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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夹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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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合铃催命似的让每个人的心共振起来,夹心一个激灵从桌上滚了下来,半身着地疼得人嘶地轻叫了一声。
“夹心,你没事吧?” 手忙脚乱的几个少年一下子又不乱了,围过来问情况。
“没事,结实着呢。”夹心被两个人搀起来,拍拍身上的土,“你们赶紧走,我马上。”
“行吗?”心宽体胖人心细的老白刚跑出宿舍,又撤回来问道。
“一个人还能糊弄糊弄,两个人没准教官真要罚了,快走你们的。”
朝阳慢慢划破地平线,一栋楼的惊弓之鸟们把脚塞进鞋里就飞出宿舍。
夹心忍着疼蹲下穿好鞋 ,站起来一看:哟,桌上还睡着个人——这下可能真要罚了。
“邱杉,快醒醒!集合了!”夹心使劲摇了摇邱杉。
邱杉现在的感觉很奇妙,身体里好像住着另外一个人。他清醒地听到了集合的铃声和刚才夹心摔的那一下,知道自己必须起来像他们一样飞奔出去。另一边,他也知道自己现在完全做不到,身体不受意识控制的沉重,意识也被封印在躯体中,像笨重的铁炉中缺氧的一团火。直到被夹心摇了那么几下,魂才还回来。
“对不起。”邱杉赶紧收拾好和夹心一起跑下楼。
一个伤兵外加一个没睡醒的,跑到操场上时队伍已经集合好了,俩个掉队的此时异常显眼。
“报告!”夹心看到班级的队伍,就开始装作一瘸一拐的样子,由邱杉搀着身残志坚地向教官走去,捏着口气虚弱地喊道。
教官也不过二十岁上下,脸上尽是带着身材短小结实,差不多是班里男生的平均身高。看着走过来的两个人,无奈地笑了笑,叹口气道:“一听就不疼,你们还嫩点儿哈。”
邱杉放开夹心,夹心尴尬地吐了吐舌头。
“绣花呢那么慢!人家姑娘都比你们快!过来!”教官忽然严肃起来。
两个人跑到队伍前面,一个一个同学踮着脚巴着头从队伍里看热闹。
“你们知道,一个男人需要守护的四样东西是什么?”教官故作深沉地问。
“报告!不知道!”夹心哗众取宠道。
“不知道是吧,你们记好了。一个男人要守护的:家里的父母,脚下的土地,怀里的女人,身边的兄弟。”
小教官在队伍前面踱着步子,一本正经地说着。邱杉猜他大概是从他的班长或者指导员那儿学来的这套。
“都记住了吗!”教官问。
“记住了!”同学们齐声答道,几个女生没绷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笑什么?”小教官想要做出一个生气的严肃的表情,眼角的细纹和抿不住的嘴角却同时出卖了他。
“女生也要记吗,教官?”夹心举手问。
“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小教官竟然被问害羞了,看了眼刚才笑的几个女生,急忙转移了视线,没有回答,“你们俩迟到的,今天把这句话写一百遍,明天集合时给我。”
“啊?这么多?”夹心很委屈的样子。
“可以不写,明天早上直接跑一百圈。”小教官对男生一向软硬不吃。
夹心内心“切”了一声,就算他一直赖皮下去,教官能拿他怎么样。
虽然被罚写不全是邱杉的责任,但是邱杉认为他自己还是拖了夹心的后腿。如果不叫自己,夹心应该能更快一些。
给了新兵们一个下马威之后,训练强度渐渐弱下来。该拉歌拉歌,该听思想教育课听思想教育课,空闲时间甚至有人开始打起了扑克。
晚上,夹心去排练军训晚会的主持。邱杉铺开一张纸,开始写那一百遍。
“一个男人需要守护的四样东西:家里的父母,脚下的土地,怀里的女人,身边的兄弟。”
……
不曾拥有,何谈守护?
邱杉想着自己写了也没用,记住了也没用,因为自己根本没有这些东西。
家里的父母吗?孤儿一个,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脚下的土地吗?哪里才是属于自己的土地呢?
