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阶》青遮

6、新衣

　　金秋对海平人来说是短暂而奢侈的，来得极晚，去得又极早，仿佛有些敷衍似的。
　　现在，海平城就是个巨大的热岛，把昨晚下过的雨水统统蒸到了空气中，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来。烈日无风，地铁就成了海平烤箱里最后的诺亚方舟。
　　在热浪里滚过一圈的邱杉湿漉漉地第一次走进地铁，周身的汗滴仿佛瞬间结冰。
　　天热人懒得动弹，车厢内乘客寥寥。胡佳理拉着邱杉找了个空调吹不到的位置坐下，阳光透过沾有雨渍说不清什么颜色的车窗射进来，车厢内一切的色彩也变得模糊。
　　邱杉伸出手，伸进这片混沌的光，有些怀疑这周围的一切似乎都不是真实的。他看看身边的胡佳理，这小子戴上了一副酷炫的眼镜，可以随着阳光的强弱而变色，在强光下自动变成墨镜。虽然功能酷炫，但一本正经的黑色金属方框架在十三岁男孩秀气的鼻梁上，有种小孩穿大人皮鞋走路的滑稽。
　　此刻刚从室外进到室内，胡佳理的眼镜依然保持着拉风的墨镜模式。地铁在转弯，车轮与铁轨摩擦出尖锐的嘶鸣。阳光一次又一次爬上胡佳理的胸前，邱杉微微转过头，斜着眼睛看着他，想要透过漆黑的镜片看看他的眼睛。他在看什么地方？他的眼神是什么样的？他在想什么？
　　邱杉却只在镜片上看到了自己的倒影。被镜片弧面扭曲的小小黑影，和他身后无限延伸没有尽头的隧道，那是一节节的地铁车厢。
　　“你在看什么？我戴着眼镜很帅吗？”胡佳理早就发现了邱杉在看他，憋不住没事找抽地说，仰着头露出一嘴的坏笑。
　　邱杉看他的眼镜上下动了动，猜出胡佳理大约在挑眉。邱杉似笑非笑地轻轻哼了一声，别过头去看窗外，想着这该死的墨镜，真是敌暗我明，防不胜防。
　　地铁忽的从地上转入地下，窗外流动的风景不见了，变换的光影凝固了，黑色的荧幕上只有少年浅浅的影子掠过。
　　这个海平市最大的商业街就坐落在地铁站旁。
　　胡佳理扶了扶他的宝贝眼镜，张开手遮在额头上，抬头看了看晴朗无云的天和地铁站外冒着融融热气的柏油马路，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极大的勇气似的把一只脚迈出地铁站。两只还没解冻的饺子就要下锅了。
　　可能真的有人天生十全十美，但那种人大都短命，毕竟天妒英才。普通人大部分还是因为情势所迫，逼着自己强大起来。
　　胡佳理现在就是情势所迫，脚底冒烟地带着邱杉飞进了服装店。百无聊赖的导购小姐阿姨们一直从亲戚扯到亲戚的朋友再扯到亲戚的朋友的同事，都觉得进来的这对兄弟俩挺有意思，纷纷热情上前招待。
　　邱杉心中那因被小孩带着买衣服和花别人家钱买衣服导致的一丝难为情，很快被铺天盖地的衣服一扫而空。物质使人腐败。
　　带着大孩子来逛街的小孩子倒是清醒得很，胡佳理淡定地坐在一旁玩手机，偶尔抬眼看一下被几个导购姐姐摆弄得像个换装洋娃娃似的邱杉。
　　洋娃娃一脸无辜又无奈的表情看着那个低头玩手机的小管家，不好意思说什么。明明是你主动带我来买衣服，现在居然躲在一边看手机让我自己买，一点都没有帮我买单的意思。财大不一定气粗，没钱却一定心虚。邱杉现在就有点心虚。
　　试了四五套衣服之后，导购小姐的怀里已经被衣服塞满了，再也没有第三只手拿别的衣服。胡佳理抬起头，恰好对上邱杉含蓄而哀怨的眼神。
　　胡佳理眼珠一转，躲开邱杉的眼睛，抓紧时间在手机上打完最后一行字，对邱杉说：“有看上的吗？”
　　邱杉最大的优点就是还算有些自知之明，他不是不相信自己的审美，而是知道自己根本就没有审美。自己之前能有衣服穿就不错了。
　　“你帮我挑挑。”
　　“买喜欢的，别在意价钱。”
　　一个人的善意是藏不住的。如果胡健世是邱杉恩人的话，邱杉对这个恩人之子还是颇有好感的。实际上才认识不到一天，但是先入为主的爱屋及乌让邱杉第一次有意地去讨好什么人，起码是以他的方式讨好一个人。他表示乐意听取管家的意见，毕竟最后还是管家掏钱。
　　邱杉一直坚持要管家帮他选，胡佳理难以察觉地迟疑了一瞬，便开始上下打量起邱杉，眯着细长的眼睛显得有些不情不愿。看了半天也没个结果，就翻出衣服的标签一张张来看，像是更年期的妈妈带着青春期的女儿去买衣服，对着女儿看中的一堆奇装异服直皱眉头。
　　最后好不容易把眼睛从标签上移开，胡佳理指着几件衣服问邱杉：“你试试？”
　　“嗯，好。”邱杉心说要是知道你这么当真，刚才胡乱买几件就算了。现在真是骑虎难下，只好继续扮一个欢欢喜喜的换装娃娃乖乖去试衣服。
　　胡佳理给邱杉指的几件衣服清一色的简洁干净，样式没有繁复的修饰，颜色上没有多余的花纹，干净到近乎冷淡。
