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宏》简苔

2、二

　　下班的时间很快就到了，禾宏说他有事先走一步。我则一个人回到了公司的单身公寓，一回来，我就住进了这里，一个十几平米见方的房间，外带卫生间及厨房，虽略嫌窄了点，但窗外有一片绿荫，这让我十分的满意。我喜欢一个人住，在国外爸爸是把我寄放在一个亲戚家，那种寄人篱下的生活早已让我深恶痛绝。我在国外的时候，爸爸已搬过好几次家，城市愈搬愈大，房子也跟着看长，但那些房子我都只在照片上看到过，这次我也只是刚回来时坐了一下，因为有那个女人在，我觉得没有必要和她相处，所以执意住进了公司的单身公寓，这十年没有回一次国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并不是刻意要在意些什么，毕竟这么些年都是她在爸爸身边，也许只是觉得没必要吧。
　　爸爸老了，两鬓已灰白，眼角有两道深深的鱼尾纹，虽然身体还保养得不错，但明显地已不如从前健壮了。爸爸几乎每年都会出国来看我，有时一住还好几个星期，也许是想多陪陪我，弥补一些父爱吧，但大多时候他都是很忙的。十年来我和爸爸的见面也不算少，可不知为什么，这次回来却觉得他特别的老了，尽管他还只是刚刚年过半百。可能他的牺牲还是挺大的，由于照顾到我的心情，他后来一直都没要小孩。我也说不上来，如果真有这么一个弟妹会有何感想，只是感觉到爸爸他能这般为我着想，而我对他的回报也不过如此，还是有些心酸的。
　　现在他唯一的女儿终于回来了，虽然他嘴上没说什么，但是看得出他的眼神中饱含着无尽的欣慰，也许年过半百的人就是这样的心情吧。现在对他来说唯一担心的事，就是我和那个女人之间的所谓和解吧。十年的冰封，真的能溶化吗？我不知道。我那死去的可怜的妈妈，她又会做何感想呢？她的死，现在看来是多么的不值啊。我始终不愿去回眸那一刻，那个悲惨的放学后的下午，我亲眼见到妈妈她倒在血泊中。
　　她是永远也不会明白，这样的场景会给她的小孩带来多大的伤害，甚至可以说是一辈子的阴影！她应该要想到，第一个回家的会是我而不是她要复仇的爸爸，她应该要想到的，可惜她走得那样的匆忙，那样的轻率。这确实是一个无法挽回的悲剧。也许比起爸爸，我更应该恨她，因她对我的伤害是永远也无法弥补的，但我恨不起来，毕竟她付出的是生命的代价，人们总是同情弱者的，更何况她是我的妈妈。那么问题的终结，我所有的恨，如果还有恨的话，也许都集中在那个女人身上，那个陌生的第三者。
　　我对她没什么印象，甚至记不起她的模样，但是只要她在附近，哪怕是在人群中，我都能嗅出她，然后嫌恶地离开，这也许是出于本能吧。关于她的一切，包括她和爸爸的共同生活，我基本上是忽略的，她就象是在我的世界中被屏蔽掉了，当然，一直以来爸爸也是默认了我这种看法，他觉得这样也许我会好过些，之所以将我送去国外，也是这个道理。十年来他也从不和我提起那个女人，这样竟让我有种错觉，仿佛她根本就不曾存在过，而妈妈，她不过是英年病逝。我也曾这样欺骗了自己好几年，但是从我回来的那天起，我就知道，迟早有一天，我不再能象从前那般的忽视那个人了。她毕竟是存在的，活生生地象一把尖刀，插入了我的生活。

　　傍晚，爸爸的司机将我们带到了一家意大利餐厅，陈设很典雅，是复古的罗马宫庭式设计，门窗、墙角、天顶都被金合欢花叶包围着，大厅的拱顶上还画有天使图案的壁画。紫色天鹅绒桌布衬着雪白的餐巾，桌上的餐具闪闪发光，高脚杯、中脚杯一应俱全，处处显示着意大利的高贵气质。服务生径直将我们领到临窗的一张可以看到大海的桌子，这时，暮色已降临，花花绿绿的游人纷纷走上沙滩，远处的海平面呈现出一种华丽的绛紫色。
