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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 没有人能保 ...

  •   一周后,当我坐在去昆明的飞机舱上,我还在为上周的那件事闷闷不已。为什么,为什么想要出国,现在大家不是过得好好的吗?把父母甩给我就这样离开吗?是的,不知不觉间我已把大家当做了一家人,这个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家,他却要亲手拆散吗?就这样,我仿佛是为了想生气而生气一般,使劲想着,为的是掩盖住我不愿去面对的那种悲伤,那种悲伤中只有一个声音,禾宏要走了。记得十年前他最后一次来我家时,我是躲在窗帘后目送他走的,连一句道别的话也没说,那么这次,我又将怎样面对我们的分离?也许,还是应该祝福几句吧。
      机窗外黑乎乎的,飞机正处在一块雨云之中,透过一道道的闪电,看得见墨汁一般的黑云在四周翻滚着,不一会儿,一道晚霞出现在机翼的上方,我们从云层中冲了出来,来到一片开阔的天地里,上边是深蓝色的天,下边是厚厚的云海,夕阳在中间地带画上了一道炫丽的金色。
      透过机窗的反光,我看到禾宏的侧面,象是印在金币上的剪影一般显得棱角分明,他象是在思考着什么,微蹙着眉头。这一周都没怎么和他说话,网球也没打了,家里回去了一趟,但只是坐了一下,饭也没吃。禾宏知道我在为上次的事心情不好,也没来烦我,倒是冬晴打了好几个电话给我,问我怎么不去接她了。唉,还是和好吧,毕竟距考试还有一段时间,不至于今后都要这样过吧,也许我们相处的时间已不过半年了。
      一个多小时后,我们一行人抵达了昆明机场,在当地的一家旅行社的安排下踏上去大理的旅游专列,第二天一早就到了大理。从踏上昆明开始,时间一下子变得不经用了,每天都玩得很累,几乎没有时间去多想别的事。游过大理的苍山耳海,我们乘车来到 “高原姑苏”,以纳西族东巴文化著称的丽江古城,住了一晚,接着的一天马不停蹄地看了长江第一湾、老君山,最后赶去摩梭人的“女儿国”――泸沽湖。
      由旅行社来安排的时刻表就是如此紧凑,往往在一个景点还未站稳脚跟,导游就嚷着要走,相反,购物时间却似乎总是特别充裕,每到一个地方,导游总会领着去一些商店让你买纪念品,并可以磨磨蹭蹭好半天。我们就这样被导游推着搡着从一个景点开往下一个景点,一路风光不错,景色也挺好,可几天下来,大家却全没了观赏的兴致。于是,到达泸沽湖的那天晚上,大家一致决议退出旅行社,由我们自己来安排下面的时间。
      接下来就舒服多了,我们在泸沽湖畔随心所欲地住了两天,还沿着湖岸游了好几个小村落。
      总的来说,高原景致比起平原来要大气一些,属于大山大水。这里的天空很干净,蓝湛湛的,云很低,或堆砌在山头、或飘浮在半空,山川、峡谷都特别的壮阔,从山坡上放眼望去,公路如一条条缎带缠绕在崇山峻岭间,谷底的民居竟如火柴盒般大小,一道道气势恢宏的山脊从云中耸出,一块块五彩斑斓的田野从谷底展开,绵延不绝,生生不息。高原风呼啦啦地吹着,吹得人的心情也特别的奔放,仿佛可以忘掉一切烦恼似的,象高原的天那般纯净,天空中翻腾的云那般豪情:
      “忘掉远方是否可有出路,忘掉夜里月黑风高,踏雪过山双脚虽渐老,但靠双手一切达到。忘掉世间万千广阔天地,忘掉命里是否悲与喜,雾里看花一生走万里,但已了解不变道理。上路对唱过客乡里,春与秋洒满了希冀,夏与冬看透了生死,世代辈辈永远紧记。一天加一天,每分耕种,汗与血。粒粒皆辛酸,永不改变,人定胜天!”
