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祈雨 ...

  •   靠强行记忆指法,两个人折腾了一个下午,邱杉总算会弹了一首《小星星》。
      邱杉的手掌肌肉分明,拇指虎口的位置饱满圆润,关节突出,掌心和手指处长满硬茧,是一双辛勤劳动过的手。举得起锄头,又穿的了针线。这双手的十根手指,正生涩地在键盘上起舞,像幼儿园的小孩做广播操。邱杉学什么都很认真,一板一眼地慢慢按着黑白的琴键,像是小孩子拍手学一首儿歌,竟生出一种稚拙的美来。
      可是死记硬背的指法,早晚会还给老师。听着七零八落闪不动的小星星,胡佳理打消了继续教邱杉学钢琴的念头,一气之下把邱杉扔进了书房,正合了邱杉的意,像是把小老鼠扔进米缸。小老鼠吃得肚子鼓鼓的,走也走不动了。
      天边的那片红忽闪了一下,倏地熄灭了,脚下的地球又孤零零地转过一圈。
      日暮四合,冥冥夕色让相片有些失真,给女人温润秀丽的脸庞蒙上一层面纱,鲜活的肖像才有被时光溶蚀的沧桑。
      这是胡家最安静的角落,豪华精装的公寓里的一间古朴简单的书房,有些掉漆的实木家具像是从地摊上淘回来的古董。书房并不大,书架和书占了一大半,勉强可以够两个人自由活动。矮一点的柜子上立着一个相框,是已故女主人陈叙因女士。这些书归她生前所有。
      胡健世的生意十几年来越做越大,带着胡佳理搬了两次家,每次都把书房原封不动地平移过来。书房窗外是一棵亭亭的榆树,夏秋树叶簌簌作响,冬天雪落沙沙地打哆嗦。胡佳理小时候,夏天热得出不去家门,就在书房里抱着本书午睡。
      邱杉此时读得津津有味,钢琴声变得柔和,不知他能否体会到胡佳理那时的心情。
      门铃响起,胡佳理以为是尹岚买菜来做饭了。打开门一看,确实是尹岚,不过就是捎带着赠送了个帮忙拎菜的大老板胡健世。
      “儿砸!老子回来了!”胡健世带着一种特有的生意人打磨出来的亲和力,对外人还行,亲儿子就不买账了。
      胡佳理原本打算把尹岚的菜接过来,一见到亲爹回来却有些手足无措,一下子不知道该把手往哪儿搁。
      “老胡,你不是有钥匙吗?”胡佳理一边请二人进来,一边故意拉着脸抱怨道。
      “有钥匙就不能让你给开个门啊,这么小气。”胡老板把菜放进厨房,没来及换鞋就迫不及待地拍拍胡佳理的肩。“上楼正好碰见大宝了,说要给你们做饭吃,我说你顺便也请胡叔叔吃个饭呗……”
      胡健世没说完,邱杉闻声从书房走了出来,可算见到了这个千呼万唤始出来的胡叔叔。
      “小杉!哟,”胡健世一边搂着胡佳理,一边搂着邱杉,“叔说好了,但是最后没去接你。我绝对没忘,真的不巧有事磨不开。你就原谅叔这一次好不好?”
      胡健世的手揉揉少年的脊背。邱杉不知道胡健世为什么认为自己在生气。
      尹岚的手艺不错,用胡佳理的话说就是做出了家的味道。四个人其乐融融地围在一桌吃饭,倒真像是一个家了。只是邱杉不知道,这种他从来不曾享受过的亲情,对于胡佳理来说,也是无比奢侈的。求而不得到最后,求着收下也不要了。
      暑假有漫长的烈日和飞逝的光阴。转眼尹岚学校有活动就提前回校,邱杉也要准备高中的军训,胡健世没有暑假继续忙生意,胡佳理以白天太热为由继续昼伏夜出,除了隔几天上一次钢琴课,似乎是最清闲的一个人。
      邱杉与胡佳理低头不见抬头见,关系谈不上多亲密,但也还算相安无事。胡佳理继续他的每日咖啡、砸琴、熬夜,只是多了一项被邱杉催着吃饭。邱杉则继续忍着隔壁的噪音把根扎在了书房。邱杉不喜欢空调,书房里自由流动的风让他感到心安。
      为了让空气流动,邱杉也不关门,胡佳理有时会悄悄站在书房门口,看着邱杉坐在窗前的书桌读书。书房在阴面,柔和的日光让周围的一切变的透明,邱杉的后背弯成好看的弧度。起风了,奏响了窗外榆树的琴弦,哗啦啦地唱着。风推着门关上,嘭地一声巨响。门口的胡佳理不会帮忙与风对抗,而是敏捷地跟着们往后退,趁邱杉来开门前若无其事地坐回琴凳上。
      邱杉发现他就在后面,因为有人在时风是不一样的。但既然胡佳理没有打扰他看书,邱杉认为自己也没有理由打扰胡佳理看自己。
      邱杉知道他“闻风丧胆”“落荒而逃”,也不想探究原因何在,毕竟自己是占了人家去世妈妈的书房,有些碍眼也说不定,还不如不知道的好。
      半个月下来,邱杉捂得稍微白了点,佳理吃得稍微胖了点,起码肋骨看起来不会硌人了。转眼到了邱杉军训的日子,胡健世难得有空,就亲自开车送邱杉到学校。胡佳理也难得早起了一回,因为他初一也要到海中上学,想提早来看看学校。