　　镜中的邱杉，披着刚从架上取下带着仓库味道的新鲜的T恤和裤子，感觉陌生而僵硬。皮肤是在田野中风吹日晒出的大自然的颜色，是从六月麦浪中捞出的一把麦穗。两腿修长肌肉紧致，腰身像是被天公一斧子劈开的悬崖峭壁。
　　被商场明亮灯光包围的邱杉，仿佛摘下的一朵野花插在花瓶中。
　　“花堪须折直须”的人，正是胡佳理。
　　“小朋友，你怎么喜欢这么素的衣服啊？”另一个导购阿姨走过来，看来是个爱管闲事的热心肠，“十几岁的男孩穿个花里胡哨的怎么不好，多有朝气。你看着几件，都是我给我儿子留的……”
　　胡佳理也不回答，只是笑着摇摇头，摆手退到一边，羞涩乖巧我见犹怜。
　　邱杉很在意胡佳理的反应，他觉得胡佳理笑得很难看，就像用在一把看不见的刻刀使劲地加深着笑容的纹路。
　　自以为很会察言观色的邱杉买了可爱的弟弟指给他的几套纯色的衣服。虽然最后也是弟弟付钱，好像买他喜欢的怎么着也不亏。
　　两个人好像都被热情的导购阿姨弄得有些尴尬，胡佳理对邱杉的态度明显冷淡下来，只是爱答不理地把账结了。
　　好在这不自在的气氛没有持续多久，下电扶梯时，胡佳理的手机忽然响起来，有人打电话。
　　邱杉以为是胡健世终于还没忘了自己有个亲生的娃并且刚刚捡了个娃，却听亲生的娃这样说道：“喂？大宝姐……对，我也在这，你等一小会儿，我去找你……好的。”
　　“大宝姐？”大宝更像是虎头虎脑调皮捣蛋的小男孩儿的名字，邱杉疑惑地轻声重复了一边，不知为什么想起来刁儿家刚满月的小叶子，虎头虎脑比男孩儿还壮实。
　　“哦，就是尹岚姐啊。我想想，应该比你大三岁吧。大宝是她小名儿哈哈。”邱杉调皮捣蛋地吐吐舌头，“带你找尹岚姐玩去，咱还可以搭她的车回家。”
　　“大宝天天见的大宝吗？”这个接地气的名字完全消除了邱杉要去见陌生人的紧张拘谨。
　　“是，但是你可千万别当面这么叫她。”胡佳理说着，张着一张能吃人的嘴，语气却没有一丝害怕，“她要是知道我把她小名给说漏了，你到没事，就是她非得把我，要么掐死，要么踹死，要么……”
　　“你又干什么好事了，姐姐那么着急弄死你？”
　　胡佳理夸张的模仿进行到一半，被空中传来的一阵女声打断，顾不得仓促收场。那声音不尖细也不低沉，假嗔中含着无限温柔。略有些清脆，但谈不上银铃那样的清脆，只是让人想到千丝万线的雨滑落树间。
　　扶梯的拐角处，说坏话的人被事主逮了个正着。
　　“哟！没有，姐，你可吓死我了！”胡佳理一边拍着受惊的小心脏，一边大喘气道。
　　邱杉抬起头，对面是一个二十岁上下的女孩，带着淡淡的脂粉香气，深藕荷色连衣裙的褶皱分得恰好，柔顺的一瀑长发烫成大波浪从肩头垂下，笑语盈盈，柔软而有韵致。
　　尹岚对邱杉微微一笑，直接无视了某个无聊的人的哗众取宠。
　　“今天跟朋友出来玩？”尹岚似乎甚是欣慰地问胡佳理。
　　“不是，我带邱杉买衣服。”胡佳理若无其事地摇摇头，“大宝”事件就此翻页 。
　　“原来你在网上发的小帅哥就是他啊。”尹岚捂着嘴勉强忍住没有笑出声，悄悄地深吸了一口气才又能说话。
　　“抱歉，邱杉。”尹岚姐姐大方地介绍道，“我叫尹岚，就住他家楼下，是看着他长大的姐姐。我之前就听小狐狸提起过你，没想到在这儿遇见。”
　　“你好，尹岚姐。”这样的女子，邱杉以前只在别人家的电视上看过，或者在村头的广告牌上才有。他拎着装衣服的纸袋，提起又放下，绳子在半空转了一个圈。
　　“哈哈，你好可爱。”尹岚下一步好像就要去摸摸邱杉的头。
　　邱杉不知道此刻自己的脸是不是红透了，只好安慰自己说皮肤黑脸红不明显。很少有人会用可爱形容自己，为什么会有人一见面就说自己可爱？
　　“虽然一肚子坏水儿，但是还得请你以后多多照顾我们小狐狸啦。”尹岚觉得自己说得莫名其妙，跟嫁女儿似的。
　　邱杉觉得尹岚又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谁一肚子坏水儿？一肚子苦咖啡算不算一肚子坏水儿？
　　不过这莫名其妙的谈话马上被胡佳理引入正轨：“姐，你今天怎么也在这儿？怎么有闲工夫出来玩？”
　　“一个大学同学来海兴，我尽地主之谊带她玩两天。”尹岚解释道。
　　“哥哥还是姐姐？”胡佳理眨巴眨巴眼，嘴角带着坏笑。
　　“老娘楼上已经有两位帅哥了，还要什么哥哥？”尹岚大大咧咧地说，却并不看面前的两位“帅哥”。
　　“叫什么？我知道吗？”胡佳理不死心，继续贱贱地追问。
　　“卓隽怡，说了你也不认识。”尹岚知道不告诉这个小屁孩一定会被缠一路，匆匆一笔带过，“你们俩吃饭了没？我请你们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