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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山间 月色这样好 ...


  •   倪湘湘把东厢院子里那颗白梅祸害得差不多的时候,三文终于从屋子里出来了。

      她也不去看雷玄那张欲说还休的脸,几步就凑到了三文面前:“文大哥要出门?”

      开天辟地头一遭,倪大小姐喊人喊得这么柔情似水。三文立马警惕起来:“有事?”

      小姑娘一笑,大概是不习惯讨好别人,笑容里带着几分狰狞:“要陪先生去采药?”

      “消息倒是灵通。”三文也不否认:“你也想去?”

      “恩!”

      三文认认真真地打量她一遍,下了结语:“武功太差。”

      倪湘湘笑容一僵,正准备发作,却不知又想起了什么,眼神高深莫测起来:“我觉得,文大哥你和从前不同了。”

      三文莫名:“啊?”

      “你从前顶懒得动,上回盘缠丢了,你连问都没多问一句。”倪湘湘眯起眼睛,面露探究:“可不像是会答应大晚上上山陪人采草药的样子。”

      三文失笑:“你家先生伤了腿,又不肯放过那株红田乌,我还指望着他替我看病,自然要卖卖苦力。”

      “还是不对。”倪湘湘摇头:“你先前总说,并不在意能不能想起从前的事来。”

      三文故作深沉道:“听没听过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就是说这人啊,说出来的话和心里想的事未必一样……小丫头,等你长大就懂了。”

      说罢还弹了一记倪湘湘的额头,转身施施然走了。

      倪湘湘愤愤地揉着额头,思考了一会:“我总觉得他是在诓我。”她转头问雷玄:“师兄你说呢?”

      雷玄一脸欲语还休的纠结:“湘湘,天色这么晚,山上又少人烟,你、你不好和文兄他们一起去的……”

      倪湘湘瞥他一眼,突然笑起来:“我为什么不好与他们一道去?”她绕着雷玄走了一圈:“既然我不好和他们一道,那以后是不是也不好和师兄一道?”

      小姑娘明媚的面孔凑到近处,一同凑过来的还有那股熟悉且好闻的脂粉气。雷玄不知她是真的生气了还是故意挑他的理打趣,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一时间只觉口干舌燥,又是局促又是兴奋。

      倪湘湘见他支吾半天都说不出话,鼻子朝天地哼了一声:“师傅说十年树木百年树人,师兄这样的呆木头,想必要上千年才生的出一个来!”

      说完也不再看他,转身回屋去了。

      雷玄仍在思索自己是不是又惹小师妹生气的当里,三文已经出了雷火分堂的大门。

      上回洛山一别,琼垚为了养伤,直接住进了乔忻家的别院里,期间只是派人给雷玄和倪湘湘送过解药。此时见一架鸦青色的软轿停在门前,毫不见外地一掀布帘准备坐进去。

      琼垚:“……给少侠备的马就在外头。”

      “是吗。”三文回头看看,果然最前头的小厮手里牵了一匹枣红大马,他又回过头来:“没事,我们先说两句话。”

      “少侠但说无妨。”

      “伤好些了吗?”

      琼垚愣了一下,微笑起来:“多谢少侠挂念,好多了。”

      “哦,”三文点点头,又看他一眼:“那我们出发吧。”

      琼垚停留在洛城许久,正如雷玄所说,是为了采一株草药。

      红田乌多长于悬崖峭壁,一株四叶,色作深红,非历三年冬雪不开花,花开后又须在十天之内,午夜子时连根取出,否则一盏茶功夫内就会药性尽失。像倪湘湘那样的半吊子功夫,还真未必能让自己和红田乌都囫囵个的回来。

      但以乔忻的轻功,攀上山壁采一株草药并不难。为什么来找他,三文没有问,琼垚也没说。

      日间刚下过雪,洛山银装素裹,寒气森森。

      软轿被抬上了山腰,再往前路就不好走。琼垚裹着厚重的狐裘,脸色仍有些苍白。三文解下腰间酒壶递给他:“喝一点。”

      琼垚接了过来。酒是北州人最爱的烧刀子,一口下去胃肠中就像腾起了火焰——他从未喝过这么冲的酒,忍不住轻咳两声。

      “不习惯?”三文挑起眉头。

      “恩……”那股冲劲过后,暖意从胸口蔓延开来:“头一回喝这么烈的酒。”他脸上也被酒气熏出了血色,眼睛亮亮的看三文:“少侠爱喝这种酒?”

