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人泪》顾锦棠

16、今·澄清

　　“怎么会讨厌……”谢离仰望着铅灰色的天空，苦涩的笑开。头顶，一片一片纷纷扬扬没个尽头，飘落下来的雪花，冰冷的覆了一身。
　　冷的发痛，痛的发痒，之后是无边无际的麻木和僵硬，可偏偏能很清晰的感觉到温度一点点的消逝，从指尖，从皮肤，睫毛上的雪花重的压住了眼皮，困意一波波袭来，呼出来的热气，融不掉脸上的薄雪。
　　终于，是要不行了吧。

　　老人说，人死前会把生平的事走马灯一样的放一遍，谢离迷迷糊糊的想着，又禁不住想笑。为什么偏偏会想到这件事，他那时候的表情，明明应该是很痛苦的，为什么现在想来只想把他拉进怀里，像往常那样唤他一句“小珉儿”，待他消了气，把所有的，所有放在心里的话都告诉他，宠着他，爱着……他。
　　又有点后悔了，那时候他问起自己牵挂的人，故意置气不告诉他，现在想来，后悔了，有些遗憾。

　　一片雪花覆在眼睛上，视线模糊了一下。谢离慢慢的眨了眨眼，看见一只鸟飞过天空。

　　珉儿，珉儿。

　　没有告诉你我的姓名，对不起。
　　没有好好陪你说话，对不起。
　　没有把事情给你解释清楚就离开，对不起。
　　没有能一直照顾你，对不起。
　　没有能陪你喝酒，对不起。
　　没有……没有告诉你我很爱你，对不起。

　　还有……对不起。
　　难为你了，对不起。曾经答应的一直陪你走下去，做不到了，终是骗了你。
　　不用原谅，不用，对不起对不起，珉儿，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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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醒了。”

　　谢离眨眨眼睛，好半天终于确定自己还没有死，看向眼前的人。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这句话我问你比较合适吧！”叶辛笑笑，坐在谢离床前的凳子上，手里捧了杯热茶。
　　谢离沉默了一下。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从善如流。
　　“这个说来话长，你现在身体的状况不适合听这么长的故事，所以好好休息吧。”叶辛又笑笑，谢离闭上眼睛好一会，才又睁开。

　　“你救了我？”
　　“显而易见。”
　　“为什么？”
　　“举手之劳。”
　　谢离不掩饰自己眼中的惊讶。“我不知道你医术原来这么高。”
　　“过奖过奖。”叶辛唇边噙着一抹理所当然的笑容，含了口热茶。
　　“那么……”谢离沉吟一刻，“我该怎么报答你？”
　　“这个嘛……”叶辛笑着把床上的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谢离觉得身上有些发凉，脸上尽量保持平静。

　　“你也知道自己得的什么病，加上在那种冰天雪地的环境里冻了一天一夜，要不是我医术好，还有，恩，这里的药材比较全，想救你是根本不可能的。”
　　谢离故意忽略掉叶辛话中含混的地方，点了点头。
　　“我当商人当习惯了，不做赔本的买卖，这次救你是还你一半的人情，另一半，你也需要付点酬金。”
　　“我身上可是一丁点钱都没有。”谢离苦笑了一下，对于叶辛说的“一半人情”有了几分警觉。
　　“有钱你也给不起，”叶辛笑笑，递给谢离一碗还冒着热气的药羹。“这几天一直用千年人参帮你续命，这一碗怕是要十间曲流殇三十年的利钱了。”
　　谢离暗叹，自己居然不知不觉就欠下如此一笔巨债。

　　“我不会向你要钱，在我最困难的时候你毕竟帮过我，这次只是希望谢公子能帮个小忙，利人利己，如何？”叶辛见谢离默默不说话，知他已是同意了，就继续往下说。
　　“上次谢公子找我的时候，说是把所有人都交给我了，现在看来，怕不尽然。据我所知，暗部中的许多组直到两年前还一直归你直辖，是不是这样？”
　　“你是……”谢离本想问“你是如何知道的”，想了想，既然他都已经知道，再问也是白搭。“那些并不是我的人，不过是我替皇上管着，我一旦从暗部离开，他们自然就不再听命于我。”
　　叶辛了然的点点头。

