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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故人 这些年来, ...


  •   能做秦楼楚馆营生的,都是人精里的人精,老鸨稍一打量就知道他们认识,赶忙引上去:“原来几位公子是朋友,那可再好不过了。霏霏啊,赶紧收拾间上房出来,让几位公子坐!”

      二楼都是雅间,来寻欢的客人大多直接进了房间,只留下一些听候吩咐的小丫头守在外头。名叫“霏霏”的小丫头看上去不过十来岁的年纪,一双大眼睛水灵灵的,脆生生地应了一声,走之前还好奇地打量他们几眼。

      雷玄磨磨蹭蹭地缀在三文身后,恨不得把自个儿脑袋藏到屁股后面。

      乔忻半点不显局促,笑嘻嘻地往雷玄身边凑:“雷少侠,真巧真巧,没想到还能在这碰上。说起来,怎么不见倪姑娘?上回一别,也过去些时日了,未得见姑娘芳容,我真是茶饭无味,寤寐思服啊……”

      这乔忻生了张俊雅面孔,配上一身风流做派,怎么看也是个走马章台的贵公子,偏偏话多得无人能及;此时语带调笑,哪里是不知倪湘湘为何不在,却是故意来寻雷玄的开心。

      偏偏雷玄秉性纯良,又欠过人情,一张脸虽涨得通红,仍老老实实回答道:“师妹不知我们来这,是文兄临时起意……”

      三文扶着额头,实在不知如何接话。

      那头霏霏已领着几个花枝招展的姑娘走过来,雷玄立时噤声低头,如同入了秋的蚂蚱。乔忻则“唰”地打开折扇,“国色天香”四个大字风骚至极,一双眼睛却直往姑娘们的手上瞟。

      走在最后的女子身材高挑,一身水红绸裙,乔忻看着眼睛一亮,正打算上前撩两句,不想人家径直冲到三文面前,盈盈下拜:“恩公!”

      七八双眼睛霎时钉在三文身上,饶是他这样的脸皮,一时都有些手足无措:“呃,这位姑娘,我们见过?”

      女子抬起头来,眼含泪水,柳眉微蹙,楚楚动人:“恩公不记得奴家了吗?”

      “咳。”三文心中无奈,倒是琼垚在一旁平声道:“这位公子不仅不记得你,连自己姓甚名谁都忘了。”

      “怎会如此?”女子“蹭”地一下站起身,面色焦急,倒也不似作伪。三文看在眼里,心想对方或许当真与他有什么渊源。

      但这事真要从头解释起来,也实在是孩子没娘说来话长。一群人堵在廊上终究不好看,权衡之下,还是先进屋再说。

      绮香阁不愧是洛城中名气最响亮的妓馆,屋子陈设华美却不艳俗,纱帐香风锦绣珠帘,配上几位娇滴滴的美人,怎么看都是个销魂窟。

      可惜这一屋子男男女女,连带那扎着双髻的小丫头霏霏,心里头最惦念的都不是男欢女爱。一群人十分自觉地围坐在三文与那红衫女子身边,还有甚者直接抓了把烤瓜子握在手里。

      眼看这青楼逛成了戏园,三文心里说不出的不得劲,可惜众目睽睽,他也只好把自己得了失魂症一事大致道来。

      “咳,”他轻咳一声:“这位琼垚琼大夫,对我这怪病再了解不过。”

      琼垚也十分配合,道:“确有此事。”

      那女子听了,怅然若失:“原来如此,怪不得恩公没有认出湄奴来……”

      这话听着,怎么都像惹过风流情债。三文颇不自在地理了理衣服下摆:“这位姑娘,不知我们……”

      女子看他一眼,珠泪盈盈,欲言又止。

      三文有个毛病,吃软不吃硬,虽然脑海中对她没有半点印象,看姑娘一脸泫然欲泣的,还是放缓了声音安慰道:“不如,你说说我们是如何认识的,说不定我也能想起来些。”

      女子点头应道:“也好。”她低头想了想:“算起来,我在渭河边被恩公救起,已经是七年之前的事了。”

      “奴家名叫顾湄,本是青州常县人,家尊是个屡试不中的秀才,家母却是晋州大户人家出身。家尊少年游学时,在晋州的上元灯会上遇见了家母,之后就像戏文里演的那样,富家小姐跟着穷秀才私奔,不久后就有了我。”

      “家母虽然与外祖他们断了往来,但靠着带出来的一点金银细软,还有家尊当教书先生的一点收入,日子还算过得去。一直到我十四那年,渭水春汛,不仅淹没了大片良田,还死了不少人。家尊由此染上时疫,拖了许久,却还是挨不到年关就去了。”

      她娓娓道来,面色平静,倒是雷玄在一旁替她伤怀,引得他身边那个看着比他年长不少的杏眼女子掩嘴笑道:“公子爷可真是心善。”

      雷玄正襟危坐,嘴里嗫喏着:“姑、姑娘过奖了……”

      “奴家原也是好人家的女儿,爹娘死后,却被大舅子卖到了这里,公子爷是不是也要心疼奴家啊?”

