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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疑云 他仿佛听见 ...


  •   再过几日就是腊八。

      本来答应要过了年再走,但因为被那鬼哭童子摆了一道,差点没能全须全尾地从山上下来,与琼垚乔忻那头一商量,约定过完腊八后就启程上京。

      雷佑听了倒也没有反对,这几日都在替他们张罗行李,光是换洗衣服就装了满满一木箱,不似仗剑走江湖的侠客,倒像是绿林好汉们都爱多看一眼的肉票。

      雷玄一大早就来敲三文房门,说是长辈宴请,迟到不好——三文自从不用起早贪黑地给人当伙计,一日懒散过一日,日头都要西落了仍哈欠连天。

      腊八在北地是个颇重要的节日,雷火分堂也一早忙碌起来。厨房里熬了满满一锅的腊八粥,胡桃、松子、乳覃、柿、栗、落花生、枣……三文冷眼数了数,倒也不止八种。

      席面是准备好了,三文雷玄和倪湘湘在偏厅里左等右等,雷佑却迟迟未来。倒是大总管心急火燎地跑过来,说下人们今天一早就没见过雷佑;去他房里找,门又被反锁着,一时没了主意,才来找雷玄商量。

      这事透着些不寻常。三人交换过眼神,一同起身往雷佑的院子里走。

      雷佑独居在一座小院里,布置的十分清雅。他发妻早逝,膝下无子,平素也不近女色,日常处理事务都在前头书房,这间院子就连雷玄也是头一回来。此时房门紧闭,雷玄喊了几声“四叔”,也不见有人回答。

      三文上前推了推门,有些松动,好像是被什么东西抵在后头。他看向雷玄,雷玄却还有些犹豫,毕竟他们是上门做客的,雷佑又是他的长辈,这样不管不顾地闯进去,说起来总是于理不合。

      倪湘湘就没这么多顾虑。她扬了扬下巴道:“都让开点。”

      下人们经过这些日子多少知道这位大小姐的性子,闻言都往旁边退了几步。

      只听金铃脆响,长鞭出袖,一鞭就把木门抽了个四分五裂。

      雷玄掩面道:“……湘湘,你一个姑娘家……”

      倪湘湘才不管他说什么,跃跃欲试就要进去,还是三文拦住了:“女侠,这么迫不及待看死人?”

      倪湘湘一个小姑娘,又是名门子弟,看上去再天不怕地不怕,实则架都没打上几回。听他这么一说,不由心里打鼓,踏出去的步子就慢了些:“你、你怎么知道雷叔死了?”

      “我不知道啊。”三文好整以暇地揣着手,目送雷玄与那总管先进了屋子:“我猜的。”

      雷佑确实死了,死在了自己的床上。

      他如睡着一般仰躺在床上,面色安详,全身上下并无伤口,只有脖子那留下了一个针孔,看来十有八九是被人毒杀的。

      总管已经开始嚎起丧来,雷玄也红了眼眶。三文则根本没有往里间走——他在看雷佑书案上放着的一封信。

      他并没有窥人私隐的爱好,只是一眼瞟过时,看见上头“琼珠帖”三个字。

      三文迅速地扫了一遍,趁着无人注意,将信纸收到了怀里。

      男主人去世,整个宅子都忙乱起来,腊八粥早已被忘在了脑后。为了主持雷佑的丧事,雷玄也决定再多留几日。

      当着倪湘湘的面,三文没说什么,这天晚上却找了雷玄出来。

      雷玄这两日都在帮忙操办雷佑的后事,他是雷佑身边唯一的后辈,自然也担负起了守灵的重任,已经几天没睡过囫囵觉,眼圈黑得和夜枭似的。

      三文也不多话,将那天从雷佑房间里取出的信递给他。

      “这是什么?”雷玄一脸疑惑地接过来,一行行看下去,越看脸色越苍白:“文兄,这封信是哪里来的?”

      “雷佑的房里。”三文言简意赅。

      “不可能,”雷玄握紧那几张信纸:“四叔绝不是这样的人……我知道了!”他眼睛亮了一下:“一定是凶手杀了四叔后,又把脏水泼到他身上。”

      三文看着他:“假设这封信是凶手伪造的,对他有什么好处?”

