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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比试 三年不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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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阳城外,浈江奔涌而过。夕照漫漫,洒落一江流火。
闻远歌独自一人骑着马,慢吞吞地来到江边。那里已经矗了个背影,身材高大,腰板笔直,背了把一掌宽的镔横刀。
闻远歌掂量了一下雷玄花五两银子从铁铺里买来的剑,心有点虚。
他把马远远地拴好,独自走过去。昨日下了一场大雪,换来今天难得的好天气,连即将西落的日头也比平时刺眼,碎在江面上泛成金波。
他还未走近,那人就转过身来——容长脸,苍髯如戟,眉间一道折痕,面相看着十分冷厉。
他冷冷注视着闻远歌,眼神中殊无善意,反手抽出横刀:“长鹰门华翀,前来求教。”
闻远歌既然人都来了,也不多话:“请吧。”
华翀却没动:“不带扬花刀就来与我华某人比试,也未免太看不起人了吧!”
他粗声恶气,一双眼如盯住猎物的猎鹰。
“你认得我?”
“哼,我华翀虽不是什么大人物,与闻公子也有过一面之缘,您还真是贵人多忘事。”他眯起双眼,语带讥讽。
闻远歌听了也不气恼,心想原来他还真是雷玄口中那个大侠。
华翀见他迟迟不动,也不回话,更是怒气勃发。他所在的飞鹰门不是什么大帮派,但论起刀法,“飞羽刀”华翀在江湖中还是有一席之地的,闻远歌名头再响,论资排位起来也要喊他一声“前辈”。如今他递了拜帖前来邀战,这后生小子却全然不把他放在眼里。
盛怒之下,一出手就是杀招。他所习的惊羽刀法,要诀就在轻灵多变上,因招式花俏,从来都是女子修习得多;传到他手上,却剑走偏锋,选了一把重刀来练,反倒弥补了惊羽刀力道不足的弱点。
比团团刀风更快的,却是杀意。闻远歌忘却前尘,对敌经验上比初出茅庐的雷玄也好不了多少,但对杀意的感知却是本能。心念电转,翻身躲过那蓄势已久的一招。
“好身法!”华翀赞道,手上横刀舞得更快,在夕照中爆出一团亮芒,三分虚、七分实,劈面而来。
闻远歌无法,只得抽出长剑,两人战在一处。
上回与那黑衣人交手,对方所学极杂,但都不精通,恰好撞在闻远歌这样内力深厚却招式全忘的人手里,以不变应万变,正如瞎猫撞上了死耗子,策略上就已大大失算。后来与鬼哭童子一战,闻远歌已多少想起了一鳞半爪,加上鬼哭童子好走偏门左道,实打实的功夫不过略胜倪湘湘,闻远歌与他对敌,也不算太困难。
但此时却又不同。华翀年近四十,一生浸淫飞羽刀法,刀意早已圆融贯通。而闻远歌虽有个天下第一的师父,此时能记起来的武功招式不过十之二三,惯用的兵器又不在身边,抵挡得十分吃力。
华翀将那飞羽刀法从头至尾使了一遍,闻远歌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已多出十几处来,如果不是轻功身法还过得去,此时早已落败。
华翀也觉出些不对。他虽好勇斗狠,刀法大成后四处寻人挑战,却也不愿胜之不武,后跳几步收了刀:“你有伤在身?”
闻远歌斜乜他一眼:“没有。”
若他还是那个怀仁药铺的炮药伙计,此时早已认输,反正累死累活地赢了比试也换不来一口好酒;可不知为何,他此刻战意高昂,非但不想认输,连退一步也不肯。
落日将天际一线染作赤红,闻远歌半阖双眼,微微扬起头。
江风拂过,吹起他血色斑驳的衣袍。
华翀三年前就曾见识过他的刀法。扬花在手,所向披靡,一介后生却大败武林中成名已久的人物,何等恣意潇洒。他虽不知这三年间发生了什么,却也看得出闻远歌的武功如今大打折扣。
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武道,讲究的就是登临绝顶。三年前他看到传闻中的扬花刀,大受打击,以为此生超越无望;如今却有了这样一个天赐良机——少年人过于自负,不愿认输,那这一场比试,自然是不死不休了。
华翀长笑一声:“好!”