      老天似乎成心要与军训的学生作对,这一天的温度和邱杉去买衣服那天不相上下。早上九点,衣服已经湿透了,并且不见有风干的迹象。胡健世是个胖子,下了空调车之后就不停地扇扇子,像是要融化在空气中了。胡佳理躲在空调车里不肯出来,就算胡健世把车钥匙拔了把空调关了,娇少爷仍旧把门一关享受着最后的冷气。
      胡健世和邱杉站在校门边,校门口已经有一对一对的家长在送孩子了,有些还是爸爸妈妈一起来的。胡健世简单叮嘱了几句,无非是生活上健康上的问题,最后给了邱杉一个钱包,里面装了五百块钱,让他军训吃不好就自己去买吃的。
      邱杉推辞了几次,难敌胡老板的推销大法:“你看别人孩子都有,就你没有,让叔叔多过意不去。你拿着,花不花的看你自己,不花最后给我省钱我也高兴。但是你拿着我就能放心了。”
      邱杉被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半推半就地收下了人生的第一个钱包,稍微有些高兴。钱包心想:“我就这么被你们嫌弃吗!”直到后来幸亏欧阳少爷慧眼识珠,邱杉才意识到自己钱包里的钱,在大多数时候还不如这个钱包值的钱多。
      家长挤在校门两旁向一辆辆驶出的大巴车招手,有的妈妈甚至一激动不小心哭了出来。大巴车贴了深色的车膜,必须要仔细看才能从外面看清里面。邱杉晕车,再也不敢坐在后排了,老老实实地挑了个带队老师后面靠窗的位置。
      带队的班主任倪坤是个不到三十岁的青年女人,身材微胖皮肤白皙,目光如电,似乎能一眼看穿学生瓜田李下那点小心思。穿一条朴素的牛仔长裙,打扮得不很时髦但非常干净,可以想象这帮学生在洁癖班主任的压迫下过的将是什么昏天黑地的苦日子。
      大巴驶出校门,目光扫过那群送别的家长,对这样的过度关心有些不屑。
      车要拐弯的那一刻,邱杉瞥见那个满头大汗的胖子竟然也挤在家长群中挥手。想要再看几眼时,车子已经过去了,海中标志性的实验楼渐行渐远,更别提人群中渺小的一个人了。邱杉心有不甘地向后张望,忽然明白,自己的不屑是因为那些过度关心不是给自己的罢了。
      再转头向前时,邱杉觉得脖子有些扭,脑袋有些胀。可能是车里空调开得太大了,邱杉把头顶的空调关上,享受着这段市区观光。
      班里有些同学是从初中部直升上来的,早就认识的男生女生们就开始叽叽喳喳地在后排说话,讨论神奇的军训祈雨术。有的同学拿出备好的零食嘎吱嘎吱地开始吃,颇像小学生去郊游。
      邱杉感觉自己幸福地昏了头。
      学校运动会是古老的祈雨术,而军训则是人类种太阳的仪式,训练场上一队队穿军装的少年是人类为太阳神献上的祭品。
      军训基地在城北的山里,蓝天白云,烈日鸣蝉,夏末秋初林木正蓊蓊郁郁,不少城里人会来这里度假。
      头两天早起晚睡检查内务,再加上伙食不好,少年们都跟霜打的茄子似的蔫吧了一半。教官之前说今晚有集合演习,邱杉宿舍八个男生干脆把好不容易叠好的“豆腐块”供奉在床上,自己合衣躺在宿舍的桌子上凑合一晚上。果然,第二天清晨五点多铃声就响了,要求一分钟内下楼集合完毕。
      宿舍有几个男生是初中一起升上来的,玩得很开。团体的小头头叫欧阳佳辛,轩眉朗目国字脸,从内而外透着一股浩然正气。然而有如此高大上的复姓,这个复姓却不是他的外号,哥儿几个都亲切地称他为“夹心”。
      要和陌生的同学一起受高强度训练,心理和身体上都是一种考验,这时候就需要一面旗帜,一个中心来转移每个人疲惫的注意力。或是一起践踏他,或是一起簇拥他。要么是最各色的那个被斩首示众,要么是最耀眼的那个被众星捧月。
      夹心人如其名,是被众人“夹”的心肝儿。他左右逢源,风趣幽默也够仗义,宿舍包括班里一半的气氛都是夹心带动起来的。
      邱杉不怎么主动说话,一直静静地在一边不管别人的热闹。虽然军训几天是大太阳天,但邱杉周围的空气总是低几度。几个眼尖的女生发现邱杉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帅哥胚子,组团想上前搭讪,都被这团高压冷气团给推了回去。
      夹心跟谁相处都很自然,与邱杉一来二来三来之后终于有了去,冰就这样破开了,在被前呼后拥之余,总喜欢特别关照邱杉一句。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