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琼珠》昭光

3、白马 出了越城，

　　出了越城，一路向南，过了虎牢关，便是“青分豫北、襟扼三江”的洛山。洛山旁边的城郭，自然叫作洛城。

　　洛城的城门向来是寅时一刻开，申时三刻闭。今日守城门的小队长黄三赶着去喝他侄子的喜酒，一早就和哥儿几个打过招呼，就等早些完了差事，好去和街坊邻居热闹热闹。眼看着进城的人流稀稀落落，黄三手一招，便准备交差了。

　　“欸，等等！”远远地，有人喊了一声，黄三定睛细看，官道上跑来三个破衣烂衫、面色枯黄的人，当中那个小姑娘看着还好些，另两个活似来逃难的。

　　黄三狐疑地打量他们几眼：“嗳，停一停，别急着往里冲啊，都叫什么？文书有没有？”

　　“军爷，这事吧，那真是孩子没娘，说来话长了。”说话的男人长得油头粉面，一看就是个负心汉。

　　“我、我们钱被偷了……”这个就老实多了，囫囵话都说不清。

　　剩下的小姑娘倒是有几分姿色，看人的样子却居高临下得很。她也不说话，右手微微一动，等黄三回过神来，脖子上已经缠了一条黑毒蛇般的长鞭。

　　黄三两股战战：“你，你想干什么，爷可是吃皇粮的，你想造反啊！”

　　“你是皇帝？”

　　“竟敢说此等大逆不道的话！来人啊，把这几个小贼给我……”黄三喊道，拼命冲后头弟兄使眼色。

　　平日里“黄哥”喊得震天响的几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的，竟谁也不愿上前趟这个雷。小姑娘冷哼一声：“要本小姐的文书，可以，找你们晋州的刺史要吧。”

　　赶着进城的正是三文一行人。

　　自从三文应承了雷玄，答应护送他们师兄妹上京后，三人在破庙里歇了一宿，走之前还把蒯任草草掩埋了。

　　出了越城往南走，便是一个叫白马的小镇。雷玄出手阔绰，不仅去铁匠铺给三文买了把最贵的铁剑，又替他置办了一身新行头；本来还想买三匹马代步，可惜这小镇名不符实，连一匹白马也找不着，最后被逼无奈，先买了匹黑驴给倪湘湘骑着。

　　雷玄这般挥金如土，就差没在头上插块木牌，上书“肥羊在此”，自然有的是人盯上，住进客栈的第一晚便被人下了迷药。

　　他也是个人才，竟然丝毫没有察觉，第二日照样高高兴兴地下楼同三文与倪湘湘用早饭。直到要付房资时一摸口袋，表情忽然很是精彩，这才发现自己被偷得一文不剩，也就剩身上衣服比街上的叫花子体面些。

　　三个人的盘缠全在雷玄一人身上，这下被贼给一锅端了，立时穷得快打起街头卖艺的主意。好在那小贼大抵顾忌他们是江湖人，没取走雷玄的兵器，最要紧的琼珠帖十有八九也被当做废纸，仍好好地揣在他怀里。

　　本来还能剩头驴，但雷玄既然身无分文，三间上房的房钱自然也付不出了。那掌柜自从知道他们被贼给光顾了，一改昨日低头哈腰的模样，雷玄与他说尽好话，他连眼皮都不抬一下，最后只得把黑驴抵作房钱，留在了客栈。

　　虽说出师不利，好在顶顶要紧的琼珠帖和兵器都没丢，至于钱嘛——雷大少爷说了，千金散尽还复来。他家的雷火堂在洛城有一间分部，正由他一个族叔打理，若是能与族叔碰面，眼前困境自然不值一提。

　　于是他们便饥一顿饱一顿往洛城赶。一路吞风饮雨不说，连张床也找不到，时常睡在树上。

　　三文倒也罢了，那两位养尊处优、未曾见识江湖险恶的大少爷大小姐何曾过过这种哭日子，尤其是雷玄，野果子太酸要哼两声，睡了一半被雨浇醒又要嚎，好在他只自个儿躲在一边伤心，倒也不招人厌烦，到最后三文已经同倪湘湘一般处变不惊。

