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人泪》顾锦棠

19、古·放弃

　　唐珉坐在床头，看着十九，昏沉的十九。大夫开了些温中散热的药就走了，只是一天过去，人还是没有醒。
　　额头还带着温热，倒是衬着唐珉的手有些发凉。

　　“王爷，”外面低低的声音，是十七。
　　唐珉迅速起身出了屋子，掩好房门。十七跟着他走回主屋，才慢慢说完后面的话。

　　“外面有个叫叶辛的，说要见您。”
　　“让他……进来。”唐珉飞快的瞄了一眼房门，像是被针刺到，又很快缩回了目光。十七看了眼唐珉的表情，出屋去了，很快，又进来一个人。

　　“你的伤……”唐珉转身看向来人，被他的脸色惊了一下，随即镇定下来，走上前扶他在桌旁坐下。“你的脸色这么不好，怎么不多歇歇？”
　　叶辛抬眼看他，像是在审视，许久才说，“那种地方，我呆不下去。”
　　唐珉下意识的缩回了手，思绪猛地被扯回今天早上，当叶辰告诉他叶家出事后，他的第一反应竟是松了口气。

　　“王爷，”叶辛又开口，“您没事吧？”
　　唐珉看看他，勉强笑了下。
　　“这话应该我问你。”顿了顿又说，“家里住不下的话来我这里，很清静，适合养伤。”
　　“我的意思是，那些人真正要袭击的对象，是我么？”
　　唐珉抬起头，看着叶辛，对面的人也在看着他，两个人相视许久，最终唐珉转开目光。

　　“如果你觉得是因为我而连累到你的话，那么抱歉，我无话可说，以后你我还是少往来些好。”唐珉收起脸上一贯的微笑，他觉得很累，这一天的事，让他很累。
　　“我不是这个意思……”叶辛似乎有一瞬犹豫了一下，“我昨夜只顾和睿王逃离，没有想到王爷，您没事吧？”
　　唐珉轻呼了口气，“我没事，有人带我离开了，三弟受的伤不重，倒是辛苦你了。”
　　叶辛没有接话。

　　“王爷，叶辛自从失忆之后，一直把您视作挚友，虽然自知高攀不上，但请您看在往日交情的份上，告诉我一句实话。”
　　“什么？”唐珉的声音有些颤抖。他不自觉看了眼左边的墙壁，隔了一堵墙的地方，那个人还在安睡。
　　“这件事您是否一早就知道？”
　　唐珉无话可说。

　　“那便是是了。”叶辛笑道，笑得唐珉想要逃开。“你明知道危险为什么还要去？为什么还要带上我？”
　　“如果你不去的话会更危险。”唐珉看着叶辛张开还要说，在他之前截住了话头。
　　叶辛闭上嘴，看着他。
　　“会有什么危险？”很久之后他说，“像我姐姐那样死掉？”

　　唐珉深吸了口气，没有反驳。
　　他觉得自己无法反驳，无论那个叫叶眉的女人是怎么死的，死于谁之手，唐珉都无法原谅自己，正如叶辛话里没有明确说出来的，他是个杀人凶手。

　　叶辛无法猜测唐珉的想法，如果让他知道唐珉是因为在知道叶眉死的时候有一点点的开心而感到愧疚，他只会更愤怒。
　　为什么开心，那不是叶辛关心的，他只知道曾经有一个机会让已经死掉的家人避免死掉的命运，这个机会却被眼前的人断送了。
　　虽然从头到尾都不是唐珉的错。

　　所以当叶辛感到无法对眼前的人发泄怒气的时候，他离开了，剩下唐珉一个人在夜晚静悄悄的房间里枯坐。
　　唐珉控制不住的一遍遍回想这些日子里来发生的事，从头到尾，无穷无尽。

　　可是开始在哪里，哪里又是结尾？
　　如果从那卷赐婚的圣旨开始，那么他去见叶眉算不算一个错误？看见那个恭顺的娴淑的女人，甚至有一瞬间让他想到了自己心里的母亲。
　　唐珉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思去见叶眉的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他遇见了叶辛。从第一眼看见叶辛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无论如何不能放任不管的人又多了一个，至于为什么，这真是天知晓。
　　然后呢，他发现叶辛并不像他想的那样在叶家虽然是压迫的但平安的生活下来，虽然没有开口，十九却帮他查到了一些蛛丝马迹，以及暗藏在伏流下的波澜。

