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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狐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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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杉手忙脚乱地四处找着遥控器,忘记了它现在正被紧紧握在自己手里。好在他虽然又累又困但是还没傻透,鬼使神差地按下了刚才的那个按钮。
眼前重归黑暗的刹那,窗外一道白光闪过,远处的惊雷划破夜空,世界如常寂静。清新湿润的风掠过纱帘,一页页翻过打开的琴谱。
黑色的人影从琴凳上缓缓坐起,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没看见邱杉似的径直走向了卧室。
邱杉想:这该不会是胡健世说的狐狸吧,他该不会也精神有问题吧。
不过他的忧虑似乎是多余的。
这次是男孩自己开的灯,没像邱杉那样一下子开了最亮的白光,而是换了一种柔和的黄光。
“刚才要睡着了,没吓着你吧。我叫胡佳理,你就是邱杉吗?”十三四岁的男孩白白净净,头发软塌塌地贴在脑袋上,侧脸柔和得像被河水打磨过的卵石。眉眼细长有些上挑,一颗泪痣滴在眼角,一副弱不禁风善良可欺的模样。
邱杉发现这个人竟然趁着黑灯去换了件衣服,把跨栏背心脱了换上一件印花白T恤。
“你就是狐狸?”邱杉脱口而出道,然而马上就后悔了 ,一上来就叫人家外号大概不太尊重。
“哈哈,你们都这么叫我,真没意思,随你开心好啦。”胡佳理抬头一笑,细细打量着眼前的少年人。
“难道要叫你佳丽?”邱杉心中暗暗吐槽,这回真不敢说出来。
“家里只有你一个人吗?”一个小男孩看家让邱杉很没安全感,胡健世之前信誓旦旦说来接他而到现在还没出现。
“我老爸啊 ,今晚十有八九不回来了。不过没事,有我在呢怠慢不了你。”胡佳理背着手,像个小大人似的一本正经地说道。没想到他人不大,哄人的功夫却是一等一的高。
咕噜咕噜咕噜。
肚子在这时不争气地叫唤起来,邱杉有点不好意思,尴尬地看了眼胡佳理。
胡佳理很乖巧地给邱杉找了套衣服,放好热水推邱杉去洗澡:“你先洗个澡舒服舒服,我看看家里有什么给你弄点儿吃的。”
邱杉讷讷地站在一旁看小孩儿忙活,活脱脱一个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确实,洗淋浴时邱杉不小心呛了好几口水,他磨磨唧唧地把自己从上到下仔仔细细刷洗一遍,也不知道这个澡洗了多久。
搭着浴巾出来时,看见胡佳理正在喂一只五彩斑斓的大鹦鹉。
“我找了半天只有一瓶老干妈,就把你带过来的栗子煮了。”胡佳理耐心地剥开一个栗子,捏成碎碎的小块喂给鹦鹉吃,手指修长有力,骨节分明。
邱杉顿时窘得说不出话来,他想起自己在长途车上干了什么,又看看胡佳理若无其事地逗鸟,不敢轻举妄动。
“来,跟新朋友打个招呼:你好!”胡佳理专心喂着鹦鹉没有注意到邱杉面部僵硬的表情,“你好!”
鹦鹉大爷两眼瞄着栗子,并不想开金口。
“傻了吧唧的小畜生。”胡佳理把碎栗子送到鹦鹉嘴边又飞快撤走,鹦鹉看着到嘴边的肥鸭子就这么飞了,急得直扑棱翅膀,斑斓的羽翼张开,漂亮极了。
“说不说!”男孩不想在第一次见生人时出糗,坚持不懈地非要逗得鹦鹉说话。
“胡说八道!胡说八道!你胡说八道!”在食物的利诱和主人的威逼下,鹦鹉敞开喉咙大声叫起来。
“噗!”邱杉不自觉笑出了声,才发现自己一直在憋笑,骤然放松了下来。
“谁叫你说这句,胡说八道!我明天就把你炖了喂蘑菇!”
