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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引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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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的病床并不比宿舍的木板床软,浅蓝的窗帘一次又一次被灿烂的阳光穿透,窗外熠熠的绿树在窗帘的缝隙间流光溢彩。
邱杉闭着眼睛静静地躺在床上,听着午后的蝉鸣和不时传来少年少女们笑声和吵闹声。女班主任已经给胡健世打过电话,下午就会来接邱杉回家。夹心吃过午饭来看过邱杉一次,就匆匆回去排练了。医生在隔壁午休,病房里只有邱杉一个人在床上烙饼,怎么躺都不舒服。
一棵从不生虫生病不打农药的野生邱杉进了城竟然水土不服了。邱杉觉得自己像一只留着脓水的癞蛤蟆,恨不得蜕下一层皮去,又想起医生说的水痘破了会留疤,只得继续忍耐这身癞皮。
门把手“吱呀”一声转了一下,倪坤背着珊瑚色的斜挎包、拎着两个塑料袋走进门:“从山上村民那儿买了点桃子和杏,都是他们自家种的,我一尝还挺好。”
邱杉有些紧张,小心翼翼地坐起来:“倪老师。”
倪坤把枕头立起来,在邱杉背后垫好: “怎么样了?我看看。”
倪老师的手丰满而白皙,没有什么特殊的温度,不冷也不热,温温和和地轻轻贴在邱杉的大脑门上:“好像更热了。一般下午烧得都更厉害。”
“嗯。”邱杉点点头,“我感觉好多了。”
“你伯伯很快让人来接你,他现在在外地。我说实在不行,就让领队的男老师开车把你送回去。”倪坤在病房的水池一边洗桃子一边说。
“那,应该会有人接我的。”邱杉有种不祥的预感。
“你放心吧,老师和你家人都在这儿呢。”倪坤把桃子递给邱杉,是清白透粉水灵灵的久保。
说曹操曹操到,怕什么就来什么。
邱杉穿着迷彩服的长裤长褂,拉着行李箱站在传达室门口的大树下。只见胡佳理从铺满鹅卵石的坡路跑上来,推一推墨镜,礼貌地微微鞠了一躬:“老师,您好!我是来接邱杉的。”
“哦,你好。你是?”倪坤见到是个比邱杉还小的孩子过来,有些惊讶。
“我是他叔叔家的孩子。车停在下面,我就带他走。谢谢您的照顾。”胡佳理哪里比邱杉小,倒像是邱杉的哥哥了。
“谢谢倪老师,我回去了。”邱杉拉着行李箱,向前走到胡佳理身边,和老师告别。
“这……”胡佳理带邱杉走确实让人不放心,倪坤犹豫了,又觉得自己多心,“行,你们注意安全,到家给老师打个电话。好好养病啊,邱杉。”
“知道了,倪老师再见。”邱杉一瞬间仿佛忘记了自己披着这身赖皮,心中是可遇不可求的清爽,挥手和绿树浓阴下的女老师告别。
再回首时,只见到碧涛起伏的树梢。
“邱杉,你还好吧?”胡佳理也跟着他停住脚步,回头看着邱杉问。
“没事。”邱杉的“没事”大概就是死不了,“对了,梁铄也跟胡叔叔一起走了吧。你是怎么来的?”
“喏。”胡佳理一指路口的一辆出租车,一歪头,如果没戴墨镜的话邱杉一定能看见他眨着那双细长的眼睛。邱杉好像已经看到他在眨眼了,单眼皮,干净又直白的好看。
之前胡健世不在家时都是邱杉做饭,味道谈不上多好,但起码是正常的家常菜。现在邱杉病了,胡健世打过几个电话关心了下病情,依旧没有回来的消息。做饭的重任就担在了小狐狸肩头,家常菜变成了清水煮菜的减肥餐,邱杉猜可能胡佳理一个人在家时根本不做饭也不吃饭吧。
正好得水痘要吃清淡的,再加上邱杉本不是计较吃喝的人,暂且这样吃着。只是,等病好了,得教教小孩怎么做饭了。
邱杉还是身体底子好,野生的强过家养的,烧没两天就退了。但是水痘一颗没落,结结实实地长在邱杉身上,需要一天擦两次外用药。邱杉也不敢多穿衣服,一怕捂着水痘,二怕弄脏衣服。幸好这是夏天啊。
别的地方都好说,就是后背上的水痘邱杉够不着,只能让胡佳理来擦药。开始邱杉还挺害羞,没好意思开口请他帮忙,后来终于硬着头皮去了:到底在顾虑什么呢?邱杉搞不明白。
事实证明,邱杉所有的顾虑基本都是对的,所有不详的预感基本都会成真。
邱杉光着膀子,一动不动地坐在床边。这是个安静的午后,透过落地窗看外面一个人也没有,蝉和鸟儿都懒懒地躲起来午睡。胡佳理一手拿着药膏,一手拿着棉签,跪在床内侧,给邱杉的后背擦药。
小孩下手没有轻重,邱杉背后有轻微的痛痒:“轻点儿。”
胡佳理没有应答,邱杉感到给自己上药的那只手是冰冷的,指尖偶尔触碰的背后炽热的肌肤,一股热血顺着毛细血管渗透到脸颊。
可能是错觉,这场药上的仿佛有一个夏天的午后那么长,直到有比体温略低的液体从背上滑落,邱杉才终于搞清楚状况。
“你!”邱杉猛地转过身,一把抓住胡佳理的左手手腕,不知什么时候棉签旁边多了一根绣花针。邱杉再一摸后背,湿漉漉一片。这小子,真有两下子!