话音未落,他身影一闪,竟将自己也融进了那捉摸不透、层层叠叠的刀光之中。
看似飞花落雪般美丽的刀光,织就了一张布满杀机的网。
闻远歌却仍闭着眼睛,一无所觉。
“当”,刀剑再次相击,荡出一声长鸣。那把五两银子的铁剑终于支撑不住,断成两截。
闻远歌眉骨上缓缓流下一道鲜血。
“还不认输?”华翀气定神闲地用衣袖拂过刀锋,抹去那一线血色。
闻远歌一笑,用手上断剑挽了个剑花:“多谢前辈,果然短一点更合用。”
“呵,无知小儿!”华翀冷哼一声,横刀一转,再次向他劈来。
闻远歌没再闭上眼睛。无数招式口诀在他眼前飞旋而过,待要细看,却又散逸而去。
但他已想起了最重要的一样。
不知是何人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记住,使刀只有一个要诀——有进无退,落子无悔。”
他踏前一步,手中断剑爆出精光,一时间竟盖过暮阳,猛然斩出。华翀被他气势所逼,不由自主后退半步,刀光散开,引而不发,如一朵择人欲嗜的食人花。
闻远歌不避不让,手腕一沉,自斜下向上反撩,又是一斩……等他将自己唯一记起的这一招使完,华翀已被他逼退到江边,而断剑剑锋也已抵在他心口。
“这、这就是’大光明剑’……”华翀脸上血色尽去,喃喃道。
大光明剑?闻远歌想了想:“我使的应当是刀法。”
剑主刺挑,刀重砍劈,这他还是知道的。
华翀挑起嘴角,大概是想挤出个笑容,却不阴不阳狰狞得很:“闻公子过谦了。江湖之中,谁不知道你是魔宫绝学,’大光明剑’唯一传人,且偏好用刀来使剑法。”
用刀来使剑法?他从前吃得是有多撑。
闻远歌抽抽嘴角。他无意让华翀知道自己记忆全失,也就不再多话,撤开了抵在对方心口的剑:“承让。”
华翀“嘿嘿”怪笑一声:“后生可畏,后生可畏……。”他眼神古怪地看了闻远歌一眼,抱了个拳,转身便走。
闻远歌长舒一口气,拖着破破烂烂的身体去找马。天色已晚,倒给了他不少方便——他如今这副尊容被路人看见,十有八九是要去衙门里走一遭的。
淮阳城中禁武,所以华翀把比试地点定在了城外江边。浈江与淮阳城的距离不远不近,中间隔了一片林子,积雪未化,马蹄踏上去发出“吱嘎”响声,除此以外万籁俱寂。
闻远歌停在了林子中央,暗叹一口气:“诸位还不出来,我可就回去了。”
那几道呼吸声霎时停顿,随即枝叶乱响,眨眼功夫林子里便多出了五六个人,高矮胖瘦各不相同,将他围在正中。
他们的衣饰都十分普通,想来是特意挑选过,看不出半点出身来历;犹嫌不够,连脸上也覆着面具,只露出两双眼睛。
想必这些人还不知道闻远歌得了那古怪的失魂症,别说带着面具,就是面对面地站着,他十有八九也认不出来。
但他们行事如此谨慎,一是说明从前的闻远歌一定认识他们,二则是目的明确,要取他的性命。
闻远歌抹了把从眉骨淌下来的血,自言自语道:“我从前到底得罪了多少人……”
对方明显是有备而来,多说无用。闻远歌翻身下马,下狠劲抽了一记马屁股,那马惊嘶一声,撒足狂奔而去。那几个人似没料到他会弃了自己的马,竟也不去阻拦。
闻远歌稍松一口气。他现在记起来的招式还不及昔日三分之一,又受了不轻的伤,这么多人一起出手,他绝无逃脱可能。好在死到临头,总算没有多牵连一条马命。
他拔出断剑,随手挥了挥,站在他左首的蒙面人以为他要出手,竟往后退了一步,忌惮之意可见一斑。闻远歌挑挑眉毛,将豁了口的断剑扔在地上,笑道:“你们是一个一个来,还是一起上?”
一时无人应声。几人相互看了看,却谁都没有出手。
站在他正对面的灰衣人开了口,嗓音粗哑:“先合力杀了他,琼珠会上各凭本事。”
闻远歌讶然。还以为是上门寻仇,搞了半天,是为了一个多月后的琼珠会。但他身上根本没有琼珠帖,也不会参加这劳什子的会,死在这儿可真有些冤枉了。
他不由苦笑。
东想西想的当里,灰衣人的长剑已然杀到。这把长剑的形制有些古怪,剑身带着点弧度,倒像是把不伦不类的弯刀,剑锋上浮着暗蓝幽光,一看就知浸过毒药。闻远歌侧身避开,身随意动,左手伸出,小指在对方虎口轻轻一拂,灰衣人便觉手上一麻,差点握不住兵器。
他倒吸一口冷气,惊道:“天山折梅手!”
“原来叫这个名字。”闻远歌扬扬眉毛,双手连环抓出,也不见他如何动作,身形在齐齐攻来的人群中几个闪落,便有一把连环刀落在他手里。
失了刀的人后知后觉,竟要到刀风劈面,才发现自己手中空空。大惊之下,便要向后退走。
灰衣人低喝一声:“不必怕他!他受了伤气力不济,赢不过我们。”
闻远歌只能苦笑。他与华翀交手,虽然胜了,但伤的不轻,本想着回城再包扎伤口,却又遇上埋伏。一动手,本来已稍微结痂的伤口纷纷崩裂,此时一身衣袍已经浸满了血。
几个人看出他后继乏力,都不再与他正面交手,务求拖延。一盏茶功夫下来,闻远歌只觉得喉咙口阵阵腥甜,眼看就要只撑不住了。
正在此时,远远传来一道陌生嗓音:“三年不见,你就连这群废物都打不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