　　很多年前，在唐珉最痛苦的时候，有一个人出现，带他离开了皇宫，很多年后，看着痛苦生活的叶辛，唐珉却束手无策。
　　他没有任何的能力，但是有人可以保护叶辛，他看懂了叶辛的处境，可那个人并没有。唐珉所能做的，唯一能做的，是把叶辛置于一个危险的，但不足以要他命的事件里，然后让那个有能力的人去救他，可是他没想到的，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叶眉死了。
　　他想过让叶眉讨厌他而离开，却从没想过要置人于死地，当他听到叶眉的死讯并低头看见还在昏迷的十九，事实上，他有一丁点开心。

　　故事的结尾究竟是悲剧还是喜剧？如果是喜剧，为什么所有的人都觉得悲伤。如果是悲剧，唐珉闭上眼睛之前还在想，那个坏人的惩罚，为什么没有到来。

　　天光又一次大亮，唐珉翻身坐起，从床下的暗格里翻出一本厚厚的册子。上面已经积了厚厚一层灰，足以证明它的主人对它的不重视程度。
　　唐珉从中间翻开，又向后翻了几页，查到了他想要找的东西，然后认真的誊抄在一页白纸上，待吹干了磨痕，才放进一个白色的信封里。

　　“十七。”唐珉走出屋子对着外面白色的影子招了招手，将白色的信封交到他的手上。
　　“送到……”唐珉本来想说送到叶府，忽的想起不久之前那孩子就已经住进了他想要依靠的人的府中，轻笑了一下，“送到睿王府，亲自交给叶辛。”
　　十七狐疑的看了看那个信封，却没多话，揣在怀里转身向着大门走了。唐珉没有进门，吸了口晨间微凉的空气，轻轻叹了口气。

　　从他入府以来，一直没有多少仆人。一方面他不习惯很多人围在身边，另一方面，十九的意思是人多了也是给其他人安排设置眼线的机会，还不如不要。所以唐珉绕着院子转了半圈，也只是遇上零星几个浇花扫地的仆人。
　　这个地方，唐珉怀念的摸了摸院子里最大的一棵树，枝繁叶茂的，十九经常坐在树枝上看他弹琴，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再见。
　　石桌，石椅，墙头，花园，小径，池塘，柴房，灶间，很多东西，他平时都没有在意的东西，此刻却充满了眷恋。

　　仰头，是他的屋子，屋檐上空落落一片。唐珉久久注视那个地方，直到脖颈酸了，才收回目光，顺着花廊，走向另一间屋子。
　　十九曾睡在那床床上，昏迷了一天都没有醒过来。他在大夫走了之后偷偷摸了那沉涩的脉象，然后明白了，知晓了，究竟是什么一直游离在他和十九之间。
　　他终于想明白的时候，十九不见了，他猜十九不打算再来，于是那些他终于想明白的话，也没有机会说出来。

　　唐珉的泪一滴一滴打在床上，渗透了丝被。枕头上有一丝细长的红痕，已经发黑，却固执的待在那里，任由唐珉的手指抚过一遍又一遍。
　　他想学着十九的口吻说，我们不可能永远这样下去，将来都要娶妻生子，可是说到半路胸口的疼痛更加汹涌，还未说出的话也永远说不出来。
　　他做不到，唐珉挣扎着挣扎到最后终于明白，他一早就该放弃。

　　他知道十九想让他幸福，那些十九品尝不到的幸福滋味，想让他全部拥有。
　　他猜十九一定知道他的幸福究竟是什么，可十九最终也不愿意承认，于是他决定抛弃掉所有可能的幸福来惩罚自己，惩罚故事里的坏人。

　　如果十九因为即将到来的死亡而对幸福却步，那么他会选择更早的死亡，他还想再见十九一面，说完所有来不及说的，最想说的话。

作者有话说

　　欢呼即将完结的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