本来顶着一身赖皮心情就不好,邱杉死死抓住胡佳理的另一只手,咬着牙瞪着眼压住气等着始作俑者的解释。胡佳理被邱杉制住了双手,一动也动不了,看着邱杉又惊愕又恼怒的样子竟然慢慢露出了笑容。
这下彻底激怒了邱杉,眼前的笑脸变得异常恶心。邱杉翻上床,像摔跤似的骑在犯人身上。胡佳理拼命扑腾挣扎,与邱杉扭打在一起,仿佛在从痛感中寻找某种快感。
“笑你奶奶的!道歉!”真打起架来,胡佳理这样的上来一个加强排都不够给邱杉塞牙缝的。邱杉不允许胡佳理再反抗,压着他让他一动也不能动,认为自己这样已经很客气了。
胡佳理折腾了这下子也把力气耗尽了,还不忘一边大喘气一边断断续续地低声笑几声,只是眼角已经沁出了泪花,满眼亮汪汪的清水尽是绝望与癫狂。邱杉猜,投河的人对世界的最后一瞥大概就是这样吧。
卵石般柔和的脸庞,苦笑与痛哭形成了个微妙的平衡,像是在悬崖绝壁走钢丝,一阵狂风吹过,钢丝中间的胡佳理向邱杉伸出了手。
“你犯什么病了?”邱杉不知道他俩现在到底谁才是更应该关心慰问的受害者,毕竟自己还能在这里张牙舞爪地收拾人,那一个已经躺在这哭了。背后的这些痘疤要留一辈子,还是气不打一处来。
见邱杉没有下一步动作,胡佳理被制得一动也不能动,仿佛觉得没意思,彻底放松了身子不再使劲挣扎,抿嘴收住了抽搐的笑,偏过头不去看邱杉。
“非暴力,不合作”政策似乎对邱杉起了效果,邱杉一向软硬不吃铁石心肠一个,只是再这样耗下去也不是办法。毕竟山水有相逢,同在屋檐下。邱杉掰开胡佳理的左手,收走那枚凶器绣花针,就这样放过了小犯人。
胡佳理拿一只被抓红的胳膊盖上双眼,另一只胳膊悬在床边,面无表情静静地躺了一会儿。邱杉站在床边俯视着他,日暮西垂,窗外传来孩子们打闹的声音。
“你知道为什么胡说八道喜欢你但是躲着我吗?”远处飘忽的嬉笑声里,胡佳理的声音有些单薄的落寞。
“ 因为你太欠。”邱杉气还没消不想搭理他,大脑却没管住嘴,这下不就相当于讲和了?太便宜那小子了。
“因为我心情不好时喜欢揪它的毛。”胡佳理淡然一笑。
“你把我当成胡说八道了?”邱杉冷冷地反问,心却咚地一跳,可能是因为这个理由实在让人无语,无语到没脾气。
“逗你可比逗鸟有意思多了。”胡佳理若无其事轻声说,一点都没有做了坏事的愧疚,仿佛刚才真的是在跟邱杉逗着玩。
“我给你跳个舞吧。”得,冲动是魔鬼,愤怒让人智障。邱杉话音没落就想抽自己一个大嘴巴子,这下真的有意思了。
那年鸟叔的骑马舞火遍大江南北,军训晚会排练的时候邱杉在旁边瞅了一眼。提起鸟来就想到了鸟叔,邱杉第一次听鸟叔这个名字还很奇怪,一听就不是什么好人。
“嗯,好。”胡佳理一个打挺从床上坐起来,盘着腿依旧面无表情地看着邱杉。
有种舞蹈,是你会跳着跳着不自觉哼伴奏,舞与乐不可分离,比如这首江南style。说骑马舞,人们想到的是一群人跳骑马舞唱江南style。说江南style,人们想到的是一群人唱江南style跳骑马舞。
“好。”邱杉机械性地附和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