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琼珠》昭光

5、心曲 心上人心上

　　三人就这么住了下来。

　　雷佑安排雷玄同三文同住东厢，倪湘湘则与雷佑夫人家的一个远房侄女住在西厢。吃饱喝足又有高床软枕，本该早早歇息，但三文不知为何，翻来覆去了半天也没酝酿出睡意，索性翻身下床，去后厨偷了壶酒。

　　自从与黑衣人在雪地中打过那一场，脑海中时常会冒出片鳞半爪的招式来，加上他内力仍在，此时别说是偷一壶酒，便是将厨房搬空，恐怕也没人能发现。

　　三文拎着一壶玉泉，志得意满地往回走，还未进院门，只听里头传来一声幽幽叹息：“唉……”

　　他搓搓胳膊，心想这有钱人的院子居然还闹鬼，正考虑要不要再去厨房偷些糯米，又觉得这“鬼”的声音有些熟悉。

　　他半信半疑地进去一看，果然，哪里是什么鬼，却是一个半夜不睡觉的大少爷，正一个人站在那棵不剩几片叶子的桂树下头，梗着脖子长吁短叹。

　　三文暗觉好笑，过去拍拍他肩：“思春了？”

　　他武功比雷玄高出不少，足音几不可闻，反倒把雷玄吓了一跳：“文、文兄！咳，文兄怎么从外面进来？”

　　三文直言相告：“去后厨偷了壶酒。”说着扬了扬手中的酒壶：“你要不要也来点？”

　　雷玄的面孔有些扭曲：“不、不必了……”

　　三文哥俩好地拍拍他肩膀：“听过那句诗吗？’何以解忧，唯有杜康。’你就算在这把树上的叶子都叹下来，你家小师妹该不知道还是不知道。”

　　雷玄的脸涨红起来：“文兄莫要胡说，坏了我师妹名声。”

　　三文意味深长地盯了他一眼：“没想到啊，雷小弟的红粉知己还不少。”

　　“不是这样！”雷玄连脖子都红了：“……文兄别再拿我逗趣了。”

　　三文见好就收，正色道：“你既然心仪倪姑娘，怎么不堂堂正正地告诉她？你们是青梅竹马，倪姑娘说不定对你也有好感。”

　　“我也想过……”雷玄一脸郁色地低下头：“可要是湘湘对我无意，我说了之后，她以后定然疏远我，那我真是、真是太难受了……”他说着说着，眼眶又泛起红来。

　　“别别别，弄得和我欺负你似的……你若是想得你家小师妹的青睐，先要改改动不动哭鼻子的毛病。”三文无奈道。

　　雷玄吸吸鼻子：“父亲也时常说我，太过软弱，不配当他的儿子。他一共收了三个徒弟，大师兄不必说了，就连年纪最小的湘湘，武功也比我好上不少……其实这一次，若不是堂中出了这么多事，父亲又受了伤，那张琼珠帖给谁都不会给我的。”

　　“你也不算软弱，就是眼眶子浅了一点……”三文看不得人伤心，忙搜索枯肠，想寻几句好话。

　　“文兄不必安慰我了。”雷玄摇摇头，笑容中带着几分自嘲：“几斤几两，我自己也清楚。上回遇到蒯任，如果不是有湘湘和文兄在，这张琼珠帖我早已保不住。”

　　三文想了想：“这样说来，是你父亲将琼珠帖交给你的，且只给了你一人？”

　　雷玄一愣：“琼珠帖本就只有一份……其实我自知武功低微，只想着去大会上见见世面，重振雷火堂之类的话，不过是戏言……但不管怎么说，这张贴既是给雷火堂的，被别人夺去总是不好。”

　　三文笑起来：“那你的小师妹肯陪你一路跋山涉水，还不算情深义重？”

　　“这……”雷玄的脸渐渐红起来：“也、也不能这么说。”他嘴上还犟着，眼睛里的喜色却已藏不住了。

　　“何况，就算你父亲受了伤，你们族里也不见得一个可用的人都找不出来。令尊能把这份重任交给你，你在他眼里，也并不只是软弱。”