      雷玄抿紧嘴唇:“我、我们若是对四叔起了疑心,自然就不会追查凶手,他就可以逍遥法外了。”

      “我看到这封信后,悄悄取走了宴席上的一壶酒。两条巷子外的药铺郎中告诉我,酒里掺了迷药。”

      雷玄摇头:“你这是先入为主,下毒的也有可能是凶手……再说,若是这封信真是四叔写的,他又为什么不把它收好?”

      “那凶手又图什么?他杀了雷佑,留下一封信,上头写着雷佑为了抢夺琼珠帖有意暗害我们,与此同时,这个凶手又在酒里下了药,想迷昏我们……”

      “别说了!”雷玄突然提高了音量。他从来都神情温和,偶尔还带了些拘谨,这还是三文头一回看到他板着脸:“陈总管同我说,这宅子里最有可能杀四叔的就是你,因为你的武功最高,四叔也不会防备,我不愿相信他的话;但是文兄,你的话我也不会相信……”

      三文呼了口气,突然有些怀念起在怀仁药铺当伙计时,那种一尘不变的日子来。

      “既然我也在嫌疑之列,”他笑了笑:“那这几天就不出来现眼了。”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就往屋子里走。

      雷玄低着头,手上握着那张薄薄的信纸,什么话也没说。

      “你和我师兄那个傻子置什么气。”倪湘湘翘着二郎腿,坐在他眼前啃玉米。

      三文无奈:“你好歹是个待字闺中的姑娘家,别没事就往我房里跑,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怎么你了。”

      也好在这两天没什么机会见着雷玄,不然指不定又闹出什么幺蛾子。

      “那怎么办,你又不肯出门。”倪湘湘翻了个白眼:“搞不懂你们男人,心眼比针尖还小。”

      三文无话可说。

      “我记得你还挺喜欢雷佑的,这么快就倒戈相向了?其实你师兄说的也没错,那封信不可能是雷佑自己放在那的,凶手摆在那么明显的位置,特意要让我们看见——我实在想不明白是为了什么。”

      “也许是——劫富济贫?”倪湘湘摸了摸下巴:“好吧,我说实话,我觉得雷佑不对劲是因为莺儿的话。”

      “莺儿?”

      “对啊,你不记得啦,就是和我住一个院子的姑娘,她大姨就是雷佑去世的夫人。”倪湘湘低着头,一颗一颗地掰玉米玩:“人家上次和你打了个照面,回去脸红了一天。”

      “……说正经的。”

      “莺儿说,雷佑的生意不干净。”倪湘湘抬起头:“具体的情况她也不清楚,只是种感觉吧,她说常有陌生面孔从后院出入,有时候还有胡人。”

      三文想了想,正准备说话,院子外头传来一道熟悉的嗓音:“在下琼子巍,来给文少侠诊脉。”

      倪湘湘“嗖”地一下恢复了大家闺秀的坐姿,把半截玉米往三文手里一塞,还龇着牙问道:“我牙上没卡着什么东西吧!”

      三文冷漠地别过头。

      琼垚速度倒快,倪湘湘刚把衣服边角都捋平整,他就背着个药箱进来了。

      倪湘湘细声细气地同他问好,满脸关心地问道:“先生腿上的伤已经好了吗?”

      琼垚含笑:“皮肉伤好得快,走动一下也利于恢复。”

      “哦。”倪湘湘应了一句,看看一站一坐的两人,不知怎么地觉得自己杵在这有点奇怪:“先生是来给文大哥看病的吧,那我就先走了,不打扰……”

      “走好。”琼垚依然是一脸温文尔雅的笑容,话倒接得很快。

      三文看了他一眼。

      倪湘湘拿捏着大家闺秀的小碎步走了,还十分贴心地替二位关上了门。

      琼垚将药箱搁在桌子上,还未说话,那边三文已经开口:“雷佑死了。”

      琼垚抬眼:“在下已经去灵堂祭拜过了。”

      “被毒死的。”

      “有所耳闻。”琼垚神色不变,从木箱子里取出一排金针。

      “与你有没有关系?”