怀里的女人吗?至少现在还没有,邱杉完全没有那方面的想法。
身边的兄弟?胡佳理清秀温和的面容在脑海一闪而过,邱杉摇了摇头,兄弟这个词对上这样一张脸,怎么想怎么违和。邱杉又对着夹心空荡荡的床铺出神了一会儿:只能说是难兄难弟。
写完自己的遍数,邱杉抬头看了眼表,已经快十一点了,夹心还没回来。白天训练时发现自己左前臂内侧长了个黄色的小泡,到了晚上竟然变大了,有些又疼又痒的。应该是这两天喝水少,上火了,邱杉想,没太在意。
宿舍里剩下几个人凑了个牌局,正打得热火朝天。一局终了,老白看邱杉这边撂下了笔,问道:“邱杉,你打牌吗?”
老白穿着条跨栏背心,扇一把纯黑色布面折扇,颇像公园里下象棋的老大爷。
邱杉刚想点头,“打”字已经到了嘴边又刹住了车:“我还没写完,你们打吧。”
老白叹了口气:真是老实孩子。
“你别标号,随便写写就完了,教官也不会真给你数遍数。”老白给从来没被罚写过的邱杉传授经验。
“知道了,谢谢。”邱杉扭过头,冲老白微微一笑以示感谢。宿舍里没有台灯,屋顶上一盏白色的日光灯混混沌沌,让宿舍里的一切像蒙上了一层灰似的脏兮兮的。在这昏暗的灯光下,老白第一次看邱杉笑,邱杉脸上闪烁着另一种光芒,仿佛夏夜的点点萤火。一支无形的毛笔笔走龙蛇,笔意一泻而下,一气呵成地勾勒出的那个笑容。
邱杉从本上撕下另一张纸,把黑笔换成蓝笔,把右手换成左手,把中学生字体换成小学生字体,继续写另一个一百遍。
第二天早上,邱杉把两张纸用不同的方法折好,放在迷彩服上衣的口袋里。夹心是个老油条,嘴里含蜜能把小姑娘哄得眉开眼笑,油嘴滑舌能把老师唬地一愣一愣的。难兄难弟都胸有成竹镇定自若地站在队伍之中。
“昨天迟到的,你们俩,是不是该交什么了?”小教官眼眶发黑,看起来昨晚没休息好,还带着一股起床气。邱杉一直认为军人是随叫随到,不能有起床气的。
夹心等着教官走下来,好在同学中间跟他矫情矫情。可惜前排的邱杉没有给他施展才华的机会,马上把两张罚写交到教官手中。
小教官看到工工整整标好序号的两张罚写都吓了一跳,没想到写得这么认真,开始有些后悔罚重了。于是重重地点点头:“嗯,很好。”希望能尽早把这页揭过去。
夹心正盘算着一套说辞,却看到教官直接转头走回了队前,再看看邱杉手中的两张纸:这个人傻了吧!
夹心汗颜,原本燥热的心中流过一条清凉甘甜的小河,就是准备了一早上的说辞忽然没有了用武之地,有些不甘心。邱杉没有回头看他,绿色军装下,少年像是一棵孤立在原野中央的树。
训练间隙,同学们叽叽喳喳一片,夹心找到蹲在楼房阴影下避太阳的邱杉。
“嘿,兄弟,你也太实在了!”夹心把“傻”换成了“实在”,他不能受了人家的好处还来嘲讽人家。
邱杉只是笑笑,没有回答,脸颊泛了一层异常的红晕。
“你脸怎么这么红?”夹心觉察出情况不对,伸手摸了摸邱杉的额头,另一只手再摸摸自己的,不比不知道,一比吓一跳,“好烫!你发烧了。”
邱杉早就知道似的点点头,把迷彩服的袖子捋上一半,露出骨骼和肌肉分明的左臂:昨天晚上的一个水泡变成了三个。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邱杉仰头问夹心,像是犯错误的小孩主动承认错误。
夹心蹲下来,捧着邱杉的胳膊前后左右看了个遍。
“胸前和背后也有。”邱杉诺诺地补充道。
夹心小学时得过水痘,对邱杉的情况心理也有了个数:“没事,就是带状疱疹,水痘。我现在带你去医务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