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阶》青遮

7、山风

　　一物降一物。
　　尹岚吃过的盐虽然没有狐狸吃过的饭多，但是多和这个世界斗智斗勇了六七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恰好让少年中学都上完然后长大成人的时间——哄个小孩还是信手拈来的。
　　“坏了！”胡佳理一拍脑袋，顺便揉了揉自己柔软微鬈的头发，管他卓隽怡还是卢俊义，“昨天晚上刚说要请邱杉吃饭的，我居然给忘了。”
　　“你小子哪有记性！”好像自来卷对女性有天生的吸引力，尽管狐狸的毛只是微鬈，可效果并不打折扣。尹岚打算趁她现在还比狐狸高，能摸一次是一次，一双纤纤素手说时迟那时快，伸出来直奔狐狸脑袋顶。
　　狐狸也乖乖地任她顺毛：“不过幸好姐姐替我请了。”
　　尹岚的素手似乎在狐狸头上停顿了那么半秒钟。
　　“我回来了还用得着在外面吃吗？”尹岚翻了个白眼，又低头看了看手表，“呀，快一点了，怎么过得这么快。要不中午现在外边吃点，晚上回家给你们做好吃的。”

　　也许是刚刚来到新的环境，周遭事物带来的新鲜感填满了腹中空空的饥饿感，直到尹岚提议吃饭时邱杉才终于感觉到饿。至少自己昨晚还吃了栗子，胡佳理这家伙到现在为止只喝了杯无糖无奶又苦又冲的地狱咖啡，他真的不饿吗？这个年纪的孩子胃口不应该是无底洞吗？邱杉想自己13岁的时候，好像从早饿到晚，多少东西都能风卷残云一扫而空，简直是一个小土匪。
　　只是苦夏应该过去了。
　　繁华的商业区里世界各地的美食也算齐全，天热得吃些清淡的，尹岚就领着两个小跟班进了一家日料店。店名是用日语中的汉字写的，叫“优真”。老板是个日本人，留着短短的络腮胡子，带着头巾裹成的帽子，有点日式爵士风，说起汉语来带着呆萌的日本口音。店里正在放一首日本的爵士乐。
　　尹岚看起来是常客了，她熟络地和日本老板打招呼。老板哈着腰点点头，像是习惯性地要鞠个躬，非常殷勤恭敬地招待他们三个坐下。
　　每人一杯餐前茶是这家店的惯例。茶叶不是从大市场批发来什么便宜买什么，而是老板精心挑选的，根据时令变化会换茶，四季都不一样。
　　茶杯的颜色非常漂亮，华丽的钧红加一点苍松的墨绿，入世又绝尘。
　　邱杉盯着茶杯看了好久，直到茶水冒出的白色热气退散。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心会因为一杯茶而忽然平静下来，又回到了从前那样如深潭幽池波澜不惊的状态。
　　人的心境总是盛极而衰，极端的狂热散去只有吞吐日月毁天灭地的空虚。可相见欢还是恨别离，来到何处遇见何人，对邱杉似乎都是身外之物，邱杉还是那个邱杉。他单纯的世界中从来只有独自一人，并且也从没有意识到什么是寂寞。
　　胡佳理和尹岚在聊着什么，邱杉小心翼翼地捧着杯子尝了一口茶。
　　已经记不清了，该死！之前一定喝过这个茶，可能是在很小很小的时候，但是一定喝过。是在谁那里喝的？这个茶叶叫什么名字？为什么这样似曾相识？我真的喝过。
　　尹岚坐在两个小孩对面，看见邱杉先是两眼放光然后若有所思，一口一口咄着茶，像要把茶杯啃下个口。
　　邱杉一副宽额头大脑门，钻起牛角尖来，应该很疼吧。
　　“嘿！小杉，想什么呢？”尹岚两只手撑着脑袋，歪着脖子问对面的男孩。
　　“茶……真好喝。”沸腾翻涌的记忆被收回了潘多拉的魔盒，不再在邱杉的脑海中张牙舞爪，海面平静如初。
　　“杯子也好吃吧！”胡佳理觉得自己添的这一句乱真是精妙绝伦，在一旁乐不可支。
　　邱杉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
　　不会忘记的，只是暂时想不起来而已。我们来日方长。
　　点菜时，尹岚问什么对面的男士就想吃什么。最后只好干脆来个专制主义包办点菜，自己想吃什么点什么。
　　店里都是些常见日料，却被老板做得丰盛而精致。
　　邱杉眼珠子围着桌子绕了好几圈，有些无从下箸，明明饿得前心贴后背，却什么都不想吃。
　　胡佳理目标明确，直奔芥末章鱼而去，眼看就要风卷残云一扫而空，尹岚眼疾手快抢救出来剩下的几块到邱杉盘里。
　　“尝尝味道怎样，待会儿狐狸都给你抢没了。”尹岚很喜欢这种照顾人的感觉，从小给别人当姐姐也当习惯了。
　　“嗯，谢谢。”邱杉急忙乖乖地放下一个刚咬了一口的金枪鱼寿司，夹起盘里的一块芥末章鱼。
　　“狐狸，多吃蔬菜。”照顾完这只忙活这只。
　　胡佳理嫌弃地瞥了眼盘子里突然冒出的秋葵和莴苣，面露难色，盘算着如何继续继续“非暴力，不合作”。
　　趁着尹岚给邱杉夹菜，胡佳理也浑水摸鱼，把自己盘里的菜暗度陈仓到了邱杉盘里。两人狼狈为奸，瞒天过海。
　　酒足饭饱，狐狸心满意足地抹抹油嘴，揉揉鼓囊囊的小肚皮，打了个饱嗝儿。
　　看到胡佳理吃得像个小土匪，邱杉忽然放下心来。俗话说：“吃饭不积极，思想有问题。”而胡佳理不是不积极，只是懒得做，或者说根本不会做：宁可饿着也懒得张罗吃饭，真是饭来张口的少爷命。
　　午后的骄阳依旧耀眼，胡佳理轻车熟路地钻进尹岚的阳伞下面，眼镜自动进入墨镜模式。
　　邱杉拎着大包小包的新衣服，老老实实地跟在两人身后，本来黝黑的皮肤也不用防晒。
　　银灰的轿车外壳滚烫，发动机散热嗡嗡作响，像是涸辙之鲋在苟延残喘，银色的鳃一翕一和。邱杉躲在车内凉爽的冷气中，感觉躲在母亲安全的子宫中，进而产生了一种愧疚感。车窗外人们愁眉苦脸忍受着严峻的煎熬，发动机呜呜地哀嚎，穿越荒漠怎会这样容易，人生无时无刻不是煎熬。只有上天准备剥夺你某样东西事，才会让你如此得意。
　　可是。邱杉释然一笑。一穷二白，天还想要我什么呢？要命一条。
　　现在这些本来不属于他，他本没有这样的运气拥有。哪怕有一天失去了，也大不了回到从前，难道还会比以前更苦吗？
　　邱杉注视着右侧的后视镜，看到了自己有些飘飘然而失去了警觉敏锐的神情，一双眼睛像是被春风拂过的绿水。邱杉害怕自己会死于安乐。
　　后视镜的一角，是被邱杉和靠背挡住了面容的胡佳理，他一只手支在车窗玻璃前撑着脑袋，不知道在看什么。