      她拿腔拿调地撒娇,引得几个姑娘都吃吃笑起来。雷玄一肚子圣人之言,哪里见识过这种场面,一张脸“腾”地红了个透,恨不得立时消失在这世上。

      三文好歹还记得是他把雷玄推进了“火坑”,解围道:“几位姑娘口下留情,我这位小兄弟已有了心上人,他死脑筋得很,白得让姑娘们痴心错付。”

      那杏眼女子转转眼睛,娇笑道:“其实啊,我还是更喜欢爷您这样的!”

      这样一闹,气氛反倒轻松不少。众人笑过一阵,顾湄又接着说了下去:“帮爹爹治病花了不少银子,我们孤儿寡母的,又没有钱财傍身,日子难过得很。爹爹下葬后,娘就打算带着我去投靠晋州的舅舅,她虽然离家许久,但与舅舅还有些往来,听说当年她要和爹私奔,舅舅也帮了不少忙。”

      “从我们住的青州来晋州,先要越过渭水。那年的春汛尤其厉害,渭河涨水,小船过不去,幸而遇见一队茶商要贩茶叶去晋州,看我们母女可怜,便捎上我们过河。”

      “本来都还好好的,船行到河心,突然被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几艘船给团团围住——娘和我说,这是遇上了水贼。水贼头子让我们花钱买命,但茶商的茶叶还没卖出去,身上的银两不多,我们母女更不必说……水贼很不满意,就要上船来掳人。”

      她凝视着烛火,似乎又看见了那日渭水之上铺天盖地的红色:“他们冲过来拉我,娘把我护在身后,被贼人一刀捅进了心窝,立时就没了气。我自知抵抗不过,又不愿受辱,便想要投河——正在这时,恩公出现了。”

      她一双剪水秋眸望向三文:“恩公使一柄长刀,几招就把那水贼头子给杀了,又说了一句’不想死的赶紧滚’,围住我们的几艘大船顷刻间就走得干干净净。”

      “恩公不仅救了我们一船人,帮着收殓了我娘,知道我一个人孤苦伶仃、要去晋州投奔舅舅后,还不辞辛劳地一路护送我到了洛城。可惜……”她垂下眼睛:“刚到洛城,恩公便遇上急事,没几日就走了。我只知恩公姓’闻’,虽然有心寻访,却一直没有什么消息……大概是菩萨显灵,今日竟真的让奴家再见到恩公。”

      琼垚听她说到“遇上急事”,侧过头看了三文一眼。

      三文却在那喃喃自语:“原来我还真姓文……”

      杏眼女子又问:“倒不知湄娘你还有这样往事,不过你既投奔了有钱的舅舅,怎么又到我们绮香阁来了?”

      这话问得不太客气,顾湄脸上却毫无异色:“蕙姐不知,我舅舅三年前就得急病死了,舅母看不上我,我也不愿留着受气,便来了绮香阁。”

      俗话说“婊子无情,戏子无义”,但世间无情无义之人,又何止在青楼戏馆?

      或许是自伤身世,几个窑姐儿一时都沉默下去。顾湄又看向三文:“还有些话,我想单独与恩公说。”

      众人对视几眼,都起身走到门外去,将偌大一间屋子留给二人。

      三文看她:“请说。”

      “当初恩公救了我,又侠义为怀,护送我一路北上,奴家心里实在是感激不尽。”顾湄说着,起身给三文磕了个响头,不等三文去扶,又接着道:“这些年,时常盼望能再见恩公一面,一是为了报恩,二是……为了见见恩公的心上人。”

      三文讶然:“心上人?”

      “恩公将此事也忘了?”顾湄似喜似忧,低下头去:“我那时不过十五,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恩公对我有救命之恩,行事又十分潇洒;同行半月,不由对恩公生出爱慕之心。到洛城前的那天晚上,我便与恩公诉说了心事。”

      三文一愣。女儿家的隐秘心事,别说他如今忘了,就是记得也不会再提起。

      顾湄身为女子,却如此坦荡。

      “恩公听我说完,便直言相拒,说自己已有了心上人。我不甘心,就问恩公,能让恩公喜欢的姑娘是什么样子——恩公说,她眉心有一点红痣。”

      顾湄又笑起来,眼底却有泪光:“这些年来,我常常在想,那位长着眉心痣的姑娘是什么模样。今日见到恩公,却觉得心事已了,不再记挂那位姑娘了。”

      三文把她从地上扶起来,柔声道:“那很好。”

      前尘往事,便如天上落雪,再大再密,也都将化水东流。

      冬雪不化,又怎见春日人间芳菲。

      他看了看红着眼圈的顾湄,弯起眼睛:“你长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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