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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雪夜 明月高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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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深了,雪光将半个山洞都映得亮堂。
倪湘湘年纪还小,挨不住疲累,起先还自告奋勇要守夜,靠在边上坐了一会儿便像啄米的鸡仔,头一点一点的睡熟了。
雷玄抱她进去,脱了外袍披在她身上,才又坐回山洞口。
三文看他亦是满脸倦色:“你也睡去吧,我一个人守着就行。”
“这怎么行。”雷玄摇摇头:“少侠与我们萍水相逢,愿意一同上京已是侠义之举,如今却连累少侠跟着风餐露宿,心里十分过意不去。守夜这种小事,少侠交给我就好。”
三文哪里是为了什么侠义,不过看在“重金酬谢”的面子上,遇上雷玄这样给人卖了还替人数钱的,也不好意思明说。
“别老少侠少侠的了,听着头疼。”三文把玩着不知从哪拾来的一截枯枝:“我在药铺做伙计的时候,大家都喊我三文,嗯……你就当我姓文吧。”
“那……文兄?”
虽然还是听着怪怪的,总也比他少侠长少侠短来得好,三文一点头,认了。
“雷小弟,我去解个手,你看着点儿。听说雪原上有种狐狸,狡猾得很,会发出人的叫声来吸引猎人注意,你待会要是听到点奇怪声响,可别傻不愣登地冲出来,你家小师妹还在里头睡着呢。”
三文冲他半开玩笑道,一双桃花眼映着火光,顾盼潋滟。
雷玄回头看了眼,只能望见一个模模糊糊的人影,但他一瞬间生出莫大勇气——别说一只狐狸,再来十个蒯任,他也能让小师妹安安稳稳地睡到天亮。
三文弯腰出了山洞。
外头的雪已停了,高山之上一轮明月,照亮苍茫人间。
他信步向前走了一段,四野无人,无鸟叫,也无虫鸣,仿佛他是这雪原之上唯一的外来客。三文眯起眼睛,寻了棵长得分外奔放的胡杨树,解开裤带放起水来。
水声还未响起,倒是有利物破空之声,直刺他后背。三文却似早有预料,微一侧身,手上握着那截枯枝抖了个剑花,将暗器打飞。
一击不成,阴影中“咔嗒”轻响,像是有人踩断了树枝。随即一个人影闪过,却是转身向后。
三文轻嗤一声,追了上去。
那人一身黑衣,浑身上下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他飞快向后掠去,双脚踩在最绵软不过的雪地上,也只留下脚尖处微微坑陷,轻功在江湖上已属一流;而三文的轻身功夫又要高过他一筹,踏雪无痕,直如鬼魅一般。
他后发先至,挡在了黑衣人面前,顺手扯下了对方的面罩。黑衣人生了一张令人过目即忘的脸,也瞧不出多大年纪。
这样的长相,才最适合当杀手。
可惜,他仍旧失败了。
黑衣人也不多话,见自己身份暴露,拔出匕首便直刺三文眼睛,招式算不得精妙,却极为狠辣。
不仅是个杀手,还是经过严格训练的杀手。三文一扬眉毛——说不准自己从前还是个大人物。
若此时雪原上有第三个人看到他们交手,定会觉得奇怪。
那黑衣人像是学过全天下的武功招式,又将它们打乱重组——一招天山派的“仙人指路”后头,接的却是峨眉派的“分花拂柳”。招式不求连贯顺畅,而取出其不意。
至于三文,他对武林中各门各派的招式一无所知,纯粹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没有半分大侠气度,反而像是村口的小孩捡了根树枝瞎比划。
但他这样毫无法度可言的剑法,却能恰到好处地招架住黑衣人每一次变招。对到五十招开外,时不时还能依样画葫芦,也回一手“分花拂柳”。两人打到近百招时,倒是黑衣人渐显狼狈。
他似乎也发现自己处境不妙,虚使了一招武当派专为玉石俱焚所创的“天地同寿”,准备趁三文后退的空隙夺路而逃。可惜三文哪里知道什么天地同寿,非但不避让,还兢兢业业地追上去将他退路封死。
