鸟在青山白云间盘旋。俨然一幅古朴的水墨画。
我们在进村的第一户人家落了脚,这家的主人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有着一双清辙见底的眼睛,他的妻子却显得精明一些,不论是床铺还是饭食都得讲上好半天价,但除此之外,他们一家人都挺热情好客的。男主人一听说了禾宏的情况,立刻在村里找了个人来,一阵折腾过后,禾宏的脚总算看起来没那么别扭了,不过还是肿得厉害,那人便又找了些药草来。敷上药之后,大家总算松了口气,只不过这两天,禾宏只能呆在客栈,哪都不能去了。
“真是惨兮兮的,走了这么远,竟哪都不能去了,唉。”野战军满脸同情地看着禾宏,不由自主地说。阿布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眼神里是她惯用的那两个字:白痴。
“没什么啦,‘你老子’我雪山顶都上去过,不在乎这一次,呵呵。”
“那我给你带一块冰回来镇镇脚吧。”
“等你下来,冰早就融了,白痴!”阿布又白了他一眼。
“哦,对了!老板,你家有没有保温瓶?”男主人听了,还真要去拿了。
“不用了不用了,他开玩笑的。”禾宏急得忙摆手,“你将我的相机带去,帮我拍些风景就可以了。”
“就是,还保温瓶呢,你嫌不嫌麻烦,白痴。”
“喂,我没发威你就当我是病猫啊!”
“哼,瞧你那熊样,就会吹牛。”
“你还不一样,最后还不是要靠我背行礼。”
“没气质,牛皮鬼!”
“没水准,男人婆!”
“想打架吗?”
“来啊!”
“欣然,我们换一个桌子吃饭吧。”禾宏最后无可奈何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