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剑客 因为你第一 ...

  •   “三年”二字响起时,这声音还离得极远,说到“打不过”时,仿佛就在耳边。只此一点,便看得出来人轻功极高。

      闻远歌还未回过神,那六个蒙面人已齐齐停手,仰头看去。

      落羽杉四季常青,叶如翅羽,多生在江边河岸。这林中离他们不远处正有一棵。

      不知何时,那树上竟坐了一个白衣人。

      这世上敢穿白衣的人不多;不是乔忻那样的轻浮公子,就是超尘脱俗的世外高人。眼前这人却两边都不搭,他穿白色,就如穿灰色、青色、赤色一样不值得留意。

      因为你第一眼看到他,只会注意他的剑。

      他的剑没有剑鞘,就那么松松垮垮地勾在腰带上,让人不由担心那柄剑在伤敌之前会先伤己。

      他整个人就像那一柄剑。

      白衣人很高,也很瘦,他从树上一跃而下,就像一片叶子被风托着落到地上。

      他落在了闻远歌与那群蒙面人之间。

      即便隔着面具,闻远歌也能感觉到适才像猫捉老鼠一样逗弄他的几个人身上流露出的恐惧。

      “我们认识?”他问道。

      白衣青年背对着他,只有一个背影,却带来隐隐的熟悉感。

      白衣人没回答,反而看向蒙着面的灰衣人:“出剑。”

      灰衣人愣了一下,竟真的一剑冲白衣人刺过来。只是剑尖还未触到衣角,剑已经到了白衣人手上。

      “你们南疆人,是不是以为练剑只有往剑上涂毒这一种。”他声音很平淡,正是这份平淡,才更让人觉得锥心刺骨:“可笑。”

      他轻描淡写地一扭,那柄剑就成了一堆废铜烂铁,被他随意扔在地上。

      灰衣人低哑的嗓音掺上了怨毒:“你不要以为……”

      “叶岳知道你做这种事吗?”白衣人扭过头,看向右手边使一对双剑的矮个子。

      矮个子踉跄着退后一步。

      “自己告诉他,”白衣人的声音依旧无波无澜:“或是我告诉他。你选。”

      矮个子身形顿了顿,竟就这么转身跑了。

      “叶剑尘,你真以为自己天下无敌了吗!我们五个人,未必不能杀了你与闻远歌!”说话的却是一个女声。

      白衣人没说话,他直接拔剑。拔出来却什么都没做,转了一圈,又插回腰间。

      那女子还想说话,却听见身后那棵要两人才能环抱的落羽杉,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

      不过眨眼功夫,林中轰然一声巨响,落羽杉像被什么东西拦腰截断,直直砸到地上,惊起夜鸟一片。

      白衣人剑气之利,一至于斯。

      “我还没有胜过的人,”一片沉寂中,白衣人淡漠地开口:“你们没有资格杀。”

      这一回没有人再说话,因为所有蒙面人都消失了。

      “我们认识?”闻远歌还是这个问题。

      白衣人转过身来。他生了双狭长的眼睛,眼尾斜飞,看人的时候自带睥睨之色:“你脑子坏了?”

      闻远歌心平气和:“确实。”

      白衣人又打量他几眼,喃喃道:“这副鬼样子,便是胜过你,也没什么意思。”

      他话未说完,身子便凭空掠起,如来时一样,像片叶子般被风吹走了。

      转眼间,整片林子又空空荡荡,只剩下他一个。

      闻远歌慢慢滑坐到地上,只觉得地面离自己越来越近。

      他叹口气,开始后悔起自己把马赶跑的事来。

      ※※※

      “你……找着了玉坠子没有?”

      谢乔看我一眼,没说话。

      他的睫毛真长,像是最柔软的羊毫,我看着心痒,不依不饶地凑过去:“你晚上睡觉若是害怕……”

      他打断我,声音很软,一点也凶不起来:“我不害怕!”

      “对,你不害怕,”我琢磨了一下:“是我,我睡觉害怕……嗯,师尊不在,春花姐姐秋月姐姐又都是女孩,所谓男女授受不亲——要不我们一块睡吧。”

      谢乔不识人间险恶,一双漂亮的眼珠子直直盯着我:“你怕黑?”