      琼垚头也不抬道:“少侠这么说,是怀疑我?”

      三文也不回避,直直地看着他:“我想来想去,也只有你。”

      琼垚笑起来,做了个手势:“愿闻其详。”

      “雷佑的功夫不弱,雷玄和倪湘湘加起来也不是他的对手。但他却死得无声无息——仵作说,雷佑中的毒他从未见过。”

      “怕不是上回我随口玩笑的七日醉让少侠误会了?”琼垚弯起嘴角:“那株红田乌,我可没拿来制毒。”

      三文摇头:“是什么毒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有能力杀他。”

      “在下的三脚猫功夫,少侠也见识过……”

      “被黑衣人围攻的时候,你没尽全力。”三文看着他:“你要证据,我也找不出来,只是一种感觉——你的功夫不会比雷佑差。”

      他们四目相对的瞬间,琼垚忽然想问,既然你这么想,为什么又愿意替一个相识不过几个时辰的人冲进走了水的竹屋里,但他最终只是垂下眼睛:“即便少侠说的不错,我有能力毒死雷佑,我又为什么要这么做呢?今日之前,我从未见过这位雷堂主。”

      “我也不太肯定,但雷佑房内的书案上,有凶手故意留下的一封信。信是雷佑亲笔,写的是他会在送行宴上对我们几个下手,趁机夺取琼珠帖。”

      三文又接了下去:“不管凶手是谁,他杀雷佑是为了救我们,留下书信是为了提醒我们,也就是说,他应该是站在我们这一边的——所以我猜,凶手是你;就算不是你,你也是知情人。”

      琼垚失笑:“恕在下愚钝,依照少侠的推断,最有可能杀雷佑的,不正是少侠本人吗?”

      “不错。”三文承认得倒很爽快:“我也有嫌疑,并且不比你小,所以我只是问一问。”

      “现在问完了?”

      “问完了。”

      “那就轮到在下了。”琼垚慢条斯理地拈起一根金针,在一小瓶药水里浸了浸:“请少侠除去上衣。”

      三文僵了一下:“为何?”

      “当然是治病了。”琼垚笑眯眯道:“我上回把脉时,察觉到少侠似有血脉淤积之象,虽无十足把握,但少侠的失魂症或许与这淤血有关。”他亮了亮手中金针:“照《金匮要略》中记载,行针刺穴是最好的法子。”

      三文默然半晌,还是顺着对方的意思把上衣脱了个精光——好在是习武之人,不然这寒冬腊月的,就算在房里,光着膀子也能把人冻死。

      他十分自觉地在床上趴好,等了好一会儿,背上鸡皮疙瘩都冒出来了,却迟迟不见对方动作。

      三文一琢磨,莫不是把人给吓着了。

      他那一身刀砍斧斫鞭抽火烫的伤疤,别说外人,就连他自己第一次洗澡时看见也吓了一跳,还猜测了许久自己原来到底做的什么营生,能折腾得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想来想去,估计也只能是个见不得光的杀手。

      他埋在枕头里,声音闷闷的,带着点不好意思:“都是些旧伤,看着吓人……”

      肩胛骨上那道格外狰狞的伤疤被人轻轻碰了一下,接下来的话就堵在了喉咙口。

      琼垚的手很凉。他身上总是带着淡淡的草药味,时常让三文回想起怀仁药堂那个用来炮药的后院。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对方的声音有些低哑:“怎么受的伤,你也不记得了?”

      三文愣了愣,他现在这姿势别扭得很,整一个“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早知道不该这么早就躺平。而琼垚的手指仍按在他的疤上,很轻,这一点初雪般的凉意却让他无法起身。

      “忘了才好,”他的声音还是闷在织物里:“记得多痛啊。”

      “是啊……”琼垚终于把手拿开了,他还没反应过来,一根针就扎进了云门穴,不觉得痛,只有些发麻,不知那金针浸过的药水里有什么古怪,没一会儿他连眼睛都想合上了。

      睡过去之前,他仿佛听见琼垚说了一句:“永远记不起来才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疑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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