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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古·隐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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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细的凉风从枝叶间穿过,发出簌簌的响声。谢离隐了身形在繁密的树上,微微垂了头看着下面的人群。
人群中,跪着一个少年。
风里夹杂着纷乱的人声,还有香炉里呛人的烟灰味道。从这个角度看下去,正好能把少年的表情纳入眼底,所以别的乱七八糟的东西,谢离也只是轻蹙了眉,由它去了。
六七年的时间,一个孩子也就像棵小树似的长了起来,虽然瘦弱,却也透着生机。谢离随手拈过一片树叶夹在指间,看着少年敛着眉眼安静的跪着,嘈杂的声音也安静了不少。
长大了啊。
谢离说不清楚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突然有一天不再像小时候那样攥着衣襟望着自己,在骄傲的同时也免不了有些遗憾吧。
之前还不觉得,从这个角度望下去,少年的身躯像是一下子拔高了,跪在人群中丝毫不显羸弱,温润的面容比起小时候有了明显的痕迹,像是日渐雕琢的璞玉,浸润人心。
尖细的声音慢慢收了,少年垂了头恭敬的接了明黄卷轴,这才被人搀了起来,和远处走来的人轻声交谈。谢离收了视线微微直了身子去看府院的内里,几个仆从在一间屋子里进进出出,忙着收拾东西,其他的地方倒是安静,除了侍候的丫鬟,连个人影都不见。
长公主府。谢离微不可闻的轻笑了声,转身离开。
唐珉低低的应着,忽的扭了头去看身后一颗粗壮的大树,几片树叶被风吹着飘了下来,很快掉在地上。
“毓王虽有了自己的府宅,以后做事也需谨言慎行,皇上旨意,平时进宫请安之类的就免去了,如果有事可找肃王及三院府阁商议后奏报,勿需觐见,毓王可明白了?”成王唐啸看着自己的侄儿微垂了头,心里极快地掠过一丝不忍,话中的语气却没有半分软化。
唐珉恭敬的应了,手中攥着的圣旨像是一块寒冰,透心的凉。
“禀成王千岁,毓王殿下,所需用品已准备妥当,是否现在起驾王府,还望王爷示下。”
一个小厮从府院中出来,径直在唐珉面前跪下禀报。成王看了看里间,没有理睬跪着的人,对唐珉说道:“本王就不进去了,若有难事,以后差人去成王府禀一声就行。”说罢,正准备走,看了看唐珉的脸色,低声嘱咐了句“好自为之”,接过仆从递来的缰绳,翻身上马。
唐珉躬身送行,待人走远了,看了看身侧华丽的府院大门,叹了口气。
“你们先去,我还要向姑姑辞行。”
“是,王爷。”小厮领了命闪去一边,唐珉愣了下,不自觉的又扭了头去看身后的大树,依旧如刚才那样,并不见熟悉的人影。
被封了王爷,像是做梦一般。唐珉踏入熟悉却又陌生的府院之中,心里有些不自在。
当初在那种困境之中,只是想着能离开就好,长公主突然邀他去府中暂住,让身处翠微宫日受煎熬的他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甚至不曾与十九商量,就不迭的答应了,匆匆逃离皇宫。现在想来,只不过是从一个囚笼到了另一个囚笼罢了。
那样懦弱的自己,偏执又脆弱的自己,再回头看,陌生的令人心惊。
不自觉已走到长公主的寝殿外,唐珉回过神来,平复了一下心境。
“侄儿给姑姑请安。”唐珉躬身在屋外等候,不多时,一个侍女挑了帘子请唐珉入内。
“珉儿么?”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唐珉垂了头行礼,脸上是十二分的恭敬。
