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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破庙 我说,你不 ...

  •   “我说,你不如就从了我吧。”

      狸花猫膘肥体壮,毛色油亮,唯独左前腿有些跛。它神色不动,专心致志地盯着眼前那一小块肉干。

      “你看,我脑子不好,你腿脚不好,正是天生一对。”狸花猫前头蹲着个年轻人,相貌生得不错,却浑身上下透着股惫懒,狸花觊觎的肉干正被他捏在手上,左一晃右一晃,逗弄猫爪来扑。

      “三文,别整天和只野猫过不去,炮姜要用完了,进来帮忙!”

      “就来。”他拖长着声音应了,把肉干放在地上,趁着狸花猫凑过来大快朵颐的当儿里上手呼噜几下毛,又揣着手晃进院子里。

      今年入冬似乎特别早,十月才过去一半,便连着几日都是阴沉的天色,眼看就要降一场大雪。
      三文将暖帘一掀,进了炮药的院子。一个五十上下的老者正在釜前忙碌,但见他赤裸着上身,正在炒制一锅切成小指头大小的阿胶粒。

      北州一带,正是出产阿胶的地方。但阿胶炒制不易,不仅工序繁琐,对体力的考验也不小。老者姓陈,药铺的伙计都喊他“陈叔”,自小便在这做学徒,一手炒制阿胶的技艺十分精湛。

      见他进来,陈叔将手里的活计交给旁边的学徒,抹了把汗:“让你做点事还要三催四请,怎么的,□□里长疮了?”

      三文笑嘻嘻地回道:“我这不是来了……陈叔累了吧,您老坐一边歇歇。”

      “哼,这点事就喊累,也就你们这群毛都没长全的崽子说得出口。”陈叔瞪他一眼:“早知道就让你冻死在外头算了。”

      这说起来还是去年冬天的事。

      大魏天下,出了虎牢关便是北州地界,北州地广人稀,雪一下就是半年。唯有背倚邙山的越城,借着峰峦阻隔寒风之利,气候要比别处好上不少,往来客商多来此歇脚。久而久之,竟也成了北州中数一数二热闹的地方。

      越城中药铺不少,口碑最好的却要数“怀仁堂”。老陈打小就在怀仁堂里做学徒,练了一手炮药的技术。炮药这活计,累且脏,夏天一身汗,冬天一身泥,洗、晒、收、炒,无一刻消停,但药性能否被催发到极致,端看炮药水平如何,在制药贩药的行业里,向来是十分重要的一环。

      炮药不仅工序繁琐,也很耗费体力,故而老陈每日清晨都会打上一套五禽戏来松动筋骨,刮风下雪从不间断。这日他刚出院子,就见怀仁堂门前的雪地里卧着个血人,浑身上下找不出一个囫囵地儿,眼看着连气也不大出了。

      俗话说医者父母心,老陈虽不是什么正经大夫,好歹也在怀仁堂做了许多年,总不能见死不救,当下就把人抬了进去。

      也是他命不该绝。怀仁堂前些日子来了个江湖游医,因治好了掌柜独养女儿的怪病,被留下来当坐堂郎中。这位柯郎中手底下确有些功夫,倒真把还剩一口气的人给救活了。

      人是救活了,不意却是个傻的——既不知自己姓甚名谁,也不知家住何处,老陈看他还有把子力气,索性好人做到底,留在药铺里做个炮药伙计;因他被抬进来时身无长物,只手腕上用红绳系着三枚铜钱和一颗药丸模样、七歪八裂的黑石子儿,便都喊他“三文”。

      制好了炮姜,又帮着把新到的石菖蒲去除残叶,怀仁堂也到了关门打烊的时候。药铺的几个伙计都住在库房北边的小院里,三三两两往回走的当儿,不知谁问了一句:“三文呢?”