　　雷玄怔了怔，恍惚想起出发之前，苍老憔悴了许多的父亲将他送到门口，却只说了一句“早点回来”。

　　他鼻子发酸，忙侧过头去。

　　三文喝了口酒。

　　今夜无月，天上只撒了稀稀落落几颗星子。他不由得想，自己的父母会是什么样子，如今身处何处，又在做些什么。

　　“不知道文兄有没有心上人？”

　　三文回过神来：“心上人……”他想了想：“应该没有吧。即便是有，我杳无音信这么久，说不定她早已忘了我，另有所爱了。”

　　雷玄叹了口气：“心上人心上人，自然是时时放在心上的，又怎么会忘记呢？”

　　三文看他一副前辈模样，好笑地用瓷酒壶去敲他脑袋：“刚刚不知是谁大半夜的不睡觉，对着棵歪脖子树长吁短叹的，这会儿说起别人来倒是一套一套的。”

　　雷玄摸摸头，又乐起来。

　　第二日两人都睡到了日上三竿。

　　三文一直到雷玄敲门来喊他，才懒洋洋地睁开眼睛。抹了把脸，换上昨日雷佑替他们准备好的新袍子。所谓人靠衣裳马靠鞍，猪刷干净了都有人养，三文揽镜自照，自觉十分英俊潇洒。

　　雷玄要去他四叔那里做陪客，倪湘湘则被那位侄小姐拉去看新学的花样，三文无事一身轻，溜溜达达出了雷火堂。洛城风物繁华，人流如织，美酒也不少，可惜一一尝下来，还是没有能胜过燕娘酿的。

　　他刚进雷火分堂的大门，便听到雷玄兴冲冲地喊道：“文兄，你可算回来了！”

　　“怎么，与我也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三文看一眼跟在他身后的倪湘湘，促狭道。

　　雷玄脸红了红，引来倪湘湘狐疑的目光在他二人间转了一圈。

　　“咳，是有个好消息要告诉文兄。我知道文兄受失魂症所扰，便拜托四叔找一找洛城中可有什么善治疑难杂诊的大夫。说起来还真是凑巧，半个月前，神医谷琼氏的后人来了洛城，听闻他医术极高，治好了不少怪病，对失魂症说不定也有办法。”

　　三文自己对身上这点小毛病并不怎么上心，反正他能跑能跳能喝酒，也不当真觉得有什么未婚妻等着他回去洞房花烛。只是雷玄既然这么尽心替他去找大夫，这份情总要领的，爽快答应下来。

　　雷玄在这事上十分积极，没过几日，天还未亮，他就来敲三文的房门，说这位琼神医每日只收治十位病人，无分贫富贵贱，先到先得；有些家里有重病人的，为了得到名额，索性搭了个帐篷住在山里。他们若不早些出发，说不定明日又要去一回。

　　三文无奈，草草洗漱过便出了门。早有伙计替他们备好了马，三文浑浑噩噩地跟在雷玄后头，忽然听见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声音：“你们怎么这么慢！”

　　三文大惊失色，抬头一看，倪湘湘端坐在一匹枣红大马上，穿一件藕荷色的对襟儒衫，下面一条红白间色裙，还加了一条帔帛；要不是她大马金刀地跨坐着，看着半点不像江湖儿女，倒似哪家千金出门踏青。

　　三文再看一眼地上，恩，雪还没化干净。

　　倪湘湘见他面露异色，忙低头检查了一遍今日穿着，自觉十分满意：“你这样看我做什么？”

　　三文无言以对，只好把目光投向雷玄。雷玄讪讪一笑：“文兄有所不知，湘湘她对神医谷后人仰慕已久。”

　　三文忽然福至心灵，明白了——说什么带他看病，实则是借花献佛，却讨好他的小师妹！

　　他不再说话，默默跨上马，头一次觉得，做别人的心上人也是件不错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