“侄儿是来向姑姑辞行的。”
“既然封了王爷,本宫也不便留你,以后好自为之。”淡淡的语气里甚至有着明显的不耐,唐珉在心里苦笑两声,简单应了几声就退了出去。
自己到底是待不下去了,也难怪姑姑会不高兴,五六年的心血一朝化为泡影,最后的筹码也没了,换作是谁,都会是这个反应。
当初想也没想就入了长公主府,以为会像众人所说那般,是姑姑怜惜被囚禁了母妃的自己而特意所为,没想到,又生生成了人家的牵线木偶。
二十年前的秦彝一案轰动朝野,长公主联合赵太师逼迫父皇处死伐休大将秦彝,以换得休晟两国安宁。二十年后,秦彝之女成了后宫中最受宠的秦贵妃,长公主始觉如芒在背。虽然三弟如今尚未封王建府,势力不敌大哥,但大哥为人睚眦必报,心胸狭窄,父皇一向不喜欢,纵然有太师为其撑腰,也难保今后没有变数。
三弟若是他日登基,秦贵妃一旦发难,姑姑怕也难以自保,如今之计,只有寻一靠山,屯货奇居。计是好计,却独独选错了人。
父皇四个皇子,如今属大哥最有势力,赵家凭借当年伐休一役的功绩,加上穆仁皇后的裙带之功,树大根深。三弟母妃是父皇最喜爱的秦贵妃,虽然娘家人已不成气候,但荣宠之势不衰,究其根源,除了为补偿当年被迫处死秦彝将军的事情,大抵是为了牵制赵家一脉。至于四弟,有着安国公这个无论外朝还是内朝都可与赵家相抗衡的势力,又独受父皇宠爱,若非年纪尚小,怕是大哥也无法相比。算来算去只有自己最无可救药,尚还怀着父皇念及骨肉之亲宽赦之念,实在天真。
大哥与赵家荣辱一体,三弟的主意没法打,四弟年纪最小,本来是极好的选择,安国公却护得紧,谁也难以插手,如此看来,自己就是那个仅剩的。
察觉的时候,仅存的希望也破灭了,本以为会在这个囚笼里过一辈子,十五岁封王建府的时候,父皇终于存了慈悲,让他离开那个牢笼,长公主百般拒绝,最终也拗不过一纸圣决,才有了今日的出路。
站在长公主府的院墙外,唐珉再次看了一眼那棵大树。从来没有想过,能够真正从这里走出去,虽然是一个人,虽然彻底离开了皇宫,身上却突然轻快了许多。
过去的那些,就此能真的抛下了吧。
夜晚,万籁俱寂。
毓王府和之前所住过的地方都不同,宁静的甚至有些荒凉,却让人心安。唐珉披了外衣站在廊下出神,没察觉身后何时多出一人。
突然被猛地抱住,唐珉啊的一声还没出口,人已是站在了屋檐上。
“十九!”月光下看清楚了身后人的脸,唐珉忽然觉得身上的力气都被抽干一样,有些发软。
谢离笑着捏捏唐珉的脸,扶他坐下,一掌拍开身边酒坛上的泥封,清冽的梅香扑鼻而来。
“怎么要喝酒么?”唐珉蹙了眉,担心的看着谢离。“你的身体不能喝酒。”
“今日不能不喝。”谢离不理会唐珉的喋喋不休,从怀中取出两只白瓷杯子,倒了一杯递给身边的人。
“珉儿也长成大人了呢。”
“不管今日还是明日,你身体不好就是不能……诶?”突然意识到谢离话中之意,唐珉轻呼了一声,讷讷的住了嘴,接过杯子,嗅着酒香,白净的面容上突然升腾起两片微红。
谢离笑笑,给自己倒了一杯,轻轻的凑上去碰了碰唐珉手中的杯盏,仰头饮尽。
“你怎么知道的……咳咳……”唐珉也学着谢离的样子喝干了杯中酒,却被辛辣的味道呛出了满眼泪花。谢离替唐珉斟满,这才认真的看着他,打量着唐珉微醉的样子。
“那些事情你都别管,我来是知道你有话要说,跟旁人不能说的,都可以对我说,小心憋坏了身子。”
唐珉只是看着杯中晶莹的液体,动也不动,攥着杯子的指尖愈发的白净,没了血色。谢离等了一刻,转过身去,和唐珉背靠背坐着,拿起酒坛为自己倒满。
“还是像小时候那么爱逞强,我不看,总行了吧……”
身后的人,捧着酒杯紧咬着牙关,好一会才渐渐哭出了声息,像是被捏住了喉咙的小猫,呜咽着,搔挠人心。
谢离感受着背后传来的微热和颤动,喝干了杯中的酒,直到身后慢慢没了动静,才放下酒坛转了身接住已经熟睡的人,把他抱在怀中,指尖沾了点酒液,轻轻擦去唇上残留的血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