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人泪》顾锦棠

12、今·承受

　　墙头一阵轻响，掉下来几块破碎的瓦砾砖头。值岗的兵士抬了眼懒懒的扫了下，再度阖上沉重的眼皮。
　　该死的野猫，哪天抓住看老子不扒了你的皮。

　　十七用右手按紧了怀里的纸包，待身子立定，才敢轻轻的呼出口气。夜色浓重，加上他穿的是件墨色外袍，远远望去很难发现他的身形。
　　至于为什么要晚上出去嘛，十七暗暗在心里骂了句，尽量不发出声音，向着唐珉的屋子快步走去。

　　也不知道这皇帝老子发的是什么疯，把自己的亲生儿子扔在这荒草漫天的地方，一放就是三年，不闻不问，像是任由他死了也没什么，可恨。
　　水开了，十七小心拆开其中一个纸包，把里面的乱七八糟的东西一股脑倒进小锅里，从角落翻出一把破扇子，有一搭没一搭的扇着。

　　庸医！忍不住小声的骂着，十七想到那个有着山羊胡子的老头一本正经开药时候说出来的话，就气不打一处来。
　　王爷那是一时气血攻心，怎么就治不好了，我呸！给人看病没点口德，我家王爷是招您惹您了，八成根本就是个江湖骗子。
　　十七还嫌不忿的正要继续骂，耳朵尖的却听到了隔壁屋的响动。

　　“王爷！”十七冲进去，里面的人僵了一下，扶着凳子慢慢爬起来。
　　“磕着哪了？”十七脸色一层雪白，那人就算是看不见，多少也听出了话里微微的颤音，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不打紧的。”唐珉低低一声，顺着十七搀着的劲坐在凳子上，仰了头去看声音传来的地方，“又辛苦你去帮我抓药。”说罢还笑了笑，看的十七心里本来又是惊惶又是担心突然就软了一片，还带着几分酸。
　　“大夫说再吃几次就会好了，到时候就不用麻烦了。”十七笑着倒了杯水塞进唐珉的手里，一转脸收了笑容。
　　唐珉化开笑容，低头喝水。

　　“糟了，药！”十七惊呼一声，嗅着焦糊的味道匆忙跑开。唐珉侧了头对着门口，无神的眸子里换上一缕若有所思。
　　三年了，这双眸子再没能看见一点亮光，现在想来，那人的离开竟也是好的，若是让他看见自己这副没用的样子，真不知要说什么好。
　　不能再见了，也，不会再见了。

　　不多时，那股焦糊的味道愈发清晰了，门被吱呀一声关上，隔了外面的寒风。
　　“王爷吃药吧。”这一声含糊不清，扭捏的有些怪异。唐珉愣了一下轻浅笑开，手里被人塞进来一个温热的汤匙。
　　“下次不要再分心了。”唐珉嗅着药香，淡淡的开口，不知道对面的人脸上又是窘迫又是歉疚，早不迭的点了一连串的头。

　　苦，从舌尖到喉咙，沿着下去到腹中，最后化不开的缠在心尖上，全都是苦。唐珉笑着一勺一勺喝下去，脸上没变分毫，只是垂了眸子，睫毛上沾了些水雾。
　　十七撑着脸痴痴看着对面的人，一举一动都没放过。这人看似弱不禁风却坚强似铁，偏偏上天把所有的苦难都压在他一人身上，几番挣扎，最后总还活着。心里的苦不说出来，旁人看着都嫌累，更何况他。生而为人，多少是要吃些苦，却想要为他不平，合该是放在心窝子里好好宠着的一个人，竟被折磨到了现在这个境况。
　　三年前那件事后，清清亮亮的眸子却一夜之间再不能视物，每每迎视都让人内心酸楚。他却平静的接受一切，笑着，沉默着，一如往常。

　　寻常人是不是该觉得活不下去了？十七把所有事情颠来倒去在心里想了几十遍，没个答案。
　　那就好好守着他吧，守着他的幸福，他的痛苦，他的快乐和他的难过，一道，过完剩下的那些个日子。