　　“这里的风景真不错。”
　　“那当然，我定的位子嘛。”
　　“嗯，这家餐厅挺不错的，我很喜欢。”
　　“是吧，那么我们以后可以常来。怎么样，和禾宏相处得不错吧？”
　　“是啊，他可没变什么。看来，你对他挺重用的，才那么年轻就让他做了企划部的部长。”
　　“他这个人能力不错，人品也挺好，我还考虑到明年让他加入董事会。”
　　“是吗？不过我还是觉得他在这里是大材小用了。”
　　“你呀，难道就这么瞧不起老爸的公司吗？”
　　“也不是啦，总之你是不明白的。”说这话的时候，我突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便不再讲话，捌过头去，欣赏起窗外的风景来。爸爸如此的欣赏他，真让我觉得说不出地高兴。
　　“禾宏！呀，冬晴也来啦。”
　　冬晴！冬晴是谁？
　　我回过头来，只看到禾宏着一身休闲装站在我的面前，面带着微笑，然后，他仿佛变戏法一般从身后拉出一位天使般的小女孩子，那小女孩有着跟禾宏一模一样的乌黑的眼睛，不，无论是脸形还是鼻子、嘴巴都象极了禾宏，我几乎惊得不知所已，但心里已立马明白了这是怎么一回事。
　　我尴尬地挤出一丝微笑，“这，是你的女孩？”
　　见到我的窘态，他不免又笑开了，“哈哈，吓了一跳吧。”
　　“你怎么没告诉我你结婚了？”
　　“你没问嘛。”
　　在我和禾宏谈话的时候，那小女孩已大方地坐到了爸爸的身旁，甩着一头乌黑的长发，捧着苹果般鲜嫩的脸庞，很亲昵地同爸爸说话，奶声奶气，但是口齿清晰地表达着她想吃些什么，而爸爸看到她，则象是丰收的老农一般笑开了花，看起来他们已是老朋友了。就连我也不禁被这个迷人的小姑娘深深地吸引住了，使得之前的失望情绪一扫而光。
　　“她叫冬晴？名字真好听。”
　　“你一定想不到，这是我帮她取的。”
　　“是吗，她几岁了？”
　　“三岁多一点。”
　　“她妈妈呢？一定也是个大美人吧？”
　　“还好啦，本来她也一起过来的，不过临时有事。她最近挺忙的。”我们谈话时的眼光一直都没有离开过那一老一小，这时，禾宏终于忍不住问道：“冬晴，你不想知道这个阿姨是谁吗？”
　　“想啊，但你会告诉我的，不是吗？”那小姑娘一边将桌上的餐巾铺开来，叠在自己的胸前，一边眨着那双充满着灵气的黑眼睛看着禾宏。三个大人都被她那股卖弄风情的神气给逗乐了，怎么看怎么象是模仿电视中常放的化妆品广告美女的那副神情。爸爸几乎笑得喘不过气来，“你这小妮子，来，让爷爷告诉你，这是爷爷经常跟你提起的爷爷的女儿。”
　　“哦，那是欣然姑姑咯。”小女孩不以为然地说道，她似乎不太喜欢大家这样笑她。
　　“好家伙，她还记得你的名字呢。呵――”
　　突然间，大家的笑容凝固了。
　　我突然站了起来，我之所以站了起来，是因为我看到她了，没错，一定是她，在我们大家都没注意的时候，那个女人，十年来一直在爸爸身边的那个女人，她已走到了桌前。
　　“怎么了，笑得这么开心？”她对着爸爸说话，眼睛却看着我，堆起一脸的笑意，一种似曾相识的笑。一时间，大家都沉默了，只听到冬晴清脆的声音：“奶奶！”
　　我的脑袋象是炸开的锅一般，事情发展得太快了，我想不清楚这一切是怎么回事，脑袋里只有一个声音，她为什么会来？她为什么会来？这时，我感到禾宏的手按在我的肩上，他的声音柔和却不失威严，“坐下，欣然。”他的口气是不容置疑地，我只得乖乖就犯。
　　“我很抱歉。”爸爸显得有些失措，他焦虑地看着我，一脸愧意。
　　“是我不好，欣然，本来你爸想晚些时候安排我们见面的，是我太心急了，我知道你们在这吃饭，我一个人在家实在待不下去就跑来了。你也知道，这十几年来让你一个人在国外，我心里一直忐忑不安，现在你好不容易回来了，却不愿住在家里，你爸爸这几天一直在叹气――”
