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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神医 照这么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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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赶到一半,天边终于跃出一轮红日,淡淡金光洒在身上倍添暖意,三文分明听到前头的倪湘湘舒了口气。
“………”
雷玄之前怕她冻到,一路上替她挡着风,吹西风就骑在她左面,吹北风就骑在她前头,却半句好听话也不知道说,两个人各管各的走,看得三文暗笑不已。现在功成身退,不好意思赖着,又回过头来与三文并辔。
三文意味深长地瞥他一眼,也不说话。雷玄脸皮却薄,不打自招:“文兄,你放心,琼神医名气大得很,定有办法治你的失魂症。”
治不治得好倒也无关紧要,三文也不提他借花献佛,反问起神医谷的来历。
据雷玄说,他们今日来拜访的这位大夫自称姓琼,乃神医谷主人琼柳白的后人。
“说起这位琼柳白前辈,”雷玄目露神往:“据说他医术之高明,已到了起死人肉白骨的地步,多少人捧着黄金磕头,求他救命。”
但凡名士,都有些怪脾气,琼柳白也是如此。他救人不分贫富贵贱,也不看重诊金,但有一条——只在谷外救人。
“武林中共有三大禁地,云集天下奇珍的百宝阁,折梅老人所住的幽篁里,还有一处,就是琼柳白前辈的神医谷。据说那神医谷外的青石上刻着四个大字:’生杀倒悬’,便是说他这位神医只要入了谷,不会救人只会杀人。当然,也有不信邪的人试过闯进谷中,却再也没有出来。”
“这规矩倒有趣……那他若是一辈子不出谷,岂不就是谁也不救?”三文道。
雷玄摇摇头:“据说琼柳白前辈给自己也立了一条规矩:每年出谷六个月,入谷六个月。凡是求他医治的,都会在他出谷时找来。”
三文笑道:“每年六个月……那在他入谷的六个月里重伤或是重病的,也只能自认倒霉?”
“正是如此。据说琼柳白前辈还未退隐江湖前,有什么要比武决斗的,都会选在他出谷的时候。”
三文心中一动:“这位琼神医已经退隐了?”
“应该吧。”雷玄有些犹豫:“这也是江湖中的一起悬案。差不多十二、三年前,该到了琼柳白前辈出谷救人的时候,却迟迟听不到他的消息。有位少林俗家弟子为了身患怪病的妹妹,冒死进谷查探,才发现里面空无一人。有人说琼柳白前辈是避祸退隐,也有人说他被仇家灭口,总之十几年来,无人知道神医谷发生了什么,琼柳白前辈又去了哪里。”
三文道:“既然如此,那我们今日去见的这位神医,又如何证明他是琼柳白的后人?”
“琼先生不需要证明。”却是前头的倪湘湘插了进来,想必她一直留心听他们说话:“他医术如此高明,何必谎称是谁谁的后人。再说了,那琼柳白一会儿救人一会儿不救的,肯定结了不少仇家,与他扯上关系又换不来什么好处。”
“湘湘。”雷玄无奈道。
这话说得也没错,三文摸摸下巴。琼柳白再怎么医术通天,在江湖中消失了也十多年了,茶凉得不能再凉,还记得他的除了一小撮受过他恩惠的,更多的肯定是怀恨他见死不救——这也是人之常情,升米恩斗米仇,何况他还立过那么个古怪的规矩。
照这么说来,冒充琼柳白后人不仅没什么好处,反而容易惹来麻烦。
三文突然觉得,今日鸡还没打鸣就被拉出门喝风,也不算那么吃亏。
他一路听江湖小道听得津津有味,回过神来时,山路已走到尽头。
眼前是一座竹庐。大约是现取现用洛山上的毛竹盖的,不觉多清幽,倒是十分拙朴。
竹庐未取名,门前却挂着一幅对联:“但祈世间人无病,何妨架上药生尘。”
“琼先生这样的胸怀,必定是位明医。”雷玄感叹道。他身旁的倪湘湘一仰脖子,十分与有荣焉。