      “对啊。”我痛快地承认:“再说过几日就立秋了,一个人睡也冷得很。你不知道,去年冬天我人睡着了,牙齿还在格格发抖呢。”

      幽篁里四季如春,师父房前栽的梅花因为太热总迟迟不开,我当然是在诓他。

      小孩子的心思好懂得很,谢乔垂下头,把玩着赑屃模样的笔架,像是信了大半。

      我再接再厉:“你若是不想去我那,我来你房里睡也行,盖两床被子。夜里只要知道有人睡在身边,再黑也不怕了。”

      谢乔犹豫了一下:“你真的怕黑?”

      “这又不是什么好事,我骗你干什么。”我做出一副恼羞成怒的样子:“不愿意就算了,我找大师兄去!”

      演戏演全套,我作势要往外走。

      快到院子门口,还以为要演砸,谢乔终于叫住了我。

      长这么大,我还是头一回与人睡在一张床上。我猜谢乔也是,听他的呼吸声我就知道,他和我一样还醒着。

      月光很亮,透过窗棂照在地上,像是落了一层霜。远远地,能听见溪水潺潺流过——确实一点也不吵。

      谢乔的床不大,我个子又比他高出不少,两个人挤着多少有点局促。好在夏末的夜晚并不冷,我们都只盖了薄被,不然等到半夜,他十有八九要把我踢下床。

      万籁俱寂,我听着溪水声,半梦半醒。

      “师兄,你睡了吗?”

      谢乔轻轻地问道。

      我一个激灵,睡意无影无踪。

      这是他第二次喊我师兄——头一次是师父刚把他带上山,让他给我行礼的时候。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点鼻音,像是小动物。

      有了这一句“师兄”,我心满意足,不再觉得自己这一通折腾徒劳无功,索性侧过脸去看他:“没有。”

      谢乔的睫毛很长,瞳孔也很美,映着半室月光,像是流萤落在他眼睛里。

      “师兄,你在这儿呆了多久了?”

      我想了想:“快三年了。”

      “那你娘呢,你有没有看过她?”他也侧过脸,我们面对面躺着,隔得很近。我都能感觉到他呼吸时带出的软融融的风。

      “师父收我为徒的时候,就和我爹娘约法三章,一日不出师就一日不能回家。我娘来山上看过我几次,不过待不了几日就要走。”我也把声音放的很轻,又拽出脖颈上戴着的黑色珠子给他看:“这就是我娘给我的,说能辟邪,她叫我每日都戴着,不许离身。”

      谢乔望着那颗其貌不扬的石头珠子:“我娘送过我一支竹笛,很漂亮,上面还有络子……可是我弄丢了……”他眨一下眼睛,眼泪就顺着眼角流下来,再淌到另一只眼睛里。

      “你、你别哭啊!”我从小就是个混世魔王,还在家里的时候,出了什么事老爹第一件事就是逮我;七岁离开父母上了山,师尊一年有十个月不在山上,大师兄又不太露面,我更是如鱼得水,堪称幽篁里一霸。

      但对眼泪,我知道的太少,只能笨拙地用手指去擦。力道太重,把谢乔的脸磨得红通通一片。

      “我再送你一支笛子好不好?”我绞尽脑汁,想找一些安慰的话语:“幽篁里竹子那么多,一定有你满意的,嗯,秋月姐姐应该也会打络子……我保证,和你娘给你的那支一模一样!”

      谢乔只是摇头,眼泪流得更凶,我擦也擦不完。

      我不耐烦了,索性一把抱住他:“不许哭了!”

      谢乔小小的身体颤了一下。

      我又有点心软,只好像小时候娘亲哄我睡觉那样,轻轻拍他的后背:“别哭了,早点睡觉,明天师兄带你去看山鸡好不好?尾巴可漂亮了!再让春花姐姐做桂花糖给你吃,吃过一次你就会天天想着,以后有再多难过的事情,吃一颗糖就会忘记了……”

      哄着哄着,谢乔终于睡着了,但我不敢掉以轻心,还是轻拍着他的后背,直到我自己也睡着。

      我这样好的师兄,全天下都找不到第二个了。合上眼睛之前,我迷迷糊糊地想。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