　　“妈――，你实在太胡来了，现在可还不是说这个的时候。”禾宏打断了她的话，而我，则象是被雷击中了一般，呆若木鸡。

　　不记得是怎样走出这家意大利餐馆的，只记得禾宏默默地跟在我的身后，我走到哪，他就跟到哪。漫无目的地，似是走了很久，从华灯初上，到灯火阑珊。我只想找一处安静的地方，可是这一带到处都挤满了人，弥虹灯下，迎面走来各种各样的脸，仿佛走马灯上的剪影，人影如梦魇一般缠绕着我，无处不在，不管我逃到哪里。最后，我走到了海边，一切总算清静了下来，我找了一块沙堆坐下，清新的海风终于吹醒了我发热的头脑，我开始思考起刚才发生的事。
　　那个女人居然是禾宏的妈妈，禾宏的妈妈居然是那个女人！而我却居然一直被蒙在鼓里！那个女人在破坏我家之前原来就有结过婚么？直到我到现在才发现，我对她的事情竟一无所知！十几年来，我洋洋得意地自以为摆脱了她，而事实上，我不过是掩耳盗铃，自欺欺人而己！我真是蠢极了，真是可笑极了，禾宏是那个女人的儿子，真是骗人，禾宏怎么可能是那个女人的儿子，怎么可以！可是，为什么不可以呢，我心酸地想道，当初他为了帮助素不相识的我想尽了办法，现在看来那不过是为了他的母亲！！难怪他那时总是有意无意地提起他的母亲，在我印象里，聪慧贤达、特爱整洁的禾妈妈居然就是破坏我家的第三者！天，我居然让这一真象隐瞒了这么久。
　　“我妈，和你爸，早在他们各自结婚之前就曾是一对恋人。”禾宏静静地坐在我身边，良久，这才说道，“那时他们同是下乡知青，在一起同甘共苦过，回城的时候因为我外公是□□而遭到你爸爸家极力反对，那个时代，这样的事是很常见的。过不多久，他们就在父母的压力下各自结婚了。”
　　潮水漫了上来，浸湿了我的脚尖，我索性脱去鞋子，将整只脚埋进湿润的沙里。禾宏看着我做完这一切，又接着用一种很平稳的口吻说道，仿佛在述说着一件与我们俩都毫无关系的故事：“十几年后，有一次他们偶然重逢了，然后他们发现彼此都还没忘记对方。”听到这，我哼了一声，打断了他的话。
　　“既然他们都已经结婚生子这么多年了，难道为了曾经的那段感情就可以破坏彼此现存的家庭吗？这也太任性了。”
　　“不，事情并不象你想象的那样，他们也并不是没有考虑过自己的家庭。你听我把话说完，一开始并不是那样的。事情很复杂，包括我父亲和你母亲，他们之间发生了很严重的误会，夫妻间的猜忌、不信任，邻里之间的疯言疯语等等，离异有很多原因的，事情并不象你想的那样简单，不象是谁对谁错那样简单的，你明白吗？”说道这，他停顿了一下，见我没有吭声，又继续说道：“我的父亲，是酗酒后出车祸死的。他和我母亲从一开始感情就不好，他脾气很暴躁，气量又小，我妈经常被他打得鼻青脸肿，后来他连我也一块打，因为有人说我不象他，是的，他甚至怀疑我不是他的儿子。”
　　说到这，禾宏叹了口气，接着说道：“这些事我本来不想说的，我只想让你明白，在遇见你之前，我也有过一段象你那样迷惘的时期，但是我走出来了，因此我才能体谅到他们的心情，而你呢？直到现在你还不能明白吗？难道你看不见，这么多年来，他们一直都在等着你的原谅，今后对他们来说，日子只会越来越少，你就不能让他们安安心心地过完剩下的一辈子吗？也许你会觉得命运对你，对你的母亲是不公正的，可是这么多年，你在国外的时候，他们从来就没有安心过，他们一直觉得亏欠你太多，就说我妈，她无时无刻不在负疚心理已压得她一身的病，一天得不到你的原谅，她就觉得一辈子也抬不起头来做人，这一切对她来说难道就公正吗？”