      三文把酒壶拿回来,自己也喝了一口:“喜欢。不过我记忆尽失,不记得从前喝过哪些,或许有更喜欢的也不知道。”

      琼垚闻言默然:“少侠的病症,我会尽力一试。”

      三文像是没有听清他的话,自顾自地说道:“其实竹庐被烧的那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

      “不是什么好梦。”三文皱起眉头,回想了一下:“梦见一片大火,烧得很旺,我……”

      梦里的自己跪在熊熊大火之前,没有声音,也没有人说话,只记得火焰烧灼的热度和那种锥心裂肺般的痛楚。

      他抿起嘴唇,没有再说下去。

      两人一时都沉默了。山中空旷,冷风卷起雪沙扑面而来,激在脸上像是下了一场细雨。

      “若是,”琼垚字斟句酌地开口道:“若是知道过去不尽如人意,少侠……还想要记起来吗?”

      “发生过的事,就是发生过了。不管是好是坏,不管我有没有忘记,都无法再改变。”三文回答道:“既然如此,我想记起来。”

      他直直地看向琼垚。

      裹在白色狐裘里的青年有些失神,半晌才道:“好。”

      “还未问你,苍术白术两个小家伙怎么样了?”

      琼垚垂首:“鬼哭童子对他们用的应该是操纵心神的秘术,他们年纪小,比雷少侠的情况差一些,不过喝了几天药后都无大碍了。”

      “那就好。我就说,两个小孩是逢凶化吉必有后福之象。”三文一本正经。

      琼垚弯起嘴角:“不知少侠师承何处,习的是三元还是九星?”

      “忘了。”三文十分坦荡:“反正你信我就是。”

      他明明半点不通命理玄学,话却说得斩钉截铁。

      琼垚冲他一笑,郁气尽消。

      他五官十分普通,明明是扔进人堆里找不出来的长相,这一笑却有明珠生晕之感。

      三文轻咳一声,转过头去:“子时快到了吧。”

      琼垚点头,取出石盒递给他。

      三文接过来,将石盒往怀里一揣,提气上了崖壁。他轻功卓绝,在峭壁上如履平地,几个纵身就消失在半山云雾之中。

      琼垚仰头望着,思绪万端。

      不消片刻,满山月色之中飘下一道人影。霜雪皎皎,月华如练,映得他须发皆白,倒像是这眨眼的功夫里,已过了千年。

      “没我想的难。”他将石盒交到琼垚手里。

      琼垚接过来,也不急着打开:“少侠可知,这株红田乌珍贵在哪里?”

      “不知。”

      “武林之中,有一奇毒,名叫七日醉。”他不紧不慢地道来:“此毒无嗅无色无味,极难察觉,中此毒者,形如醉酒,神思恍惚,气力不济,七日之内必定身亡,大罗金仙也难救。”

      他顿了顿:“而这红田乌,就是制作七日醉时必不可少的一味药。”

      “你告诉我这些,是不是准备用这株红田乌去制毒?”三文饶有兴致地盯着他。

      琼垚眉睫低垂,淡淡道:“若是我果真如此,少侠可会后悔?”

      “做过的事有什么好后悔,后悔也无用。”

      他这话一出口,自己便有些恍惚,好像很多年前,也如此回答过别人。

      “少侠说得不错。”琼垚抬眼看他:“人生如棋,落子无悔。况且,”他又一笑:“红田乌能用来制毒,自然也能入药——还是要多谢少侠帮忙。”

      “既然要谢我,不如答应一件事。”三文望着他,鬼使神差地说道:“与我和雷玄他们一道上京。”

      “……少侠怎知我也会去京城?”

      “不是吗?”三文笑起来:“你那张琼珠帖,总不会为了拿来收藏吧。正好,你有琼珠帖,雷小弟也有,谁都不必惦记谁。再说,我们几个勉强也算共过生死,一路走也算有个照应。”

      他想了想,又多加一句:“另外,你不是答应了要替我治病?”

      琼垚无奈道:“听少侠这么一说,我好像没有理由不答应。”

      三文点头:“况且,我还有一个理由。”

      “什么?”

      “我对子巍一见如故。”

      琼垚有些惊讶地抬头看他。

      月色这样好,正如当年。

      一时之间,他竟什么话都说不出了,半晌才低声应了一句:“那便说定了。”

      “一言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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