      “别管他,准保又去买酒喝了。”

      倒真没冤枉他,三文的确是往酒楼去了。

      越城虽偏远,因往来客商之利,也有那么几家像模像样的酒楼。其中一唤“糊涂楼”的,尤为得三文欢心。

      糊涂楼没有老板,只有一位老板娘,闺名一个“燕”字,平日里街坊邻居都喊她燕娘。燕娘有一张饶天饶地不饶人的利嘴,也有一手酿酒的好本事,三文虽然连自己叫什么都记不清了,但论起酒来,往前算三辈子,也要拍着胸脯说燕娘的酒滋味最佳。

      可惜他囊中羞涩,每月必得等结了月钱,才能一解相思之苦。

      怀仁药堂往西,穿过三条小巷,便是灯火通明的糊涂楼。燕娘正倚在账台边看账,见他进来,扬声一笑:“算到你今儿要来。”觑一眼他身上的破棉衣,又嫌弃道:“有钱了也不知去买身新衣,看着我都嫌晦气。”

      三文满不在乎地一挥手:“衣服嘛,能穿就行了。”说着又嬉皮笑脸地凑过去:“既猜到了我要来,酒可备好了?”

      “那是自然。”燕娘斜他一眼,从账台底下摸出一坛巴掌大小的酒来:“喏。”

      三文喜笑颜开,数也不数地把怀里的铜板一股脑扔在桌上,抱着酒坛走了。

      这回出来,外面的天已黑透了。他倒也不急着回去,嘴里哼着曲儿,一路捡僻静的小路往城外走。

      越城外头有一座无名山——说是山,论高度不过是个土包,因几次药铺人手不够,他跟着出城运过药,这才发现这无名山上还有座无名庙。

      说它是无名庙,只因别的破庙要是找不着门前的匾额,多少还能落个佛像,别人称呼起来,也能给安个“观音庙”或是“土地庙”的名头。这座破庙却当真是破得很,香案之上空无一物,连椽子上也半点经幡没留。

      破成这样,自然清净得很,三文便看中了这点好处,平时被同屋住的那几个小子的鼾声吵得睡不着时,他常一个人到这破庙里躲清静。

      雪还未下,风却已刮起来了。三文在破庙四周捡了些枯枝干叶,用随身的火折子一点,便翻身上了那空着的香案,一手支着头,斜仰着喝起酒来。

      燕娘的酒味道与别处不同,刚喝下去带着点甜味,一直到第三口,酒气回涌,才觉得喉咙里像是烧着了一把火。

      “汝阳三斗始朝天,道逢麹车口流涎,恨不移封向酒泉……”

      他醉醺醺地哼了几句,打了个哈欠,正准备占着佛祖的位置睡上一晚,忽听得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三文皱起眉头,心想怪不得佛祖不愿待在这香案上,实在是人世多烦忧,连荒郊野外的破庙都躲不了清净。

      跑在前头的是一对青年男女,面色惊慌,像是被人追赶。他们大概没想到这破庙中还会有人,脚步停顿了一下,这么一犹豫,后头那人却已追了上来,却是一铁塔般的壮汉,手里拿着对怪模怪样的兵器,看起来着实蛮横。

      他大概也没想到一路追来竟会多出一人,只当三文是来接应那对男女的,话不多说,便掷出一件怪模怪样的兵器,直冲三文面门而来。

      三文愣在当场,实在没有想到这人如此不讲道理,一照面就要动手。他不过是个药铺伙计,每日与甘草大黄打交道,至多不过逗逗猫喝喝酒,哪里见过这种架势?

      眼看躲闪不及,却有一条长鞭如游蛇电蹿,金铃脆响,将那兵器拨开。

      出手的却是先前进来的黄衫少女。但见她不过二八年纪,眉目精致,寒冬腊月里仍穿着一身轻薄衣裙,倒也不怕冷;手上握着一条长鞭,色作漆黑,纹如蛇鳞,鞭梢还系着两颗精巧的金铃铛,微微一动便发出“泠泠”声响。

      那大汉也有几分本事,身形微动,便将那怪里怪气的兵器重新握在手中。

      三文凝目看去,才发现那是一对双戟,戟头两边各有一对月牙,刀刃磨得雪亮,蓝印印的寒气逼人。

      他摸摸自己的脖子——若没有小姑娘出手相救,说不准他往后就没地方倒酒了。

      “你蒯任也算是江湖上有名头的高手,不仅为虎作伥,还对着不会武功的过路人出手,就不怕江湖豪杰耻笑吗!”

