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琼珠》昭光

2、贼船 三文生平有

　　三文从来不是什么嫌弃自己生活太平淡的人。与他睡在同一张大通铺上的伙计们夜谈，说什么“升管事加月钱迎娶隔壁街豆腐西施”之类宏伟理想的时候，三文一般都选择闷头睡觉。

　　但到了今日，他才发现，自己对人生的大起大落根本一无所知。

　　破庙之外，雪已经落下来了，顷刻功夫地上便积了薄薄一层，倒显得四野亮堂不少。

　　三人分头去外面拾了些枯枝，因多少沾了雪，远不及之前的好用，就算点着了也忽明忽暗。

　　“此番还要多谢少侠援手。”三人还未坐下，灰袍青年转向朝三文，对他长长一揖：“少侠年纪轻轻，功力却如此深厚，实在令人敬佩。”

　　“……你是夸我武功高强？”

　　“谦虚什么。”那黄衫少女抢白道：“蒯任再不济，也能在本小姐手下走过几招，你一个香案便把人活活砸死，不是武功高强，那就是天生蛮力？”

　　这小姑娘着实牙尖嘴利，十有八九能被燕娘引为平生知己。

　　“湘湘！”灰袍青年连忙喝止，又行个礼：“少侠勿怪，我这小师妹从小被家里人惯坏了，说话没轻没重。湘湘，还不给少侠道谢。”

　　“不用不用。”三文忙摆手：“我只是个药铺伙计，也就力气比常人大些，拳脚功夫一概不懂，当不得两位的礼。”

　　那名唤“湘湘”的少女已跳将起来：“人家既这样看不起我们，师兄你还与他多说些什么！”

　　“少侠与我们萍水相逢，本就不必多交代什么。”青年沉下脸：“你怎么能这样没有礼貌！”

　　那黄衣少女被他一凶，立时气恼起来，一跺脚就要往外走。

　　眼看引得一对小儿女闹起别扭，三文连忙出声：“这个，真不是我骗你们……算了，我就实话实说吧。这世上有一种怪病，名叫’失魂症’，不知你们听到过没有。我就是得了这个毛病，连自己名姓都记不起来，若不是阴差阳错来这破庙，还真不知道自己力气大得能把人打死。两位信也好，不信也罢，还请别再提什么救命之恩了。”

　　“竟是如此。”那青年像是全然信了：“我倒听叔伯提起过失魂症的名头，据说患病者前尘尽忘，还以为是江湖传说，却不想少侠……”

　　相比起他，黄衫少女就直接多了：“那你连自己父母是谁，家住何处都不知道？”

　　“确实不知。”三文把自己如何被怀仁药堂救治收留的事情大致说了说。

　　“既是如此，”灰袍青年看看他，犹豫再三：“在下倒有个不情之请。”

　　三文生平有两大爱好，一好酒，二好听故事。

　　眼前看来就有个不错的故事，可惜燕娘的那坛酒早被他喝个精光，未免美中不足。

　　“说来还未与少侠见礼。在下姓雷，单名一个玄字，雷火堂堂主雷光一正是家父。”

　　“哦。”三文点点头：“雷火堂是什么？”

　　小姑娘一蹦三丈高：“你竟连我们雷火堂都不知道？！”

　　三文一脸真诚：“很出名？”

　　实在要说，他对雷丸还熟一些。

　　那少女正要发作，青年忙出声制止道：“湘湘！”又转向三文：“雷火堂是家父创立的一个江湖门派，我与湘湘都是堂中弟子。不过，雷火堂与其他的门派有点不同。”他似是有些不好意思：“我们最擅长的不是练武，而是研制火器。少侠适才所见，我与蒯任对战时掷出的那些爆弹，就是雷火堂所制。不过……我身上带的爆弹早已用完了，那几个空有样子，里头没装火药，就是吓唬一下他。”

　　原来是那些让蒯任十分忌惮的小圆球。三文点点头，示意他说下去。

　　“我看少侠光明磊落，又有救……相助之情，就直言相告了。我与师妹湘湘此番被这蒯任追杀，实乃事出有因。”他顿了顿：“不知少侠可曾听说过’琼珠会’？”

　　三文十分诚实地摇了摇头。

　　“师兄你直说便是了，他得了那劳什子的失魂症，自然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倪湘湘不耐烦地催促道。

　　“咳，那我便将这前因后果同少侠细说。”

　　这事还要从三十多年前，正派武林联合剿灭魔教说起。

　　武林同道既然愿意联手，自然势如破竹，一路打到了魔教老巢圣火宫。据说这圣火宫中黄金雕柱白玉铺地，端的是富贵无极，宝贝多的人眼花，其中更有一样至宝，名唤“琼珠”。

　　琼珠看上去无甚特别，只是颗拇指大小的玉珠，但只要在闰年的八月十五，将它置于月光之下，并滴上一滴心头血，就能实现心底最迫切的愿望。

　　无论是至高权位、天下美人甚至起死回生，都能凭这小小一颗珠子办到。

　　这样了不起的宝物，自然谁都想要。但攻打圣火宫的各门各派太多，人人都有私心，一团混乱中竟然谁也没有见过这一至宝，也不知是被人独吞还是早已不在宫中。圣火宫一战后，琼珠自此下落不明。