　　“想什么呢？”温和的声音吓了十七一跳，还以为自己脸上露出什么古怪表情让对方发现了，急急板正了脸，才想起那人看不见。
　　“没……没什么，喝完了么？”十七支吾着蹦起来，收拾了对面的药碗。“天已经晚了，早点歇息。”
　　“把小黑取进来吧，这些天愈发凉了，怕是会落雨。”像是没察觉十七的尴尬，唐珉依旧垂着头，像往常一般交代着。
　　十七飞快的瞥了眼唐珉脸上的表情，应了一声，开了门出去，到隔壁放了碗，拿出一根长长的竹钩子，挑下廊上挂着的金丝鸟笼，对着里面缩着头睡觉的画眉做了个鬼脸。

　　小黑本来不叫小黑，是谢离心头为数不多的喜好之一，为表贵重，就顺着自己的名字往下排成十八，仿佛兄弟一般。后来唐珉到了这里，谢离怕他寂寞，便送来十八和他做个伴，十七第一次听到这名字已是两年之后的事情，不依不饶的缠着唐珉要改了名，这便成了小黑。
　　十八变成小黑的那段日子里，脾气突然就坏了很多，吃饭挑挑拣拣不说，经常窝着睡觉不叫唤不说，还有了啄人的坏习惯，让十七头疼了好一阵。好在鸟看主人的面，连唐珉也随着改了称呼，小黑慢慢也就接受了。
　　现在的小黑被人恶意晃醒了，也只是冲着屋里的唐珉叫了两声，毫不理会提着笼子的那人。

　　十七把鸟笼放在柜子上，看唐珉坐在桌前仍旧是一动不动，想说什么，话在心里一圈圈的转却终是没说出来。自从上次曲璃姐姐传了信说叶辛随着睿王去了西边，王爷就总是发呆，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别人的事，就算他再怎么操心也帮不上了，还不如好好养养自己的身子。十七叹了口气，想去关上门。

　　咚咚咚，似乎是叩门的声音。唐珉抬了头，脸上是难以掩饰的讶异。
　　十七安抚的握住唐珉的手，开了门出去。唐珉等着等着心里有些焦躁难耐，站起身刚走两步，门被使劲推开，带进来一阵寒风。

　　“王爷，”十七的声音，唐珉微微松了口气，却没看见对面人脸上惨白一片。“皇上来了。”
　　“父皇？”唐珉惊呼一声，腿一软踉跄着要摔倒，十七骇了一跳正准备去接，去被身旁的人抢了先。

　　“二哥，是我，二哥。”唐珉被身旁那人攥住手，冰凉的触感让他打了个激灵，空洞的眸子死死盯着面前的人，身上却是一阵阵的发软。唐衍扶着唐珉坐在凳子上，回了头示意守在门口的人都下去。
　　十七看了看两人的脸色，死死咬了唇，关门退了下去。

　　“是你？”半晌，唐珉脸色恢复了一些，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声音不要发颤。唐衍仔细看了看唐珉的双眼，并不说话，提了茶壶倒了杯热水，轻轻放在唐珉手里。
　　“父皇病逝了，不过是前几日的事情，我让人压着消息，怕惊了你，打算自己来说的，没想到还是吓着二哥了。”唐衍慢慢的说着，观察着唐珉的表情。
　　唐珉低了头喝水，嘴里有股淡淡的铁锈味，刚才太过吃惊咬破了舌尖，现在心口还是狂跳不止。

　　他回来了，父皇却突然病逝，那么，那个人呢？叶辛呢？

　　“二哥，父皇对你，我知道，这些年你一直很委屈，过几日我就放你出去，身体啊眼睛什么的找来最好的大夫看看，一定都能治好。”
　　“放？”唐珉手一抖丢了茶杯，吓了唐衍一跳。“罪臣唐珉叩见皇……”
　　“二哥！”唐衍一把拽住要跪下叩首的人，声音大了些，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格外响亮，把两个人都吓了一跳。

　　“别这样……”唐衍低低的一声，攥着唐珉衣袖的手抖索个不停。唐珉心里乱成一片，眼前却什么也看不见，昏暗的，漆黑的，盲目的。
　　“别这样，二哥，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二哥求你，只你，别这样……”说着说着就失了语调，哽咽着更像哀求，哪有半分新帝的样子。唐珉沉默了半刻抬了手去够眼前的人，手掌贴在他脸颊上，一片湿凉。

　　眼前不自觉就出现了这人小时候的样子，孤单的令人心疼，这么多年又转了回去，即使是他，也没能逃得开这份孤单。

作者有话说

　　恩，寒假到了，继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