“我说你们干这行的,别老穿黑衣服,特别是在雪地里,太显眼了。”他说话工夫,手上剑招已经褪去初时青涩干硬,更为圆融流转,枯枝一荡,将那黑衣人手上的匕首打飞,顺势将他制住:“有点什么小动作,都看得一清二楚的。”
他握住黑衣人的手腕,往反方向使力一折,只听旷野中响起一声野兽般的哀嚎。
三文嘴角衔着笑:“跟了这么久,总得告诉我图什么吧。”
黑衣人虽疼得直冒冷汗,神色却颇为镇定。他冷笑一声,嗓音沙哑:“我要是你,还巴不得一无所知地死在这。命像你这样大,真不是什么好事。”
他也不给三文多问的机会,话一说完,嘴角就溢出股黑血,瞳孔涣散,眼见是不活了。三文掰开他下巴一看,才知道是咬破了藏在齿间的毒囊。
三文将尸体扔在地上,掸掸衣袍:“这就是你想不开了。”他低声道:“再怎么样,活着总比死了好。”
明月高悬,千山负雪,只听得“呜呜”的风声绕过山巅。
他仍将那枯枝斜斜插在腰带上,一个人沿着来路走回去。
倪湘湘派头摆得十足,倒真把那看门的小吏吓住了,三人通畅无阻地进了城。
第一件事自然是去找雷玄的族叔江湖救急。俗话说一文钱难倒英雄汉,他们这三位英雄已经连白米饭的味道都快想不起了。
雷火分堂在此地颇有名声,找人随意一问,就知道了大概位置。离了主道,穿几条小巷,便能看见一间门面颇广的铺子,匾额上铁钩银划,正是“雷火分堂”四个大字。
雷玄上前报了姓名,立时有伙计引他们进了内堂。进门才知道,刚才沿着小路走来看见的那一溜屋舍,全属分堂名下。
三文自觉眼光颇佳,找着了这样财大气粗的金主。
虽然做的火器生意,内堂布置得却十分雅致,博古架仕女图一样不缺。三个人椅子还没捂热,便有一个中年文士迎了出来,但见他四十许年纪,气度儒雅,望之可亲。
雷玄忙站起身:“四叔,好久不见了。”
来人便是雷玄的族叔雷佑。见过他的风采,三文顿觉雷玄十有八九是被收养的孤儿。
雷佑不仅生得温雅,人也和气,大概是看他们的样子太过狼狈,第一件事就是吩咐下人备饭。
北地不比江南鱼米之乡,菜式算不上精致,但三人早饿得眼冒绿光,除去倪湘湘还顾虑一点闺秀风度,三文与雷玄堪称风卷残云,直吃到腮帮子发酸才收手。
雷佑也不见怪,和颜悦色地让人上了茶,这才细细问起他们一路遭遇。
“你爹受了伤,你不在家里好好待着,跑到洛城来做什么?”
“就是爹受了伤,我才要出来。”雷玄低着头:“我、我打算去京都参加琼珠会。”
雷佑皱起眉头:“琼珠会上群英云集……子通,不是四叔看不起你,但以你目前的功夫,去了也……”
“我知道,”雷玄急匆匆地打断道:“我知道我武功不行,也没想去与人争抢,但这张琼珠帖既然是给我们雷火堂的,就不能落到别人手里。”
他平日性格软弱,说到这件事上,神情却很坚定:“再说,我也不是一个人去,湘湘同我一道,还有文兄——”雷玄满脸信赖地看向三文:“文兄是我的救命恩人,武功很高,人也仗义,已经答应护送我和湘湘上京。”
雷佑也顺着把目光落到三文身上,两人四目相对;片刻后,雷佑才把视线移开。
“既然打算得这么好,怎么又来找我?”雷佑笑着问他。
雷玄有些不好意思地摸摸脖子:“这个……路上盘缠被偷了,所以……”
雷佑一笑,道:“好吧,盘缠包在我身上,谁让我是你四叔呢。”又对着喜形于色的雷玄一摆手:“别急着谢我,想拿钱也是有条件的——再过不久就该过年了,我们许久不见,你就在四叔这儿把年过了,反正琼珠会是明年三月末的事,到时候四叔接你几匹快马,一定赶得上。”
雷玄想了想,没什么拒绝的理由,就点头答应了。
雷佑这才差人取了一包金馃子和一些碎银来:“你和湘湘还没怎么在洛城待过吧,这几日好好地玩一玩,别说四叔不招待你们。”顿了顿,又道:“男子于钱财一事上都不够仔细,还是让湘湘保管我才放心。”招手让倪湘湘过去。
倪湘湘一言不合就把鞭子往人脸上抽的性子,这会儿步子迈得比兔子还小。
三文看在眼里,深觉世事无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