　　一直到三年前，武林盟主闻潜被一把大火灭了全家上下二十七口，坊间传言，为他惹来杀身之祸的正是琼珠。至于琼珠是怎么落到闻潜手上，又是谁杀人夺宝，那又是一笔糊涂账。至此以后，江湖上琼珠的消息就没再断过，一时出现在岭南五毒谷，一时又与川西的青桐观扯上关系，引发腥风血雨无数。

　　“那后来呢？”三文听得十分起劲，直觉这武林秘辛可比糊涂楼的八卦有趣多了。

　　“再后来便是那百宝阁的主人得了琼珠，因不愿重蹈覆辙引火烧身，便广发英雄帖，邀天下豪杰共赴琼珠会，文试武斗皆可，能者居之。”说着，雷玄从怀里取出一纸花笺来：“这便是琼珠帖。”

　　三文接过去翻看两眼，不过一张洒金花笺，上头写着“天下英雄，琼珠盛会”八个遒劲有力的大字，看来看去也无甚特别：“蒯任就是为了抢这东西？”

　　“正是。”雷玄点头道：“琼珠会不看背景出身，无论男女老少，只要手里有这琼珠帖，都可以参加。”

　　这百宝阁做事也忒不地道，说是为了减少江湖纷争，如今珠子还没攥手里，光为了片花纸就要打破头。三文瞥了眼横在地上的蒯任，这可真是想不开啊。

　　“凭我与湘湘的本事，自然抢不到帖子。只是家父在江湖上还有几分薄面，得了百宝阁主人送来的一份琼珠帖。”他垂下头：“没想到，为了这样一个名额，引得堂里的几个长老明争暗斗，甚至动起了手。”

　　“家父发了好大的火，将那几个长老都逐了出去。却不想连大师兄也生了异心，竟打伤家父想要夺贴，好在被湘湘发现，没能成功……”他说着说着，居然开始抹眼泪，好好的七尺男儿，鼻头眼圈通红，十足十的可怜相。

　　三文一时手足无措，正想安慰两句，一旁的倪湘湘已面无异色地掏出手绢往雷玄脸上一塞，还冷静地告知三文：“没事，他就这样。”

　　雷玄吸了吸鼻子，颇有些羞惭：“少侠见谅，我、我眼眶子浅……总之，如今家父不得不卧床养伤，大师兄又外逃了，雷火堂只剩我和湘湘两个，便想去这琼珠会碰一碰运气。”

　　二打一都打不过，还想去参加正赛……这不是送上去给人家当菜嘛。

　　腹诽归腹诽，三文面上还是十分淡定：“那，你说要我帮忙……”

　　用手绢醒了把鼻涕，雷玄正色道：“在下也知道，以我和湘湘的实力，连一个三流的蒯任都打不过，要去京都真是千难万难。好在天无绝人之路，教我们遇见了少侠。少侠武功如此高强，若是愿意相助，那参加琼珠大会、重振我雷火堂也不是什么难事！”

　　原来是想拉他上贼船。三文面做沉吟之色：“那我有什么好处？”

　　“呃……”雷玄似是没想到他会这么问：“那个，少侠的失魂症，正该寻名师治疗，天下杏林国手，十之八九都在京都。”

　　“哦。”三文应一声：“其实我也不是很想治好。你想，”他面露沧桑：“人生有几次重头来过的机会？往事不可追，我借这失魂症之便能重新活一遭，说起来还是赚了。”

　　雷玄倒被他说服了：“少侠这样说，也有道理……”

　　一旁的倪湘湘打断他的话：“我们雷火堂专做火器生意，不光是北州一带，在整个江湖中也是有名气的。你如果愿意护送我和师兄去京都，必有重金酬谢。”

　　三文的眼睛亮了：“多重？”

　　倪湘湘斜他一眼，目露鄙夷：“够你过三辈子的。”

　　“嗯……”三文沉思了一会儿：“雷公子，我想了一下，做人还是不能不负责任。万一我有个指腹为婚的未婚妻等着去娶，又怎么能因为区区失魂症做那负心薄幸之人呢？我决定了，陪你们一起去京都！”

　　雷玄大喜过望地握住他双手：“少侠真是高风亮节！”

　　“不敢不敢。”三文谦虚两下，又道：“你看我这身无分文，连换洗衣服都没带……”

　　“少侠放心，都包在我身上。”雷玄拍拍胸脯：“说起来，怀仁药堂救过少侠一命，正是恩重如山。如今少侠仁义为怀，答应护送我们，却耽误了药堂的活计，我心里也过意不去。不如等天亮后，我们陪少侠当面辞别，再留下些银钱……”

　　“不必了。”三文忙道：“你可知我是如何沦落到身上只剩一件破棉袄的吗？还不是因为怀仁药堂克扣我月钱。借着当时救我用掉两颗老山参的名头，这一年多来，我日日起早贪黑，事儿不比别人少做半件，却只能拿到一半的工钱。”

　　“竟有此等事？！”

　　他拍了拍雷玄的肩膀，语重心长：“江湖险恶，说的就是这道理。”

　　雷玄若有所悟。

　　三文同冷眼旁观的小姑娘使了个眼色：“你说他不会是真的相信了吧。”

　　倪湘湘朝天翻了个白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