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人泪》顾锦棠

14、今·泥沼

　　十七坐在檐廊下，一声不发。周围的目光刺得他浑身难受，却当作从未注意到一般，只是专心的竖着耳朵留心屋内的动静。
　　已经一个多时辰了，里面虽然一直没有传来大的动静，让他稍稍安心了些，只是放任王爷和三……哦，不，是新皇帝了，十七嘲讽的咧咧嘴，让他们两个呆在一起，怎样都觉得不安全。
　　可是一时半会也没办法把那人从屋里拉出来吧，好歹他也是皇帝了，院子里站着的这些人不用出手他就能明白，没一个是善易与的主。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唐珉下意识的抓了杯子凑近唇边，却发现茶已凉了，想了想十七千叮咛万嘱咐不要碰冷的东西，犹豫了下又放了回去。
　　唐衍伏在桌上像是睡着了般，唐衍静静的在旁边坐着，不知道该如何开口。要劝别人自身首要心静，可笑的是，这个屋子里怕是没有一个心静的人。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恍惚间忆起从前夫子当着他们兄弟三人的面时教导过的话语，如今想来，一语成谶。
　　那时春色芳菲，彼此都还年少，权力的争夺尚在遥远的将来，大哥的傲然和三弟的寂寞相映成趣，自己时而倚着画廊遥看父皇母妃斜望夕阳，寂静丛生。
　　到如今，那个曾经自己生活过的画卷已被卷起，可望而不可及。
　　欲望，权力，情感，算计，生活在这样的地方，自己又如何做得到独善其身？以自己的那点能耐，又能守护的了何人？

　　“二哥……”唐珉慢慢抬了眼，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唐衍试探着握住他的手，冰凉如玉。
　　唐珉叹了口气，握了回去。

　　“阿铎的身后事，你好好处理，或许……他会原谅你。”唐珉自己也不抱希望，叶辛那孩子的心性，怕是容不下皇宫中的龌龊。
　　“……我知道。”唐衍浑身震了一下，想要说什么，最后却咽了回去。
　　“我现在这个样子你也看到了，怕是帮不了你什么，我早就不住在宫里了，现在回去，也适应不了，还不如就这样子过着。”唐珉停顿了一下，反握住唐衍的手。“早年的那些事我不怪你，不要再放在心里折磨自己，既然生在这个家里，能走到这一步，我已知足，补偿什么的我也不需要。”
　　“二哥！”唐衍低呼了一声，有些说不出的感觉，早已不是感动那样简单。长久的孤寂中还有片刻的温暖，早年那个温柔的抚着他头发的兄长似乎又站在了面前。
　　唐珉笑笑，太多年过去，当时的痛苦已经忘记了大半，或者说，在新的更深刻的痛苦面前，一切都显得不足为道。

　　“那叶辛的事……”唐衍沉默了一会，再次问道，声音里因某个名字而带着哽咽。
　　“你真的决定了么？”唐珉并没有明确回答，“你这样做对他并不公平。”
　　“他能活着……就好……”

　　唐珉愣了一下，类似的话语似乎再哪里听过却又想不起来。那个人一定不会对自己说这样的话，但凭着自己对他的了解，这三年的不见，竟若有若无透着相似的讯息。
　　真的只是活着就够了么？

　　“他若来见我，我会劝他离开，只是最后的路要怎么走，还要看他自己。”唐珉阖了眼，静静的说，感觉到唐衍握着自己的手有了几分颤抖。

　　不想再看，不想再听，甚至不想再活下去。曾经是这么想的，甚至这样想了很多次。那时在身边陪伴着的人如今不知身在何方，而自己却又一次有了这样的感觉。
　　很想就此长眠，不用理会世间纷扰挂念，不用为相思苦，不会被人情牵累，多好？
　　可惜，已经抽不开身。到了今日才明白，轻易收回曾经施予的温暖，太过于残忍。这一片泥沼，我已踏入，就此沉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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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世事不尽如人意。七个字，何其简单。
　　唐珉再次踏入皇宫的时候，心里翻来倒去所想的，却只有这七个字。