　　公正吗？公正吗？禾宏的声音在我的脑海中来回激荡着，我又想起了那个放学后的下午，腥红的血从妈妈那苍白的手腕中流出来，漫了一地，直流到我站立的地方，我从不知那个小小的刀口中会有那么多的血流出来。她的脸朝着门，面如死灰，她看到我看到她了，她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也许她想说救命，也许她想说对不起，我只记得，她看我的眼神是那样的悲伤，黑夜笼罩了她，只留下那双悲伤的眼。公正吗？妈妈。
　　“她有做过噩梦吗？她有亲眼见过我妈的死吗？可是我有，十多年，这个噩梦从来没有离开过我，只要我的血管里还流着我妈的血，我就不可能忘记！”我的身体抖得厉害，心脏象是被一只手紧紧捏着一般难受，激动的情绪变得愈来愈不可竭止，“你有试过在迷宫一样的屋子里被什么东西逼迫着跑来跑去吗？从一间房到另一间房，到处都是血腥味，每一扇门背后都隐藏着异常恐怖的景象，你哭着喊着妈妈，你想着她，却又害怕找到她，直到终于来到那个血流满地的房间。。。。。。唉，天哪。。你一定想象不出她那张死灰般的脸！”
　　“不，你会忘记的，会忘记的，我保证。” 禾宏一把将我拉在怀里，紧紧地抱住我，“对不起，我不该这样质问你。”一股深沉的悲伤涌上心头，眼泪便再也止不住了，我象是在洪流中抓住一根稻草似的，紧紧地抓住了禾宏。这个与我有过相同命运的人，他是否也曾这样咬牙痛哭过？而这一刻对于我竟晚了十几年！积了十几年的泪水是否格外的心酸，格外的咸？海浪的声音在耳边不停地来回响着，我的泪也象海潮一样一拨一拨地涌上来，止也止不住。不知哭了多久，只知道我从来都没有这样畅快地哭过，禾宏象哄孩子一般拍着我的后颈，直到我哭累了，他用一种轻松的口气说道，“好了，好了，不哭了，我都快被你淹死了。”
　　我点了点头，站了起来，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便笑道：“对不起，把你的上衣都弄湿了。”
　　“哭出来还是好些，一切都过去了，好吗？如果以后那个噩梦还来缠你的话，就打电话给我，不论多晚我都会开着机，嗯？”
　　“嗯。”
　　“那好，我们出来已经很晚了，你饿吗？”
　　“老实说，很饿。”
　　“走吧，我们去吃点东西。”

　　那天晚上，我们俩在一家饺子店吃了二十盘水饺，我从来没有这样开怀吃过，也许心结打开了，胃口也会跟着大开吧。
　　“要不，你搬回来住吧。不管搬了多少次家，我妈一直都帮你留着房间。”
　　“暂时我还是想一个人住。不过你放心吧，我会常回去看看的。”
　　“那就好，冬晴也会很高兴的，她就喜欢家里人多。”
　　“对了，谈谈你吧，冬晴的妈妈是做什么的？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舒媛啊，她在一家化妆品公司做主管，我们是大学同学。”
　　“是吗，她也是北大的啊，真不错。”
　　“你呢，你在国外的生活怎样？没找朋友吗？”
　　“没啊，生活也就那样，马马虎虎吧。”
　　“以后也没什么打算吗？”
　　“什么什么打算？”
　　“找对象，结婚，生孩子啊。”
　　“不要啦，我对那些没兴趣。”
　　“那可不好，你也不小了，女孩子早点生养身体恢复得好些。”
　　“啊？我老爸都没这方面的想法，你着哪门子急啊。”
　　“好歹我也算是你兄长了，家里有个这么大的妹子没嫁出去，能不急吗？”
　　“切！”
　　“说真的，你应该多交一些朋友才行，这样生活才有朝气。”
　　“遵命，兄长。我发现你特爱教育人，你去大学做教授，一定桃李满天下。”
　　“是吗？”
　　“是啊，呵呵。”
　　兄长，是啊，今后他就是我大哥了，也许从十几年前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