许是他们来得早,候在竹庐外的人倒也不多。大多穿着草鞋短衫,一看就是穷苦人家出身。排在最前头的是个抱着孩子的中年妇人,天寒地冻的天气里仍敞着怀;她怀中的婴儿脸色发青,哭声也微弱得很,任凭她如何将乳汁喂到嘴边,也没有力气吸上一口。
那位母亲涕泪齐下,嘴里却仍轻柔地哼着儿歌。
三人适才还有说有笑,此时却都静了下来。倪湘湘看一眼自己簇新的裙子,心里生出点懊悔。
等了片刻,陆陆续续又来了些求治的病人,竹庐的门终于打开了,众人伸长脖子张望,出来的却是个扎着总角的小僮。
会来这里一早候着的,都是有别处治不了的疑难病症。生老病死,人之大事,哪一个不巴望这位琼神医医术通神,妙手回春?这一看出来的是个小僮,有几个人脸上立时露出失望。
小僮七八岁的年纪,生得玉雪可爱,说起话来却老成得很:“先生规矩,每日只收治十位病人,排在后头的还请明日再来;除非病人已无力行走,需要陪同,其余人等也请下山。”
这规矩倒是新鲜。竹庐前顿时交头接耳起来,三文与雷玄对视一眼,雷玄苦笑道:“看来我与湘湘只能在山下等文兄了。”
倪湘湘美梦落空,自然失望得很,但她也不愿打破仰慕之人的规矩,一步三回头地跟着雷玄下了山。
这样一来,人数立时少了一半有余。站在最前头的妇人已耐不住心焦,上前一步就要跪倒在童子面前:“求神医救救我的孩子……我、我做牛做马也会报答……”
小僮像是对这种场景司空见惯了,轻松避过,语气镇定:“不要哭,有先生在,你的孩子不会有事的。”
他年纪尚幼,声音尖细,听起来和女孩儿差不多,说话腔调却老成持重,倒教三文想起了从前怀仁药堂那位留着三缕长须的老掌柜。
他忍了再忍,终还是“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小僮耳力颇佳,远远瞪他一眼,不再多话,领着那妇人进去了。
见有人进去了,留在外头的几个都交头接耳起来。三文百无聊赖,随意找了块平整地坐下,若不是好奇那传的神乎其神的琼柳白后人是什么模样,他早已下山去找雷玄他们了。
他盘腿坐着,用手撑着下巴,大概今日起得实在太早,没一会儿就开始打哈欠。患病之人大多愁眉苦脸心事重重,哪里看到过这样没心没肺的,一圈人都站在那,看西洋景似的看他头一点一点的打瞌睡。
这一睡就睡到了日上三竿。
“你若是不看病,就请快些下山。”他被人叫醒,抬头一看,却是冰着一张脸的小僮。
三文懒洋洋地扭扭脖子,四下一看,原先候在竹庐前的人全不见了,看来一早来排着队又不进去看病的,只剩下他一个了。
他笑嘻嘻地问那小僮:“你今年几岁了?”
小僮下巴绷得紧紧的,居高临下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只猴子:“先生在里头等你。”
三文失笑,伸手呼噜了一把小孩子的脑袋,毛发细软,倒让他想起从前那只挥之不来、吃完就跑的狸花猫:“小小年纪别老板着脸,以后没有小姑娘喜欢。”
小僮一把将他手拍开,气得脸都红了:“你到底看不看!”
“看,当然看。”三文拍拍屁股站起来,仗着身高优势又顺手捏了把小孩的脸颊:“这不就来了嘛。”
两个人一前一后踏入竹庐时,小僮不仅脸上被捏红了一块,连眼圈都红了。竹庐里还有一个同他差不多年纪的小男孩,正拿着杆笔像模像样地誊抄药方,看他这样子吓了一跳:“白术,你怎么了?”
“原来你叫白术啊。”却是三文先应了声,又嬉皮笑脸地问道:“那你呢,不会叫白芷吧?”
小童沿着矮凳滑下来,“噔噔”两步就站到了白术身边,颇有英雄气概地将他往身后一护,说话的语气表情与白术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我叫苍术。”他皱起眉头:“你是来找先生看病的吗?”
三文忍着笑:“正是。”
他还想说些什么,一道极为柔和的男声从竹帘后响起:“苍术白术,有客人来,怎么不去倒茶?”
一只白皙纤长的手拨开竹帘,青衣男子从内室走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