　　十七小心的站在毓王身边，护卫着他，虽然理智上告诉自己没有人会伤害已经恢复了王爷爵位的他，可是宫里这一片肃杀之气还是让人心惊。
　　那个人，前日还坐在院中和王爷一同饮茶，如今静静的躺在棺木之中，脸上青白一片，没了人色，眉眼间倒是带着笑意，若不是确信真的死了，十七毫不怀疑那人会突然从里面坐起来拉着自家王爷去喝茶聊天。
　　是叫叶辛来着，还很年轻呢。可惜是王爷的熟人，这般轻易死了，又要劳烦王爷伤心。

　　正想着，身边的人突然动了，十七赶紧跟着上前，小心不让他磕着碰着。唐珉似没有在意，走上前两步就停了，从袖中扯出一方锦帕，递给身旁的十七。
　　“替他擦擦，我不方便。”
　　十七看着跪在脚边的少年，接过锦帕，替他把脸上的泪痕仔细擦净。少年敛着眼没有动作，安静的跪在棺木之前，连十七看久了都有些不忍。

　　“皇上还没有同意么？”十七收好锦帕，小声的询问王爷。唐珉低声叹了一下，许久才开口。
　　“他气我没拦住叶辛，才有了今日之事，这时候去跟他说把叶辛带走的事，又怎么可能答应，还是缓一缓吧。”
　　“这又不是王爷的错！”十七不服气的开口，有些忿忿的瞪了一眼内室的门，里面砰砰的敲击声一直没有断绝，如果没有猜错，大概是皇帝在亲手赶制叶辛的棺盖。
　　“事到如今，是谁的错又有何分别，死者已矣，活着的人，怕也死了心。”唐珉没再多说，摇了摇头闭上眼睛，十七看了看毓王的神色，把未说完的话咽进肚子里。

　　不知何时里面的声音停了，唐珉听见门打开的声音，微微站直了身体。
　　“皇上来了。”十七小声说道，注意到脚边那个跪着的少年突然抬起了头。

　　“二哥……你们来了。”话语中是说不出的疲惫，唐珉心里一酸，本来想要说的话，一时之间却也说不出来了。
　　“皇上！”身边那个一直安静的少年突然大喊一声，把十七吓了一跳。唐衍的目光从棺木中收了回来，看看跪在地上的那人，目光里竟有几分沉痛。
　　“请皇上恩准！”少年并不理会唐衍的眼神，一个字一个字的坚持着，声音有些干哑。十七有些担心的看着这个叫做麟儿的少年，想起他第一次提出要带叶辛的尸体回去的时候，唐衍暴跳如雷的反应。

　　“皇上还是答应吧。”气氛本来僵持着，却因为这一句话，出现了些许松动的迹象。十七诧异的望着身边的人，没想到毓王居然会为这个少年甘愿得罪皇帝。
　　“你要朕答应你让叶辛离开么？办不到！”唐衍不自觉红了眼睛，虽然努力压抑着，后面的半句话还是吼了出来。
　　唐珉淡淡的看着前方，脸上没有任何变化，只有在他身旁的十七才听见了一声极轻的叹息。

　　“生离和死别，皇上以为哪个更痛苦？”半晌，唐珉的声音才又响起来。十七看了一眼站在棺木后面的唐衍，他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就苍白了脸。
　　十七并不知道那一夜毓王和皇帝谈了些什么，自然也不明白这句话对他的分量。
　　唐衍隔了许久才张了张口，却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倒是臣糊涂了。”唐珉笑笑，依旧是淡然的笑容，却看不出分毫的笑意。“凌迟和立斩，都是疼到极致，哪有更痛苦的区别呢？”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写的我真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