　　“谢公子这次离开，皇上可知道？”
　　“他……”谢离不自觉的开口，猛地警觉过来，低咳两声掩饰了去。“皇上自然是知道的，我临走时已向皇上说过。”
　　这次却换成叶辛皱眉。
　　“他知道？”
　　“怎么？”谢离心里有些不安。
　　“如果我没说错的话，你是两年前离开京师北上的，却是在何时告诉了皇上？”
　　“离开的时候。”
　　“……”叶辛放下手中的茶，深深的看了谢离一眼，走到床前。“你说的皇上和我说的并非同一人，原来你离开后离群索居，并不知道已经改朝换代了。”
　　谢离脸上的血色尽失。

　　“就在几个月前，太上皇突然驾崩，睿王登基，当时事情过于仓促，也许皇上他根本不知道暗部的事情。”
　　“如果是睿……皇上的话，”谢离艰难的吐出那几个字，“他应该还不知道。”
　　“应该？”叶辛皱皱眉。“怎样他才会知道？”
　　“皇上，不，是太上皇，他跟我说过，每一代的暗部只听命于当时的皇上，若是皇上驾崩，暗部就自动解散，所有的档案也都会被销毁，皇上怕是根本无从查阅。然而这一代的暗部一直由我打理，我虽然两年前离开了，却没有离任，你说太上皇突然驾崩，档案大概根本没有销毁，而藏着档案的地方，现在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叶辛沉思了一刻。

　　“谢公子，你的身份我不想知道，我只想知道，原先暗部的人，你是否还能再一次召集来？”
　　“可以。”谢离看着眼前的人，不得不承认他和自己几年前初见他时已是天差地别了。
　　“那么……谢公子可知道毓王现在如何了？”叶辛对这个答案颇为满意，笑了笑突然转开了话题。
　　“珉……”谢离心里跳了跳，“我不知道，自我走后就没再见过他。”
　　“哦。”叶辛若有所思的看了谢离一眼，重新坐回凳子上，半晌，才突然开口。“你就算没亲眼看见，大致也能猜得出来，他过的，并不好。”
　　谢离胸口紧了紧，没说话。

　　“他的眼睛看不见了。”叶辛又说，看见谢离猛地看向自己，收了脸上的笑意，目光带了些诚恳。
　　“我不问谢公子的事情，你也不要问我为何会离开那里，只是在我走的时候，毓王的眼睛已经看不见了，据说是……三年前的事情。”
　　“三年前……”谢离喃喃道，恰好是他离开的时间。
　　“你从没想过带走他么？”叶辛看着谢离的脸色问道，脑子里却想的是另一个人。
　　“说来何其容易……”谢离苦笑，目光渐渐黯淡下去。“就算我有能力，他也无法离开，珉儿终究是皇家的人。”
　　“只要他不是皇家的人，你就可以带他走么？”
　　“不是皇家的人……”谢离猛地看向面前的人，重复了一遍。

　　“我之所以和你提毓王，是要告诉你，我有能力帮你带走他，只要你愿意帮我。”叶辛看着谢离，目光里的笃定让人无从怀疑。
　　“说了这么多，你就是不让我有反悔的余地……”谢离沉默了片刻，轻笑出来。“只要我能做到。”
　　叶辛笑，“这是自然。”说罢起身，走了两步又折回来。“不过在这之前，谢公子欠我一个解释。”

　　“什么？”谢离有些适应不了叶辛转移话题的速度。
　　“谢公子曾经想过要牺牲我来保全毓王的事。”叶辛缓缓的说道，脸上虽然还是笑容，气氛却莫名的沉重起来。
　　“是……景阑山那次？”谢离想了想，点头承认。“虽然珉儿并不知道你的事情，但如果你和他在一起，肃王就会对珉儿下手。”
　　“所以你要毓王取消出游，想借着叶筝的手除掉我。”叶辛顺着谢离的话说了下去，证实自己的猜想。
　　“我之前还特意警告珉儿不要出去，只是没想到他为了保全你宁肯不顾自己的安危。”谢离看着叶辛没有追究的意思，索性全部承认。
　　叶辛叹了口气，“我之前一直错怪他，他也不否认，原来是因为牵扯到你。”
　　谢离盯着外面不说话，许久才道，“当初我为了他算计你，你现在要怎样都随你，只是不要怪他。”
　　叶辛笑着摆摆手，“我虽然问你这些事情，却没有秋后算账的意思，只是想解开自己的心结罢了，不过你这样说我就不客气了，你的酬金再多加四分之一，不介意吧？”
　　谢离愣了一刻，看叶辛是真的不去追究，在腰间摸索一阵，掏出一个梅花状的玉牌，递给叶辛。

　　“暗部的调度令，用这个抵押，你也不赔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