　　到家还早，尹岚送完他们就先回家了，于是胡佳理开始了他每天的功课。
　　而邱杉则终于找到了胡健世手机铃声的出处——胡佳理天天这么砸琴是怎么保持邻里关系和谐的？
　　“你在弹什么？”邱杉忍不住问，这不是他想象中的钢琴。
　　“李斯特。”胡佳理简明扼要地回答了三个字，继续沉醉在机关枪连发而出的子弹般的音符中。
　　邱杉看了眼乐谱上的名字：李斯特。李先生，你可真是害人不浅啊！
　　邱杉在这琴声之下什么也干不了，就从吊兰上揪下一根花莛来逗鹦鹉。胡说八道好像还挺喜欢邱杉，也可能是胡大爷作为家里唯一的鹦鹉太寂寞了，总之一人一鸟一唱一和有来有往，相谈甚欢。
　　琴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邱杉猜大概是胡佳理弹累了。
　　胡说八道看见胡佳理走过来，有些心虚地往笼子后面缩，也不再理新交的人类朋友。
　　“胡说八道还挺喜欢你。”邱杉听到身后的人这样说。
　　“我从小就招动物，村里的狗啊鸡啊都听我的。”他说得有些夸张了，想在这个温室里长大的娃娃面前吹嘘一番，似乎也只能像刘姥姥进大观园一样说一些村里的有的没的的事情。
　　“是吗！有机会你带我回去看看啊。”胡佳理只是客气地回应一句，邱杉知道的。
　　“嗯，有机会的话。”所以他立了个没有期限的约定，相当于没有约定。
　　“我教你弹钢琴吧，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胡佳理不知是心血来潮还是没事找事，邱杉唯一可以肯定的是这家伙似乎很喜欢弹钢琴。
　　而胡佳理唯一可以肯定的是，邱杉真的很聪明。他说的枯燥的乐理知识，邱杉听一遍基本记个八九不离十，就像往一张白纸上涂鸦，雁过留痕一清二楚。
　　如果学生比老师聪明，老师教学享受成就感的同时多少会有些挫败。不过这挫败感很快就被无奈感取代了。
　　“不是，邱杉同学，你真不觉得这两个音有区别吗？”胡老师在空调大开的客厅里气的满头大汗抓耳挠腮。
　　邱杉大言不惭地反问道：“是有区别，我能听出来他们不一样，但你怎么听出来这个音高那个音低呢？”
　　胡老师实在被这个音痴气得没脾气了。这就是小朋友教别人学东西，缺乏教学技巧，更没有耐心，别人学不会还自己生闷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