      一曲Beyond的《农民》足已表达一切。

      泸沽湖最美的我觉得还是天和云,一刻之间风云变幻,光和影的浮动绘制出仙境一般的湖光山色。曾看到一首诗里写道:湖泊是山的眼睛,来到这里我才体会到这个比喻的传神之处,泸沽湖,我想应该是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女的眼睛吧,若然,它不会如此清辙,如此多情,如此流光溢彩。清晨,我们在湖边洗漱,湖面上升起一团团云雾,仿佛水墨画般逐渐渲染出近水、远山;白天,我们在村落间游走,云影在山谷间飞逝,湖水影映着青山白云,颜色无时无刻不在变幻着,远近层次不尽相同,时蓝时绿,或明或暗;傍晚,我们坐在摩梭女摇曳的猪槽船里,泛舟湖上,夕阳斜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天边飘来一片雨云,映出彩虹一抹;夜晚,我们在湖边烧烤全羊,湖水轻轻拍打着岩石,发出梦呓般的碎语,岸边的垂柳随风摇曳着,月亮在一片氲氤之中投下它那恒古不变的银色形影。
      也许泸沽湖最引人入胜之处还在于摩梭人的走婚习俗吧,男不娶,女不嫁,男女自由结合,仅靠爱情的忠诚来维系彼此间的亲密。这一点在我们当中引发了一场不小的争论,大家围着火堆,一边看着烧得吱吱冒油的烤羊,一边热烈地讨论着。我们一行十人,四男六女,三个未婚,除了老赵上了三十五,其余的都是不到三十岁的年轻人。我惊讶地发现男士几乎都挺赞同这一习俗,老赵甚至提出要“解放全人类”的口号,看来平时同事间盛传他惧内兴许是真的。女士们则大多是赞同婚姻的,“看来,女人都缺乏安全感。”一个男同事道。“你们男人啊,根本就是想逃避责任。”一个女同事反唇相讥。禾宏也没例外,表示虽然这种习俗目前不适合外面的世界,但他本人对这里的生活还是挺向往的。这让其中的一位已婚女士大为惊叹,她说不会吧,连模范丈夫都这么说。
      禾宏笑道:“我也是男人嘛,男人本身就不太喜欢受约束。”
      “难道对男人而言,婚姻只是一种约束吗?”
      “对女人也是一样啊,它本来就是一种约束。但是,对生活在这里的人来说,婚姻却是多余的,知道为什么吗?”
      “你是想说,这里的人纯朴老实,清心寡欲,而外面物欲横流、诱惑多多是吧?”
      禾宏摇了摇头,煞有介事地道:“我想说的是他们对于婚姻的态度正是出于对感情的尊重,在这里,彼此间的感觉才是最重要的,这里没有因感觉之外的理由而硬要生活在一起的两个人,没有世俗的偏见,没有所谓的背叛,更不会由于两人的分开而影响到下一代。”
      “对!就是这样,哈哈,爱情至上,自由万岁!”老赵叫道。
      “哼,这根本就是男人花心的借口。”那位女士不甘示弱。
      “就是就是,有些人天生就很滥情,一心二用,朝三暮四,若是生在这里,那可就世界末日了。”另一位女性加了进来。
      “什么呀,不过就是多几个同父异母或同母异父的小孩嘛。”一位男士插嘴道。
      “是呀是呀,反正孩子再多也是女人养,在这男人啥事也不用管。”
      “既然这样,婚姻未必又能起多大的作用。”禾宏将话题拉了回来。
      “那至少能让他有色心没色胆,因为离婚毕竟是要付出代价的。”先前那位女士象是跟禾宏卯上了。
      “有时,还真说不清婚姻是在保护真爱,还是在毁灭真爱呢。若说保护的话,对于真正相爱的人来说,本身就不需要它来保护,而对于貌合神离的家庭来说,婚姻则不能不说是一种枷锁。”
      “真爱,真爱是什么?谁说真爱是长久的?谁能保证?”
      “我说的不是那种所谓的爱情或一时的感情冲动,而是,心心相印,相濡以沫的那种可以说是类似于亲情的那种感情。没有人能保证,但就象落叶归根一样,或早或晚,人们总会发现这样一个人,然后才开始一生一世。”
      “哇塞,真看不出咱们的禾总还挺浪漫主义的!”一个女同事叫道。
      “看样子,禾总挺幸福的。”那位女士象是被折服了。
      “禾总真是语出惊人,不同凡响呀!”有好几个人也跟着叫起来。
      “就象落叶归根一样,或早或晚,人们总会发现这样一个人,然后才开始一生一世。”老赵说着说着,突然走到禾宏背后,用胳膊陷住他的脖子,阴阳怪气地笑道:“真是听得人心都醉了,哈哈。你这家伙,骗女孩子的吧!”