“小鸡炖蘑菇吗?”邱杉想,胡健世家的儿子挺有意思,是个自来熟。
“哈哈哈,蘑菇可不能炖,尹岚姐可不得把我掐死抵命。”胡佳理把栗子放进鹦鹉的小食碗里,拍拍手上的残渣,“这损鸟就叫胡说八道,蘑菇是尹岚姐家的老猫。”
邱杉有点饿过劲儿了,摸摸本来就没什么肉的肚皮,仿佛已经贴到了后背上。
胡说八道的鹦鹉已经吃饱了,邱杉也不觉得沦落到和鹦鹉吃一样的东西有多悲惨,剥了几个栗子垫补垫补,胡佳理也给他剥栗子,但自己一个也没吃。
老刁儿家的栗子绵软香甜好剥皮,任谁家的糖都没法比。邱杉从小吃到大,从没吃腻过,今天晚上却忽然没了胃口。
“爷爷,奶奶,刚得了外孙女,有时间想我吗?我命硬死不了,你们不用挂念。”邱杉慢慢品着一个栗子,在嘴里翻来覆去地咂摸,心中莫名踌躇满志。
“邱杉,你太瘦了,明天一定带你吃好吃的。”胡佳理坐在餐桌对面,两只胳膊撑着脑袋,笑嘻嘻地看邱杉不知想什么这样入神。
雨初停,风初歇,人初静。
立秋的喜雨预示着丰收。
邱杉沉沉地睡着了,呼吸轻轻地一起一伏。窗外路灯斜照进来,斑驳的树影伸得好长,走过安详的被子,走过纹理分明的地板,来到一张女人的相片前。
光影中,女人仿佛在温柔地注视着你,空气中飘过淡淡的桂花香气。
男孩的影子也被拉得好长,那五官和相片上的女人就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样。
路灯下城市的雨夜,黑色大理石上飘洒的金粉,世界倒映在柏油路的积水,易碎的水晶球,连同他的倒影,一同捧在手中。
立秋后,夏天依旧没有结束,天亮得还是很早,只是日光里依稀染上了秋日的金黄。
邱杉是被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唤醒的。香而不甜,苦而不涩,让人上瘾,带着邪气。
卧室有一扇大大的落地窗,房间已经被阳光灌满了。
邱杉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起得这么晚,一激灵噌地坐起来,席梦思床垫被他震得晃了一晃。邱杉身上穿了件松松垮垮的白背心,下面是迷彩的短裤,恍恍惚惚地走到客厅。
果然是狐狸。
只见胡佳理站在一台机器前,全神贯注地料理着什么,那气味就是从他那里散发出的。
“嗨!邱杉,你喝咖啡吗?”胡佳理举着杯子问邱杉,笑容就像刚才灌满屋子的阳光。
“什么,咖啡?”邱杉被这香味吸引,但看见胡佳理杯中黑糊糊的不明液体,有些犹豫。
“你尝。”胡佳理举着杯子送到邱杉嘴边,一脸期待地看着他。胡佳理笑起来时眼睛微眯,眼角的泪痣仿佛也在笑。
邱杉接过一个精致的红色陶瓷杯,小心翼翼地抿进一口,刚起床时的一丝混沌顿时一扫而空。这是人喝的吗!
不愿意让它在口腔多做停留,邱杉闷住一口气飞速把这口咖啡咽了下去,就像在喝中药。不应该被它诱惑性的气味迷惑的!
看着邱杉一脸大义凛然地喝着咖啡,想骂街却又生生咽了回去的样子,胡佳理内心的小恶魔乐得手舞足蹈,就像个成功偷了小卖部一颗糖而没被人发现的孩子。
可能是邱杉倒霉,第一次喝的咖啡就是胡佳理这个只喝黑咖啡不放糖的主儿亲手做的,以至于他在以后的几年里都对咖啡敬而远之。
“你怎么喜欢喝这个?”邱杉皱着眉头,搞不懂怎么会有家里连饭都没的吃的人,天天张罗着喝这么难喝的东西。
“你以后会喜欢的。”胡佳理非常享受地喝下一口,摇着咖啡杯,望着杯中黑色的漩涡,淡淡地说道。
装腔作势!邱杉悄悄白了他一眼,忽然觉得这个小孩有点早熟,并且是自以为是的成熟,让他有点不自在。
“小兄弟,你今年多大?”邱杉自认比他年长,也就作哥哥的样子不与他计较。况且毕竟在人家家里,不得不低头。
“十三,腊月生的,开学上初一了。”一般问一答三的人可能都有点自恋。
“邱杉你呢?”胡佳理的咖啡已经见底了。
“我十六。”
邱杉不爱笑,喜怒不形于色,总是挂着同一副淡定到有些冷漠的表情,第一眼见了可能会觉得木讷。只有一双眼睛,能够中和一下这严肃。
邱杉从不在乎自己笑不笑,别人怎么看,不想笑也从不强求自己笑。一直板着张能吓跑小孩的脸的邱杉今天终于遭到了报应。
他先是发现了胡佳理没在笑,然后大脑又感受了下自己的面部肌肉,注意到自己也没在笑。本来不笑也没什么,又不是笑脸面具,谁总是笑呢?
只是邱杉忽然意识到,这是胡佳理见面后第一次没对他笑。
胡佳理骨骼清秀,温润干净,笑起来甚是温柔。可他不笑的时候就变了个人,正脸看过去看不到脸颊的弧度,瘦鼻梁薄嘴唇,瞳孔是黑色铁石的颜色,刻薄而冷漠,仿佛游离在世外,居高临下嘲笑着这世界。
恍然一瞬,短到邱杉都怀疑那是自己的幻觉,胡佳理又重新戴好了那张讨喜的微笑面具:“邱杉,咱们今天去买衣服!”