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琼珠》昭光

12、青楼 雨天洗衣，

　　这一觉睡得十分踏实，醒过来的时候外头天都擦黑了。

　　琼垚已经回去了，药箱不见踪影，桌上倒是多出一叠山楂糕。山楂糕这东西不拘冷热，闻见味道就让人咽唾沫，三文随便塞了两口填填肚子，准备去后厨房找点吃的。

　　门一拉开，就听见“哎呦”一声，一团黑影冲着他滚过来。

　　三文反应迅速，立马把脚收了回来。那人就没这么幸运了，少了他的脚垫着，结结实实摔了个四脚朝天。三文定睛一看，却是雷玄。

　　两人四目相对，一时都有点尴尬。

　　“找我？”还是三文先开了口。

　　雷玄低着头，嚅嗫道：“我、我来给文兄赔不是的。”

　　三文神色不动：“是吗。”

　　雷玄偷偷瞄他一眼：“上回，文兄给我看了那封信后，我就有意留心了一下，后来、后来看到了分堂近半年来的账目，与我原先在家里见到的不同……”他说着说着，声音又低了下去：“我就托乔公子帮忙查了查。”

　　“乔忻？”三文挑挑眉毛。

　　“正是。”他一搭腔，雷玄就多了点胆气：“乔公子手腕了得，没几日就查出来雷佑近些年私吞了不少进账，甚至、甚至还将雷火堂的火器贩予外族。”

　　雷玄所说的外族，便是聚居于大魏西北方的几个部落，多以放牧为生，大魏百姓多称其为“蛮人”。

　　越城地处大魏边陲，时常有蛮人来市集上售卖毛皮，或是以物易物，交换些粮油米面回去，三文也见识过不少，还曾与几个蛮人汉子一同喝过酒，知道他们虽然都被称作蛮人，细分起来却有东胡、鲜卑、羌人等几个部落。北州的冬天已然称得上酷寒，他们世代居住的地方环境却更为恶劣，雪天冻死几十来人实属平常，能活下来的除去体魄强健，更有非同一般的意志。

　　近几十年，蛮族与大魏的关系总体还算平和；但古语有言，非我族人其心必异，谁也不会真把对方当成肝胆相照的好兄弟。雷佑敢将火器卖给蛮人，胆子可不是一般两般的大，若是被朝廷知道，少说也是个抄家流放。

　　雷玄面露伤感：“他做的这些事自然大大有错，但毕竟是家中长辈，人也已经去了，我就想着给他过完头七，再……”

　　他这样一说，三文才想起来，今日正是雷佑头七。看雷玄虽然身着素色衣袍，头上却并未系白孝带，大约也是不再服孝的意思。

　　“如今头七已经过了，此事你打算如何解决？”三文问道。

　　“自然先报官……”

　　三文嗤笑一声，在雷玄额上敲了个毛栗：“还以为你被人骗过几回后终于长了记性，看来还不够啊。”

　　雷玄摸摸脑袋，有些委屈：“可是雷佑私通外敌……”

　　“非也非也。”三文晃晃手指：“首先，他算不上里通外敌。雷火堂经营火器有官府批文，是正经的买卖营生，朝廷也无明文规定不得向外族出售火器。开门做生意，自然来者都是客，若是雷佑一口咬定他不知买者的身份，官府明面上也治不了罪——当然，规矩是一回事，青天大老爷们要找你麻烦，那多的是法子。”

　　“其次，这事虽然是雷佑一人所为，打的却是你们雷火堂的名号。你猜一猜，若是你这样不管不顾去报了官，日后雷火堂还开不开得下去？”

　　雷玄面色发白：“这样一说……”

　　“这件事情，”三文点了点他的肚子：“你就把它烂在这里。”

　　“可是，”雷玄犹豫道：“四…雷佑毕竟把火器卖给了蛮人，文兄可能不清楚，但我们雷火堂的火器威力不小，万一……”

　　“这你就放一百个心吧。”三文笑道：“该知道的人早就知道，天塌不到你头上。”

　　雷玄虽应了下来，神情却还带着些恍惚，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文兄，前几日的事，都是我不好……我、我实在没想到四叔他会做这样的事情……”

　　他吸吸鼻子，眼看就要兜不住眼泪。

　　三文拍拍他肩膀：“不是早和你说过，江湖险恶。”他想了想，又道：“再说，雷佑只在酒里放了迷药而不是什么断肠散，多少还是顾念你和湘湘的。”

　　雷玄擤了把鼻涕，鼻头眼睛都红通通的，像是只大个儿的兔子：“文兄，你安慰人的法子真不高明……”

　　三文没好气地拍了记对方的脑袋，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眼冒精光地凑过去：“雷小弟，你来向我赔罪，可带了什么赔礼？”

　　雷玄还没反应过来：“文兄想要什么赔礼？”

　　三文开门见山道：“身上可有银两？”

　　“有。”雷玄老实点头。

　　“那就好！”三文揽过他肩膀：“今日哥就带你去见见世面。”

　　这世面却是花街的世面。隔着三里开外，都能听一耳朵的淫词浪语。

　　雷玄在门口站了一会，腿都发软：“文兄，我们还是回去吧。”说完掉头就走。

　　三文拎着后衣领把人拽回来：“走什么！”他压低声音，谆谆善诱道：“雷小弟，所谓江湖路险，就是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连间青楼都不敢进，怎么在琼珠会上横刀立马耀武扬威重振你雷火堂的雄风？”

　　雷玄看他一眼，似乎被哄住了。

　　“再说了，你想不想与我做亲密无间的好兄弟？”

　　这回雷玄点头点得很痛快。

　　“那你知不知道，兄弟之间的感情如何升华？”

　　他摇摇头。

　　三文一拍他肩膀：“要想当好兄弟，有三种办法。其一是被一个娘生出来，这我们是不可能了；其二是一同杀过人，目前来看也没什么机会；其三嘛……”

　　他卖了个关子，故弄玄虚地看向雷玄。

　　雷玄眨眨眼睛，满脸求知若渴：“是什么？”

　　三文一笑，凑到他耳边道：“其三嘛，就是一同逛青楼！”

　　他说着，手上使了道巧劲，雷玄被他推得一踉跄，跌跌撞撞地就进了这花枝招展的绮香阁。

　　甫一进门，那厚重的脂粉香气混着人味扑头盖脸地蒙过来，熏得雷玄一个趔趄，连打三四个喷嚏。三文也没好到哪去，逛青楼于他也是开天辟地头一遭，但他既然摆了大哥的谱，多少要撑着场面，好容易把擤鼻子的冲动按捺下去。

　　两人衣饰考究，气度不凡，自然引来了老鸨注目，嘴里“公子”“爷”地就飞奔过来。三文冷眼看着，觉得这功夫比草上飞也差不了多少。

　　老鸨身上的香粉味儿更重，还带着股常年混迹皮肉场的油腻气，还没张口，雷玄就把脸别了过去，可怜兮兮地看三文：“文兄，我们还是……”

　　他话还未说完，就听见有人说了一句：“这不是美…文公子和雷公子嘛！”

　　两人齐齐抬头看，那雕花精细，还铺着细毛毯的楼梯上站着的正是那位走到哪里、哪里就金碧辉煌的乔忻，后头还跟着一个熟人，却是今日才见过面的琼垚，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

　　雷玄涨红着一张脸，犹豫该不该打招呼，忽听一旁的三文自言自语：“雨天洗衣，茅房缺纸，逛窑子遇上旧相识——我今儿的运气也是好得没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