      “呵呵,都是今晚月亮惹的祸。喂喂,放开我,要断气了!”

      我没有参加讨论,只是默默地听着,平时在同事间我就不是一个多话的人。爱情和婚姻,这两件说矛盾不矛盾,说不矛盾又矛盾的事儿,我可看得透了,没得什么好说的。只不过,第一次听到禾宏这么认真地谈感情的事,倒是着实有些意外。基本上,他的那些看法我还是挺赞同的,张爱玲不是也说过:“于千万人当中,不早也不晚,偏就遇到那样一个人。”可是,谁就那么幸运,偏就在适当的时候遇到那样一个人呢?我看了看禾宏,他此刻正沉默不语地添着柴火,其他的人已闹哄哄地看篝火晚会去了,火光映着他那张略带沉思的脸,是否,他在想着同一件事?
      “如果我爸和你妈,他们当初生活在这里就好了。”我看着燃烧的火苗,终于忍不住打破了沉默。
      “嗯,我也在这样想。”禾宏拨弄着柴火,又将铁叉上的羊摇了摇。“要不要先尝尝?”
      “还没熟吧?”
      “没事的。”禾宏用刀割了一小块尝了尝,“嗯,差不多快好了。尝一点吧?”说着,他切了一片给我,这才说道:“但如果那样的话,你想,我们俩就不可能存在了,哪还能象现在这样吃羊肉?”
      “如果,我们能待在这一直不走就好了。”说这话的时候,我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记得以前,你也说过这样的话。”禾宏缓缓地说道,不知为什么,我忽然觉得今晚的他似乎有些不一样,若在平常,他定是随手抄起什么东西拍一下我的脑袋,说我笨。
      “什么时候?”
      “以前有一次带你去看星星的时候。那时你不想回家,就是这样说的。”
      “是吗?”
      “嗯。”
      突然,他抬起头来看着我,黑色的眼眸深得仿佛一头可以栽进去,没了踪迹。
      “还在为上次的事生气吗?”
      “嗯。”我垂下头,轻轻说道:“想到你要离开,还真有点不知如何是好。”
      “也许,你还是太依赖我了。以前是,现在也是。”禾宏视线又回到了火苗上,“欣然,你应该要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路要走,我始终都这样认为。”
      “是么?”我复又抬起头来,“我知道,这世上本来么就没有谁离不开谁,这么多年我一个人在国外不是好好的吗?”
      “可我一点也不觉得。”
      这时,烤羊人走过来,端了一盘作料,我们看着他利索地将作料拌在油里,抹在羊身上,油滴在火红的炭上噼啪作响。
      又过了好一阵,这回是禾宏解开了沉默:“你为什么而活,有想过吗?”
      “为什么这么问?”
      “我觉得你对自己的事象是一点也不在乎,活着没有个目标。”
      “也许是因为我衣食无忧吧,你在担心我吗?”
      “有你爸爸在,确实没什么可担心的,可是我觉得你应该去发现一些自己真正喜欢做的事情,找到一个属于自己的生活目标,而不是一味的只听从他人的安排。”
      “也许是我懒吧,可是谁又能逃脱命运的安排。”
      “对,就是这命运,为什么你的命运不在你自己手上呢?”
      “是吧,可它就是不在我手上,我能怎么办?”
      “所以你要去抓住它呀。”
      我看着他,心脏几乎要停止跳动,胸口象堵了什么似的,我大喘着粗气,艰难地说着却听到声音离自己愈来愈远:“我不象你,我还没遇到那个落叶归根的人,所以,我的一生一世还没开始。”
      “你怎么了,不舒服吗?”禾宏赶紧用手扶住我,这时,我突然清醒过来,就在刚才,我竟差点要昏厥过去。我究竟是怎么了,难道老毛病又犯了?
      “你怎样了?头还晕吗?” 禾宏坐过来,让我靠在他肩上,
      “嗯,刚才突然胸口一闷,耳朵也听不见了,不过现在又好些了。”
      “你这样子多久了?”
      “我在家还好好的,就是到了这之后才觉得不舒服,可能是这些天玩得太累了。”
      “看来是高原反映,我以前在西藏就是这样,不过适应之后就没事了。要不要我先扶你回客栈休息一下。”
      “不,我已经没事了。看,他们回来了。”我象弹簧一样直起身来,他似乎被我这么大的动作弄懵了,“真的没事了吗?”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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