　　反正依如今境况，也没有帕子能扔给他擦脸。

　　距洛城还有半日脚程的时候，他们被一场大雪阻在了路上。

　　过了虎牢关，地势便平坦许多，路也更好走——但下雪的时候，这便不是什么好处。三个人头上俱落了厚厚一层雪，冻得连耳朵都感觉不到，才总算找到一个可以避风的山洞。

　　山洞不深，也有些潮湿，好在没什么动物留下的气味，避一晚风雪足矣。本来是轮到雷玄去外头捡枯枝生火，可惜大少爷五体不勤，捡回来的都是些被雪浸过的，有火折子也点不起来。没奈何，三文只好又自己去拾了一堆，总算生起了火。

　　倪湘湘靠在火堆边上，发出满足的喟叹。她的小羊皮靴不够防水，走了一天雪地，连足袋都湿透了，此时索性脱了鞋袜，脚心冲着火堆，想要早些暖和起来。

　　大魏民风开放，尤其北州一带冬日漫长，好不容易盼来夏季时，连未曾许人家的姑娘都会三五成群在水边嬉戏，露一双赤足根本算不了什么。三文面不改色，倒是雷玄飞快地别过脸去：“湘湘！”

　　倪湘湘冲他的后脑勺做了个鬼脸，不情不愿地去拿仍在滴水的鞋袜。三文冲她摆摆手，起身取了包袱过来，将自己的一件干净外袍反了个面，递给倪湘湘：“不介意的话，就先盖一下。”

　　倪湘湘愣了一下，随即粉面飞红：“多谢……”

　　撞上雷玄看过来的眼神时，不知怎地，突然瞪了他一眼。雷玄正自百思不得其解，倪湘湘又开了口：“反正也无事可做，不如一人说一个好玩的故事。”

　　三文正琢磨着这样的大雪天里，别说兔子，怕是连大个的老鼠都找不着一只，他们三个是注定要饿着肚子熬一宿了，听见倪湘湘的提议也无可无不可，肚子饿着，总得找点别的事转移注意。

　　倒是雷玄抓耳挠腮。他在武学一道上天赋平平，四书五经虽然学得不错，但说起故事……

　　“要不，我说个伯夷叔齐不食周粟的故事？”他试探地问道。

　　倪湘湘撇撇嘴：“不就是最后饿死在首阳山的那两兄弟吗？师兄，你也不用这么应景吧。”

　　雷玄讪讪，按住咕咕叫的肚子。他脑子虽没小师妹灵活，心地却善良得紧，想起三文身患怪病，更不可能记得什么有趣故事，正打算把此事揭过，却听一旁的三文开口道：“我有一个。”

　　雷玄默默低头。

　　倪湘湘十分捧场：“文大哥你说。”

　　自从脚趾头暖和过来后，她对三文那一点不满早抛到了爪哇国后头。

　　“说前朝有一位大善人，姓朱，乐善好施，街坊邻居都受过他的恩惠。他听闻佛祖慈悲，曾经割肉喂鹰，以身饲虎，意欲效仿。但鹰在天上，虎在山中，等闲遇不到。夏天蚊子甚多，他就想，我不如舍身斋蚊，也算行善积德了。”

　　倪湘湘追问：“然后呢？他如何喂蚊子的？”

　　“这位善人发了愿后，便不挂蚊帐，每日用自己的血去喂养蚊子。佛祖感动于他的善念，想渡他做罗汉，但先要试一试他的诚心。于是便化作一白额猛虎，去咬这善人。善人看见老虎，吓得大叫：‘小意思吃些就可以了，这样一个大吃客，我怎么担待得起！’”

　　“噗……”倪湘湘笑起来，脸上多少有了些血色：“这位大善人真是叶公好龙。”

　　雷玄也笑：“看来这位朱善人是当不成罗汉了。”

　　“这是自然。不过世人多有叶公好龙，朱善人虽成不了佛，也算做了些好事，比一般人要强得多了。”

　　“那我也来说一个。”倪湘湘转转眼睛。她生得本就精致，配上灵动神色，哪怕当叫花子也是方圆百里挣得最多的那个。

　　雷玄转过头看她，神色不由自主地温柔起来：“湘湘你说。”

　　“梁朝的时候，有一个宰相，姓梅。他为人和气的很，不管谁问他：’梅丞相，你对此事有什么看法啊？’他总是摇摇头。久而久之，大家就给他起了个绰号，叫他’梅意见’。”

　　她说完这句就得意洋洋地看向雷玄与三文，似有炫耀之色。三文失笑，雷玄却极为老实地问了一句：“后头呢？”

　　“结束了啊。”小姑娘瞟他一眼：“怎么，你有意见？”

　　“没……”他话说出口才反应过来，三人对视一眼，齐齐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