      那黄衣少女身量娇小,中气倒是十足,瞪圆眼睛望向那壮汉。

      “你既是来寻我麻烦,就不要牵连旁人。”少女身边站着的青年也开了口。他穿着身乍看不怎么起眼的灰袍,衣襟和袖口处用隐针绣了云雷纹,即便没见识如三文也能看出做工不菲;更不必说腰间悬着的那柄古拙长剑。

      只是与他通身气派相较,一张脸长得却是普通多了。

      三文冷眼看着,便知自己是遇上了江湖恩怨。那少女的武功像是与壮汉旗鼓相当,又不知怎会被一路追到这里。

      “呵,黄毛小儿,还想来诓我。”蒯任冷笑一声:“他若不是你们的帮手,为何会独自出现在这破庙中?也罢,你们一起上就是,我蒯任漏一个‘怕’字就不算好汉!”

      这真是豆腐坐班房,平白无故了。三文自觉十分无辜——他要真是什么大侠,至于每日在药铺后头炮姜,连酒钱都凑不够吗?

      “这位大哥……”他正想解释几句,只见那蒯任身上飞出几点银光,分上中下三路,直冲黄衣少女而去。少女惊呼一声,忙舞起长鞭,金铃响声不断。

      趁着少女无暇他顾,蒯任已舞着一对双戟向那青年攻去。青年的功夫似乎远不及他,握着长剑左支右绌,狼狈万状。

      三文本不欲管闲事,但适才那少女对他有救命之恩,虽然身手不济,也不能坐看这一对小儿女死在自己面前;更何况,那蒯任既认定了他是帮手,难保不会杀了他以绝后患。

      好在他虽不懂什么武功,还算有把子力气。

      三文翻身下了香案,扎稳马步,两手使力一推,便将香案冲着蒯任下盘推了过去。

      恰好黄衣少女此时也飞鞭而至。她的武功与蒯任伯仲之间,一条漆黑长鞭迅若雷电,趁着蒯任躲避香案的空当里,在他臂上抽出一道血痕。

      蒯任怒急,竟舍了那对双戟,分掷向黄衣少女与灰袍青年,一双肉掌向三文袭来,似是准备先料理了他。

      那蒯任身材壮硕,速度却极快,几息之间便攻到了三文身前,使一招小擒拿手,直取他喉头要害。但说来奇怪,他这迅猛无比的动作看在三文眼里,却硬生生放慢了好几倍,与打五禽戏的陈叔无异,略一侧身便躲了过去。

      蒯任不料自己蓄势已久的一掌竟被他如此轻松地躲过,不敢托大,立即飞身而退,变掌为爪,一把抓向功夫最差的灰袍青年。好在黄衫少女已抽出身来,长鞭雷光电转,劈头向蒯任袭去。灰袍青年也从旁襄助,自怀里掏出几个婴儿拳头大小、黝黑圆润的金属物件,一股脑地向蒯任扔去。

      蒯任似乎对青年手上的东西颇为忌惮,宁肯被鞭子缠上,也不硬接。只是那青年纵然揣了个百宝袋,也禁不住这样一股脑地往外扔,很快便见了底,面露惊慌之色。蒯任自不会放过这大好机会,空手拽过长鞭,引得黄衣少女踉跄一下,人已往青年方向冲去。

      可惜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三文环顾了一圈,实在没有什么趁手的东西,想来想去还是只有那张香案。心里念叨几句“菩萨莫怪”,便使力将香案整个举起,往蒯任后脑勺砸去。

      只听一声沉闷巨响,那蒯任竟被他砸了个正着,结结实实摔在地上,激起陈年老灰无数。

      一时之间,只听见那少女掩着袖子咳嗽的声音。

      “我说,”半晌,三文开口:“他怎么还不起来?”

      “……想是少侠内力深厚,”青年顿了顿:“将他打昏了过去。”

      “也有可能是打死。”黄衣少女蹲下身,探了探蒯任的鼻息。

      三人面面相觑。

      “依照我们大魏律例,若是打死了人……?”过了一会儿,他犹疑问道。

      青年十分顺手地接过话头:“以命抵命。”

      饱受惊吓的火堆闪了闪,终于熄灭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破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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